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一老

竹韻

1

美溪下班時接到媽媽電話，媽媽劈頭就是一句：閨女啊，我不能在你家待了。美溪當即一愣，連忙問：怎么了？是妞妞惹您生氣了？這孩子不聽話我回去就揍她一頓！

媽媽打斷她：不是不是！妞妞好著呢！是你姥姥！她說啥也不在你姨家待著了，非要到我家去！我得趕緊回家收拾收拾，明天把她接我家去！

美溪哭笑不得。

說起姥姥，首先是高壽，已經九十歲了，仍舊耳不聾眼不花，身體倍棒兒，吃嘛嘛香。其次嘛，就是老小孩的脾氣，想怎樣就怎樣，誰都拿她沒辦法。

本來大姨家條件最好，想把她接過去享享福。誰知道姥姥去了不久就不斷地鬧矛盾，矛盾的集中點就在于，姥姥操勞慣了，閑不得。不僅自己閑不得，還見不得別人閑。于是一天到晚，大姨和大姨父被她支使得團團轉，不但如此，還將大姨的兒媳婦也一并納入管轄。最終差點弄得婆媳反目，連一向好脾氣的大姨父都曾訴苦：再這樣下去，我就離家出走！

看來，姥姥也是在大姨家待不下去了，才要求到別人家。可是，媽媽要走了，誰幫自己帶孩子呢？美溪在小學當老師，每天忙得腳打后腦勺。老公又常年在外，妞妞正上幼兒園，每天早晚都需要接送。如果媽媽走了，自己的家就得立刻亂了套！

思來想去，美溪和媽媽商量：要不，把姥姥接到我家？

2

姥姥來了之后，美溪就開始萬分后悔自己的決定。

姥姥來家里的第二天，美溪剛下班回到家，姥姥就端著她的小花簸箕來了，美溪一看，里面全是各色的小碎布。姥姥遞給美溪：把這些碎布拼成抹布用。

美溪哭笑不得地接過來。姥姥一邊縫一邊念叨：現在大家都不知道愛惜東西啊，你看，多好的衣服，說扔就扔了。我年輕的時候，就靠縫點東西補貼家用……

美溪多少年都沒動過針線了，一會兒的工夫就把手扎了好幾次。好不容易吃完晚飯，美溪本想看看電視和媽媽聊聊天，沒想到姥姥伸手就關了燈和電視：費電！早點睡！

這還不算。一天，美溪臨時從學校趕回家取樣東西，剛把車開進小區，就看見一個老人正俯身從垃圾筒里往外撿飲料瓶。仔細一看，天哪，竟然是姥姥！

姥姥裝備還挺全，戴著太陽帽，圍著大紗巾，背著一個大包，手里還拿著一根長長的鐵鉤。美溪覺得全身的血都涌到臉上了，她停下車，二話沒說就把姥姥扯上了樓：您這是要干什么呀？姥姥振振有詞：撿點破爛唄！我每天不能沒事干啊！再說，你看，我捂得多嚴實？沒人認識我，不會給你丟人的。

美溪氣得不知說什么好。轉身跟媽媽發火：你怎么也不看住她呀？媽媽委屈地解釋：我說她也不聽啊。

晚上，媽媽幫姥姥洗了腳，鋪好床，看著她睡了。美溪悄聲說：把姥姥送二舅家吧？媽媽苦笑：你二舅是個火爆脾氣，二舅媽身體又不好……美溪打斷：那就四舅家！姥姥最疼他，沒準兒去了還能好點。媽媽笑了：你四舅媽可不好說話，去了之后不讓你四舅為難嗎？美溪沒好氣的說：那我怎么辦？天天不讓我看電腦，不讓你看電視，不讓妞妞吃零食，不讓我們叫外賣。這么多天，我每天在學校忙，回家還得縫縫補補！還得跟鄰居解釋，不是我們不孝順！

媽媽伸手幫美溪整理一下頭發：媽也心疼你。可你姥姥年紀大了，老小孩嘛，得順著她呀。我們小的時候，家里窮，孩子多，要不是你姥姥把我們都供養出來……美溪趕緊打斷媽媽的憶苦思甜：我知道，都聽了多少遍了。若不是當年姥姥一個人撐起這個家，你們兄妹幾個都不能過上像今天的幸福生活。若沒有你們，哪來的我？哪來的妞妞，對吧？

媽媽笑了：你知道就好。

3

沒過多久，美溪上班時突然接到社區的電話，說姥姥把好好的一小塊公共綠地給鏟了，種上菜了！社區工作人員語重心長地說：這可不行啊！小區居民們都上我這兒投訴來了！

放下電話，美溪決定，不能再這么順著姥姥了！

晚上，她剛進家門，媽媽就趕緊迎了上來：閨女啊！累了吧？看今天我給你做了你最喜歡吃的三鮮餡餃子！

美溪知道，媽媽肯定是怕自己又跟姥姥發脾氣。她跟媽媽眨眨眼，走到姥姥身邊。姥姥正自己端坐在床上，一臉“我又沒做錯什么”的神情。

美溪從包里掏出十幾個小瓶瓶罐罐：姥姥，您不是喜歡種菜嗎？我給您買了這個！每個瓶子里都是不同的蔬菜，咱可以在陽臺上種。種完了自己吃，又綠色又環保，怎么樣？你看，這是白菜，這是香菜，這是薄荷……

姥姥的眼神立刻被吸引了。

不出兩個月，家里的小陽臺上一片郁郁蔥蔥。

種菜對一輩子操勞的姥姥來說，簡直就是小兒科。沒過多久，姥姥又琢磨出新花樣了。晚上，姥姥端著小花簸箕遞給美溪：我教你給妞妞做雙老虎鞋吧。看著姥姥固執的神情，美溪滿肚子的烈火沒處發泄，看著旁邊不斷對自己使眼色的媽媽，她只好咬著牙微笑著接過來說：好。

姥姥開心地給美溪講著，怎么選花布，怎么繡虎頭，怎么納布底。看著看著，美溪突然靈機一動，想到一個主意。

美溪將姥姥親手做的老虎布鞋曬在微信里，標注：預訂款。九十歲老人親手一針一線縫制，環保，吉祥。每雙售價九十九元。

別說，不少人來詢問，都想預定。美溪拿著手機把大家想預定的消息告訴姥姥：您現在算國寶級的大師了，看，這么多人想買。

姥姥激動得兩眼放光：真的？九十九？會不會太貴呀？要我說，二十塊錢就行！

美溪忍著笑解釋：咱貴有貴的道理對吧？你看，我給您特意買了些最好的布料，我再幫您設計些新的款式，一分錢一分貨，對吧？

姥姥開心了：好，今天晚上咱們娘仨就開工！

美溪一臉壞笑：姥姥，人家是沖著您才買的，都想沾點您高壽的福氣。所以，如果是別人做的，咱可就算欺騙消費者了。

姥姥認真地點頭：你說得對！咱做人得講誠信！

4

美溪從針線中徹底解脫出來，滿心歡喜。媽媽有點懷疑：這能行嗎？美溪悄聲告訴她：老小孩除了孝順，還得讓姥姥多接觸新鮮事物。孝順的方法也有很多種，不是嗎？

不過沒多久，美溪又發愁了。姥姥做得太投入，每天低頭做鞋，勸都勸不住。姥姥一邊縫一邊跟美溪嘮叨：我知道你們現在工作忙，花錢的地方多，得節省著點兒。我活了這么久，不能拖累你們是吧？別看姥姥年紀大了，可還有點用。多做幾雙，賣了錢，給妞妞買花裙子，給你媽買點好吃的。她呀，小時候就愛吃油炸糕，兩毛錢一塊，咱買不起呀……

嘮叨聲中，美溪起身去了洗手間，關上門，讓淚水安靜地流淌下來。

晚上，美溪幫姥姥洗好腳，鋪好床，回到自己房間，卻看見妞妞也費力地端著一盆洗腳水過來：媽媽，輪到我給你洗了！

美溪竟然愣在那里，不知說什么好。媽媽悄聲問美溪：還把姥姥送走不？美溪笑了：我怎么舍得把這么寶貝的老太太送走啊？還有你，若有一天你變得跟姥姥一樣，我也要把你當成寶貝。

妞妞奇怪地看著媽媽和姥姥：你們怎么哭了？媽媽，等你變成姥姥了，我也寶貝你！美溪一把摟過女兒，心里，除了幸福，還是幸福。

（責編/方紅艷 插圖/謝 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