亂云飛[組詩]

蔭李輕松

詩壇百家 主持人：唐果

亂云飛[組詩]

蔭李輕松

記一個夢境

這藍色星球，這旋轉之空

我懷抱著嬰兒，他初生，燦爛

一種虛有的可能——

他面目可辨。在星球的邊緣

一河孤獨，萬種流逝……

他要脫胎于我，我要脫胎于萬物

我與那顆墜亡之星互為深淵

與恐懼。一雙手貌似蓮花，

推舉或者摶制。小我之境

從塵埃、從星宿、從殘枝中呈現

直到我無翅而飛，星辰起伏

我只寄身于原本空虛的一瞬

在自我中體認。不知又一顆星墜向何處

墜亡中的一些快慰！

那些得救的嬰孩，那些斑斕的魚

都隱約有了自己的奇跡

有著遺世的獨立

我見縫插針地飛

一直到無我，到自由之境……

我請求……

我請求我不在體內，在我以外

無須再輕言生活本身

歸納到我心靈的事物，都重新有了枝葉

我請求借肉體復蘇，借靈魂休眠

在無限隱秘的夜晚，人鬼低飛

性靈與原欲的孿生子抱拳問好

我請求林中之風吹過我

卻吹不涼我的一句話

我的心還是那么溫柔，少有涼薄之意

我請求月亮總能拉長世界的影子

那正月十五的雪打燈

會在八月十五的云遮月里露出真容

我請求所有的空巢都有煙火氣

神靈會降臨人間，人間也能通靈

老人們不會輕易生病，孩子們不會輕易掉魂兒

我請求烏鴉與喜鵲都在檐下筑巢

慢慢地感染彼此的腔調

在細雨蒙蒙的時候安心孵化、孕育

我請求去除我的占有之心

在眾生之上，我單獨存在

忍冬花上落下蝴蝶與蜜蜂，都像一個點綴

嗨，小蟲子

你們在我的窗外活了一個朝夕

這比針尖還細的、比米粒還小的蟲子

有翅或無翅、六爪或無爪、一對觸角

幸運的還有復眼。你們陸生或水生

當然也有寄生的。你們這圓的、扁的、

帶殼的、斑點的、鱗片的蟲子。

你們這蛻皮的、變色的、發光的、

跳舞的、鳴叫的精靈

你們從花蕊上爬過，就沾滿了這世間的蜜

從樹葉間起飛，摩擦振動

就把求偶的花粉撒了滿天

許多植物都因此而開了花

許多人都因此而結了果

在荒廢的時光里，你們一點兒都沒有浪費

飛的飛、爬的爬、蠕動的蠕動

潛伏的潛伏、沖鋒的沖鋒

繁殖的繁殖。也許能借陣風上天

也許被一滴雨打入地獄

除了這河灘、草叢、天敵之外

誰也不知道你們走到了哪里

爬……爬行

建筑工地。在彌漫著塵土與汗水味的傍晚

夕陽把它金黃色的牛乳涂在腳手架上

玻璃反光，人影如蟻

一個人要拉走一車磚需要多少步？

九頭牛都拉不動的命運，何況你一位老衰牛

一只螞蟻舉起了數倍于自己的蟲子

一個人拉動了數倍于自己的生活

有人被重量壓倒。他的靈魂還能站起來

而有人被靈魂壓倒，他便成了行尸。

一位老人拉車前行

一位老人。他風燭般的臉，寂滅的眼神

像一只螞蟻，一頭騾子

手腳并用地爬行。一座移動的墳墓

死寂、麻木、無聲

連那喘息都快要熄滅

我聽到那被一寸寸壓縮的骨節

我嗅到了那將行破散的魂魄……

時光回轉。我在無數的噩夢中撞到那個身影

一頭騾子，或一只馬駒

在醫巫閭山之陽，之陰

我被他的陰影罩著。十歲或十四歲

沒膝的積雪，大豁牙口的風

被凍僵的鼻涕，或經血

70%的坡度上有我的梅花瓣，

引來了野獸一路跟蹤……

與他一樣，我手腳并用地爬行

蝸牛已爬上了懸崖，我還在原地

我身邊的荊棘、草芥都生著病

我爬了一生似乎還在山腰

風聲夾緊了我的肢體

像我今天一路哭泣，收緊嘴巴

我還能替他，替自己卸下那副擔子嗎？

那高過天地的生存！我被懸于半空，

腳下是萬仞，頭頂是天空，空啊……

被鳥兒言中

每天被鳥兒叫醒，它們吵鬧著

爭論春天。一只貓站在窗前打盹兒

一棵綠葉菜上伏著天敵

草根間藏了毒素。一只鳥兒出飛

總要遇上天空。一個人出門

總要遇上道路。我進退都有埋伏

那一對火雞奓起了翅兒

那一群牲口亂了倫

與河流一起淹沒的民意

都順從了命運的唆使

我一條道跑到黑，一只鳥叫到死

也無法從候場的角色里分離出去

鳥兒飛上天是那么輕啊！

而我亂世翻飛，在鳥語中體認

在鳥群里失語，在起落之間

不幸被鳥兒言中，被真理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