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壞小子有關的青蔥歲月

在好久好久以后的夏天里，我還是能想起，學校里那茂密的香樟樹和蟬鳴。那陽光下香樟的味道，就像回憶，淡淡的，若隱若現。而那聒噪的蟬鳴，更像記憶里的那些人，不安分地在腦海里來來去去。

[他叫楊吉人] [一]

我每天看著窗外出神，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單詞我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同桌是一個有點小帥氣的男孩子。他很聰明，但超級調皮。

數學老劉長得有點像周潤發，他喜歡穿黑色的風衣，臉上長著三顆痣，據向小雨測量，那三顆痣成等邊三角形分布在左臉右臉和下巴上。

老劉每天都會跟我的同桌，這個身高173cm，鼻翼左邊有一顆痣的男生吵架。沒錯，就是毫不客氣地吵架，兩個男人之間的口水戰爭。

這天數學課，依舊是菜市場一般的喧嘩和混亂。有人吃薯片有人喝可樂甚至還有人玩手機或用MP4看電影。而我只是沉浸在我的紙上寫那些凌亂的文字。

但是老劉就是看我不爽了：“楊雨馨，你給我站起來！”同桌拍了拍我：“老劉叫你站起來。”我急急忙忙地站了起來。他走下來，卻看著我的同桌：“你在玩什么？”“沒有，看手表在。”“我剛剛明明看到你在玩手機！”他氣急了所以吼了出來。所有人停止了手里的動作，包括那些成績好的也轉過頭來看他。“沒有，手表壞了，修手表在。”同桌打死都不承認他玩手機。老劉看了看我：“他剛剛是不是在玩手機？”我為難地看著老劉：“我沒看見。”“那你在干什么？”“我在，聽課。”“那我現在在講什么？”向小雨一直給我遞眼色，用夸張的嘴型告訴我：“三角函數。”老劉終于在我的沉默中爆發了：“你們兩個！到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去！”“去就去，有什么了不起。但是不關楊雨馨的事情吧，她沒認真聽課又不是什么大錯。”他突然的關切讓我很感動。

“出去！聽不到是不是？！”老劉沖他大吼。我嚇得不輕，急忙從后門低著頭出去。他看了看老劉：“你有點素質好不好，那么大聲音不影響別人學習啊？”“誰沒素質誰講話那么大聲音影響學習？！”老劉氣急敗壞地吼道。“我哪有你的聲音大，我最多影響周圍幾個人而你影響的是全班同學！”同桌不依不饒。我站在門口忍不住笑了。周圍的人也憋不住笑了。老劉徹底火了，打開他的抽屜就把手機拿走了：“教室外面站著去！”一瞬間我徹底崩潰。那不是他的手機，那手機分明就是我的！那小子像個打了勝仗的英雄，抬頭挺胸地走出教室：“你很沒出息誒，叫你出來你就出來。”“我的手機！”“放心，他肯定交給年級主任，主任是我的叔叔。手機沒事，不著急。”

那一天天空特別干凈，我們吹著從走廊那頭吹來的風，無聊地看著天邊的云，仿佛青春就那么優哉游哉地過去。“楊雨馨，你真的很沒出息！”“要你管！”“成績好有什么用？是不是？”

那個年級主任真是他的叔叔，他順利拿回了我的手機而且還告了一狀，說老劉真的很幼稚喜歡跟學生吵架。

我的同桌跟我一個姓，叫楊吉人。吉人天相的吉人。我們從見面的第一天開始就吵架。吵架的內容沒有固定的，可以從今天的發型開始吵，以人格低下結束。也可以從今天早上吃的東西沒品吵到外貌問題。這期間班長多次調座位，他每次都申請坐在我旁邊，然后開始永無休止的爭吵。

[那年夏天] [二]

高二的夏天，所有的課業都快結束。期末考試也臨近了。教室里的空調從來都不開，每個人都像是蒸籠里的食物一般。一邊流汗一邊散發出各種各樣的味道。頭頂的風扇呼呼地轉個不停，發出讓人不得安寧的噪音。

我也因為成績倒退，被老師安排到最后一排跟楊吉人一起守護垃圾桶。“哎呀，你還真是對我不離不棄啊。我數學倒數第六你倒數第七！”他除了惹我生氣，剩下的就是在我傷口上撒鹽。

那些日子我也墮落到極點。甚至放棄學習開始不停地寫寫畫畫。

午休的時候很多成績好的學生放棄休息開始寫那些厚厚的習題集。而我每次都是在英語聽力的時候就昏昏沉沉睡著了。班主任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會無奈地嘆息。而楊吉人總是若無其事地呼呼大睡或者看漫畫聽MP3。

每天中午他都會脫掉鞋襪，搖著蒲扇坐在地上。幸好，他的腳并沒有散發出奇怪的味道。我總是置之不理。直到有一天他把他的襪子掛在我的椅背上，我一怒之下把他的鞋子襪子一起丟進了垃圾桶。“你有病啊！我的襪子又不臭！”“你才有病吧！我把我的襪子晾在你的椅背上試試看！”“晾襪子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把胸罩晾到我的椅背上！”“你……”我就這樣被氣哭了。

“楊吉人，你不要這樣欺負雨馨嘛。”向小雨弱弱地說了一句。“我欺負她怎么啦？有意見啊！”他一句話把向小雨說得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一巴掌就打在了他的臉上。他被打得一臉茫然，然后揮手就準備還給我。但是最后還是換成了一本書朝我扔過來：“你神經病啊！扔了我的東西還打我！打人不打臉不知道嗎？”我一邊哭一邊說：“你哪有臉？！你根本沒有臉！”

“他真的很幼稚很討厭！”我一邊吃飯一邊跟朋友們抱怨，“他就應該去死！而且要死到外太空去！不然污染空氣污染環境！”

龔一一皺皺眉頭：“你們兩個不要那么幼稚好不好？你好好吃飯，噴到我碗里了。”她永遠都是這副淡定的小大人模樣。

“他絕對會一輩子孤單！”我還在繼續嘮叨。“他就真的那么壞啊？”周雨路似乎有些不相信班上竟然會有如此壞的男生。

向小雨悵然若失地說：“有時候，我好羨慕你們倆可以天天吵架。他跟我說話好客氣的，好像，很陌生的樣子。”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向小雨，你真的瘋啦？”

我想，我只能靠好好學習來徹底擺脫這個混蛋了。那已經是七月初了，好在我底子還不錯，撿起書本還能慢慢學進去。家里雪白的墻壁上全部都爬滿了我寫的數學公式英語句式。

[賭約之后] [三]

“我們打賭，你要是一天不講話，我就給你買果粒橙，我要是一天不講話，你就給我買綠茶，誰輸了誰就去。”

“好。”

“你說話了，去買。”

“你！”

“愿賭服輸！快去。對了，綠茶不要搖晃，晃了會苦。”

“你講話了，去買果粒橙。”

——欠著，下次買。

——欠著，下次買。

——欠著，下次買。

又是一堂數學課，他把紅墨水倒在紙巾上然后塞進鼻孔，華麗地從教室里面走了出去。老劉還派了班長送他去醫務室。班長出去后又立馬回來，老劉臉上的痣幾乎都抖動了幾下，他開始覺得被算計了。于是從講臺上往我們的課桌逼近。我手忙腳亂地把他的作案工具塞到我的抽屜。然后擺開數學課本。老劉看了看他的課桌，又看看我：“楊雨馨，我講的是周考測驗試卷，你拿的是數學課本。”

“有一個公式不是很懂，看看書。”我虔誠地說。他似乎對我的答案很滿意，笑著離開了。那一節課，老劉講得眉飛色舞。眼光時不時地看看我，眼里充滿了細碎的陽光。他高興得幾乎忘記了楊吉人逃課出去玩的事情。那也是我記憶里最深刻的一節數學課。

下課后楊吉人回來，一臉興奮：“我是不是很聰明？”我撇撇嘴，繼續算我的題目。“桌子底下怎么有血？你那個來了？”他問。“你才那個來了呢！”我氣急敗壞地看了看地板然后打開抽屜：紅墨水被打翻了，抽屜被染成了紅色，白色校服已經紅了一大半。我氣得臉色蒼白，他也愣住了：“你是豬啊？”

“你的桌子怎么這樣了？”班主任問我。“我把紅墨水放到她的抽屜，不小心弄翻了。”他站起來說。“楊吉人啊楊吉人！她以前成績很好的！安排跟你同桌是讓你跟她學好！你，把她的東西整理好了出去站著聽課！”班主任也好久沒那么生氣了。

他搬桌子搬書，還把我的校服拿到廁所去洗。那一節課，是班主任的課。同學們都在認真聽課，除了向小雨和我。他安靜地進進出出。而我和向小雨，也看著他來來去去。

最后，老師宣布，讓他一個人回到垃圾桶旁邊去。我，終于在外界的力量下，華麗麗地甩開了這個混蛋。

離考試越來越近，每個人都忙忙碌碌。我也開始忙碌起來，再也無暇顧及那些小憂傷。偶爾去飲水機接水的時候會經過他的旁邊。他依然守著垃圾桶，玩世不恭地對著我笑。每次只要我經過他依然還是會惡作劇，貼個紙條或者灑點水在地上或者把飲水機僅剩的水全部裝到自己的杯子里。

然后，就開始考試了。

[各自珍重，各自安好] [四]

考試成績出來的那天，天空飄著小雨。我看了自己的班級，又在幾千人中去搜尋那個叫楊吉人的人。看到他的班級離我有一層樓的距離的時候，我終于舒了一口氣。龔一一去了更好的班級，向小雨跟周雨路分在了一個班。而我，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班級。

空調每天開兩個小時，教室里也涼快多了。

我們都開始了自己全新的生活，偶爾遇到向小雨，她會絮絮叨叨跟我講楊吉人在新的班級的糗事。只是他不再欺負任何一個女孩。他愛上了一個女生，聽說那個女孩很漂亮很美麗很乖巧很聰明。為了那個女生，他開始好好學習。

后來我們遇到過一次，在學校超市里，他對我深深鞠了一躬：“雨馨姐，你好。”我說：“以前總是欺負我，現在突然變得很不習慣呢！”他笑了：“請你吃東西，隨便拿。”我安靜地拿了三瓶果粒橙：“這是打賭的時候，你輸給我的。”他又笑了：“誒，到新的班級不要給同桌欺負哦！如果碰到太無賴的人，跟我講，我幫你修理。我背上有三道疤，記得不？我打架很厲害的！”

然后我們說說笑笑回到自己的教室。從此，竟再也沒有打過照面。

那是一個寒冷的情人節，我穿著高跟鞋在花店幫阿姨賣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老板，十朵粉色玫瑰多少錢？”“加包裝的話可能要80塊哦！”我轉身回應發現是他。“你懂我的，不要包裝。”他還是那副痞痞的樣子，“幫兄弟買的。”“最近忙什么呢？”我問。“復讀。”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我很震撼。“你竟然開始好好學習了！”我絲毫沒掩飾我的驚訝。“沒有啦，隨便念念。總得考個大學。”他說著便接過花離開了，“下午還有課，我先走了。”沒等我回答，他就踏雨離去。

望著那個背影，我沉思了好久。原來人變成熟，不需要多久。即便，他的成熟跟我沒關系。

青春，就像從眼前呼嘯而過的列車。不但抓不住，那超快的速度還讓你感到頭暈目眩。我相信，每個人的青春里都會有那么一個人，來不及去回憶，就已經消失在生活里。

編輯/張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