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道理，少挨揍

王國華

我一度認為文明是人類的基本行為，普世皆宜。但后來發現也不一定。比如隨地吐痰可以被認定為非文明行為。但在我們老家，尤其幾十年前，地上都是土，連屋子里都是土，一口痰下去馬上被土埋沒，不致沾到鞋底上，還能起到壓制灰塵的作用。所以隨地吐痰完全不被禁止。亂停車在現代文明中被認為是彌天大罪。最近這些年農村生活條件變好了，在我的故鄉，很多農村家庭都買了汽車，一個院子里一臺汽車，隨便停放。地方太寬敞，沒有必要畫個框，誰要是在自己家畫個停車位，定會被認為是神經病。時間久了，這些車主亂停車就會成為習慣。

如果把這些“吐痰者”和“亂停車者”領到城市里來，他們會不適應，跟他們打交道的人也不適應。這時候他們必須調整自己，少數服從多數，遵守大多數人的文明規則，否則只有打道回府。但如何讓他們遵守大多數人的文明守則呢？方式有兩種：人一生下來，無拘無束，沒有障礙，野性十足，你什么時候見過野花長得整整齊齊？所謂文化，就是“以文化野”，以規則來約束個體的行為。文明的行為，一是要有人教，尤其父母的言傳身教，這叫家教；二是遭到嚴厲回擊。讓你在畏懼中知道什么是對錯，這是社會教人。

還是舉例子吧。我上中學時遇到兩件事。其一，我和同伴到一個小賣店買牙刷。那時候不知聽誰講的，牙刷有劣質產品，輕輕一掰就斷。同伴從柜臺上拿過牙刷，輕輕掰了一下。沒事，他又使勁掰了一下，還是沒事。“啪”一聲扔下這個，又拿起另一支牙刷接著掰。如是者三。店主是個老太太，靜靜看著我們，忽然一下子爆發，對著同伴破口大罵。我和同伴都吃了一驚。其二，我在一個舊書攤上拿起一本書，問攤主多少錢，攤主蹲在地上說，一塊錢。當時我們的伙食費一天也才一塊錢。這樣一本書在我心中最多值五毛。于是我很不屑地將書重重摔回原地，以此表達自己的不滿。攤主也就二十多歲，應該比我略大一點。他忽地站起來，對我怒目而視。他的眼神把我嚇傻了。幸虧上課鈴聲響起，我趕緊跑回教室。

現在回想，我和同伴的兩次行為，自己當時并沒覺得不禮貌。恰恰相反，我們認為是理所當然的。對方的感受，完全不在我們的考慮之列。我們那樣做，想當然地認為人家也要順著我們的思路來。如果當初賣牙刷的老太太和賣書小伙沒什么反應，任由我們玩下去，我們到今天還會摔東西。

道理雖然簡單，但具體到每個人身上，實現起來不容易。有一次在廈門旅游，見到一口大鐘。旁邊一個旅行團的人圍著這口大鐘轉來轉去，其中一個人咣咣地用腳使勁踹。我想，他也許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混蛋行為，如果知道，何必混蛋呢？其實只要有人站出來狠揍他一頓就完事了。這不是以野蠻對野蠻，相反，是文化的一部分。揍，在此處乃是文化手段之一。有人說西方人文明，但他們在自己家里大聲喧嘩，吵到了鄰居，警察就可能來把他抓起來。這是把所有的人都當成了惡人。派個教授來你家里講道理有用嗎？沒用。父母在家里教育你，給你講道理，也不一定是為了讓你多么文明，有時候或許更多的是為了讓你到社會上少挨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