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辭冰雪苦愿修梅花身

詹佳麗

這日清晨，謝枋得自屋中走出，沿著崎嶇山路徐徐攀登。他臉色十分倦怠，大抵又是一夜無眠。說來也怪，這武夷山中分明寂靜非常，他卻夜夜聽得震耳之聲，直教人心神不安，夢魘連連。

落了許久的冷雨漸漸止歇，此時山間空氣朗潤，謝枋得深吸幾口，方將胸中濁氣盡數吐出。他抬頭望去，天穹如同洇在一片水墨里，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青。

寒冬時分，小徑兩側的草木皆已凋敝，行至半途，前方卻隱隱有香氣撲鼻。謝枋得看去，只見不遠處立著幾株梅樹，風起，花瓣紛飛，那點點紅艷像是記憶里斑駁的血跡，頃刻便灼傷了他的眼。

光陰逆轉，倒退回十年前的冬天。

德祐元年，謝枋得抗元失敗，進山躲避。他沿著雪徑攀登，熱淚自眸中涌出，霎時凝成寒霜。耳畔仍回蕩著兵戈之聲，那浴血拼殺的場景仿佛就在眼前，可視線里只剩下茫茫冰雪，獸藏盡，鳥飛絕。

那是謝枋得半生光陰中最為絕望的一日，他一步步向前走著，深冬時節的武夷山人跡罕至，兩側的枝丫上堆滿白雪，北風呼嘯而過，天地一片肅殺。

抵達半山后，謝枋得尋了處草舍，取出行囊里的酒，伴著風雪飲下。恍然間，他憶起老友文天祥來。昔年同中進士，把盞暢談，一見如故。兩人皆為忠義之輩，滿懷熱血，對南宋積弱已久的局勢嘆惋不已，而后立下誓約，定當竭盡全力保衛家國。

兵敗之后，謝枋得急急躲避，離亂中無從探得老友訊息，不知他此時是否仍在馳騁疆場拼力退敵？想到這兒，謝枋得悠悠長嘆。此時大雪紛飛，覆住了來時的痕跡。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草木幾番枯榮，人間數載夏冬。巍峨山巒將戰火阻隔，盎然林木撐起一片寧和，山間歲月靜美如斯，卻仍留不住一個人一顆心。隱居十載，無論白晝黑夜，謝枋得從未停止過對家國的牽掛。他從農夫口中知悉南宋已亡于元兵之手，江山易主，無力回天。

前些時日，摯友文天祥慷慨就義。一首《過零丁洋》膾炙人口，傳入謝枋得耳中，字字若錘，敲擊心扉。老友丹心一片，日月可鑒，而自己卻終日退居深山，于國于家皆有愧矣！

思及此，謝枋得眼前又浮現出昔日與文天祥把盞共飲的畫面，不由握緊雙拳。其時，元兵正廣召南宋遺民，欲納為己用。謝枋得誓不出山，每日著麻衣草鞋，面向東方慟哭，懷悼故國。每至夜深，回憶翻涌，攪得他噩夢連連。耳畔聲響不絕，似掙扎，似嗚咽，夢里鮮血遍野，一派斷壁頹垣。

此時小徑上白雪皚皚，錐心刺骨的冷，也未曾涼去一腔洶涌澎湃的熱血。直到望見那片清艷的梅花，謝枋得才從悠遠的記憶中回過神來。落了許久的冷雨漸漸止歇，梅瓣上滾動著晶瑩的水珠，望去更顯嬌艷。俯瞰山巒，林木清曠，天地間唯有風吹過，無限寂寥。

恍然間，謝枋得想起昔日陸游詠梅的詩句，“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眼前梅花像極了那些舍身忘死、為國奉軀的義士，無論面對怎樣的阻扼，他們始終高潔如初，即便零落成泥，矢志不移。

念及此，謝枋得略略思索，一首《武夷山中》便橫空出世：“十年無夢得還家，獨立青峰野水涯。天地寂寥山雨歇，幾生修得到梅花？”

未過多久，元使尋入山中，五度誘降，皆被謝枋得嚴詞逼退，且作《卻聘書》，“人莫不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若逼我降元，我必慷慨赴死，決不失志。”

后來，福建行省參政魏天佑奉元帝之命，迫使謝枋得北上大都。

此一程，再無歸期。

自出發之日起，謝枋得便以死相抗，他本欲絕食而亡，可心中仍掛念著被元軍俘虜的謝太后與宋恭宗，這才進食少量的蔬果以維持性命。

抵達大都后，元軍將謝枋得拘押于憫忠寺內。得以再見太后與恭宗，謝枋得連連叩拜，涕淚橫流。那日當他回到屋中，驚見墻壁一側立有曹娥碑，細細讀來，不禁泣道：“小女子尚能為父盡孝，我怎能不為國殉難呢？”言罷，謝枋得將元兵送來的藥罐拂落于地，瓷片四散，湯水飛濺，他的一生也隨之畫上句點。

絕食五日后，謝枋得歿于憫忠寺，死前雖形銷骨立，唇邊卻泛起深深笑意。闔眸剎那，謝枋得仿佛回到武夷山中，見那梅花次第綻放，天地紅艷一片，如同熊熊烈火，燃盡了世間所有寒冬。

遺書里，謝枋得寫道：“大元制世，民物一新，宋室孤臣，只欠一死……”于他而言，復國早已無望，苦挨歲月不過是在等一場絢爛的謝幕，如同那傲然雪梅，即便碾作塵埃，依舊未減芬芳。

昔年深山中，謝枋得曾驚艷于梅之孤高，嘆一句“幾生修得到梅花”。光陰流淌，史書開合，當過往種種盡付云煙，念及“謝枋得”三字，仿佛便能嗅到清冽梅香。他的一生也正如那凌寒之梅，任風雪摧折，難涼血熱，最終奔赴一場壯美的凋亡。

千載過后，武夷山中依舊梅林叢生。風起，花飛，撫過石階苔痕，仿佛還在等待一個沉睡的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