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要你施舍的感情

文_梁小雨

鬼要你施舍的感情

文_梁小雨

一

前幾天為著喜歡的演員看了一部電視劇，看完有一種非常受虐的感覺—天下好看的電視劇那么多，我卻非要看這部“雷劇”。

故事的背景設定在民國時期，在汪偽政府臥底的共產黨男主角與軍統女主角兩情相悅，多年后再見，火花四濺，舊愛重燃。同樣是共產黨臥底的女二號在幾番幫助男女主角打掩護竊取情報之后，被革命意志不堅定的同志出賣，被捕入獄。此時男主角才發現，身邊這個活潑可愛、一直追求自己的小姑娘居然也是革命同志。

男主角回想從前，自己為了遮掩失誤向女二號求婚后又悔婚，還對女二號說過“你趕緊離開上海灘，我嫌你麻煩”的話，就覺得很對不住她。

男主角思前想后，跑到監獄里，牽著女二號的手給她戴上戒指，說：“如果你這次能出來，我一定娶你，我一分鐘都不耽擱，一定娶你。”

女二號感動得眼淚汪汪。

兩場戲之后，男主角回到家里抱著女一號，說女二號真可憐，真勇敢，她幫了他們好多。

是的，男主角從頭到尾都愛著女一號，不愛女二號。他只是感動，覺得虧欠，覺得她要為了革命事業上斷頭臺了，不想讓她留有遺憾。

看完這段劇情，我終于毅然棄劇。

二

對我而言，真正令我厭惡的不是男主角最后的選擇，而是女二號明明知道那是“補償式”求婚，仍舊覺得滿足。

前者不過是一個角色設定里失格的行為，而后者表現出的是這樣一種價值觀—女性就應是柔弱的、容易被討好的，哪怕你是一個聰明可愛又有先進思想和革命精神的女英雄，也必然要為虛假的柔情而開心。你知道他不愛你，他對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施舍，但你在感情里一定要當個幸福的乞丐。

從我很小的時候開始，電視上總會出現類似的劇情：女性被

惡徒強暴了，一個勁兒地洗澡，哭喊著“我好臟，我好臟”。可是，你是受害者，你為什么臟？！你要報警啊！接下來，英勇的男性角色就出現了，思前想后，最后勇敢地站出來說：“我娶你！”

咦？你也不問問人家要不要嫁給你？

然后劇情又一個大轉折—女性角色滿臉淚水地撲進男性角色的懷里：“你真的不嫌棄我嗎？嗚嗚嗚……”

“傻丫頭，我怎么會嫌棄你呢！”

以上對話的邏輯是什么？女孩子被欺負了還要受到道德的譴責，好像一切都是她的錯；男性給了她一條退路，她就感恩戴德起來？

三

卡爾維諾整理的童話故事里有一個叫《高傲的國王》。

老商人的女兒偶然看見了國王的畫像。國王長相極美，常年戴著七層面紗，而且他性格高傲，誰也不喜歡。那女孩很愛他，害了相思病，老商人便遞上女兒的畫像給老王后，懇求她給國王看一看。

國王不愿意看，聽聞那女孩天天以淚洗面，便說給她七條手帕擦眼淚去吧；又聽聞那女孩為他要死要活，國王拿出一把小刀，說：“讓她去死吧。”

老父親不愿意看著女兒這般癡迷于冷血的國王，便將自己在王宮中受到的侮辱轉告給女兒。

女孩想了想說：“我要一匹馬，我要去闖世界。”

女孩帶著錢和馬，一路遇見了各種奇聞逸事，她行俠仗義，扶危濟困，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氣得到一筆筆報酬。她最后得到的禮物是一根魔杖，送禮的人知道她依舊愛戀著國王，說這根魔杖能實現她一切的愿望。

她沒有用魔法讓國王愛上她。

她說：“我要立刻造出一座與高傲的國王的王宮同樣高大的宮殿。”

第二天清晨，國王驚訝地發現自家隔壁突然出現了一座漂亮的宮殿，窗邊還站著一位美麗的姑娘—商人的女兒。

國王心動了，揭開自己的第一層面紗，對仆人說：“拿著我最漂亮的手環去找這個女孩，代我向她求婚。”

女孩看見了，說：“用它做我門上的門環吧。”

第二天、第三天……直到第六天，已經愛上女孩的國王每天都揭開自己的一層面紗，委托侍從送上世間最好的珍寶向她求婚。女孩不為所動，將每一件價值連城的寶物像普通的物件一樣隨意使用，連王后的皇冠，也成了廚房里放鍋的支架。

第七天，國王與她在窗口對視，他揭開了自己的最后一層面紗，露出了真容。

商人的女兒說：“我答應嫁給你。”

商人的女兒有自己的尊嚴，她對世間的一切珍寶棄之如敝屣，不屑使用魔法獲得心上人的愛。她想要的是尊重—我與你一般高，我們誰也沒有面紗，就這樣平等相見。

我愛你，但絕不接受你的侮辱或收買；我愛你，希望有一天你也同樣癡迷于我。

作者在最后寫道：“新娘萬歲！”

四

可能有人會問，女孩子在談戀愛時不能表現得軟弱嗎？那位女二號，看到喜歡的人向自己求婚，不能自欺欺人地開心接受嗎？

就我國的影視作品來講，大部分女性角色都會欣然接受施舍的愛情，剩下的少部分女性是反派。

只有女反派，才會對愛情不感興趣，更別提她們通常還是因為愛情失意才心灰意冷的。

像商人的女兒那樣，居然敢拒絕“男神”的贈禮，這在很多作品里是不合乎創作者的邏輯的。

在我看國產影視劇的這么多年里，從來沒見過一個“商人的女兒”，我看到的都是在最后一刻或一開始就被創作者毀掉的“女二號”。

她們有自己的夢想，她們那么好，突然有一天，作者覺得應該委派一個男人嘉獎她們、拯救她們—所以他們求婚了。

仿佛拿著那支筆的人、掌控攝像機的人真的不明白，不只有愛情一條路能讓她們一生圓滿幸福。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五

我想看一點兒別樣的電視劇，想看女二號這樣的好姑娘在男主角對她求婚的一刻，心中蕩起波瀾，但又明白，這個人不愛她，只是可憐她。

于是她縮回了手，說：“我不需要這枚戒指，去送給你喜歡的人吧。如果我死了，就祝福你和你愛的人幸福平安；如果我能活著離開這里，我希望有一天我能真正成為你喜歡的人。”

她可以至死都深愛著他，同樣，至死也保護著自己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