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剪梅·詠柳

無限傷心夕照中，故國凄涼，剩粉余紅。金溝[3]御水自西東，昨歲陳宮[4]，今歲隋宮[5]。

往事思量一晌[6]空，飛絮無情，依舊煙籠。長條短葉翠濛濛，才過西風(fēng)，又過東風(fēng)。

【注釋】

[1]一剪梅：詞牌名。此詞牌以周邦彥所作起句有“一剪梅花萬樣嬌”句，故取為調(diào)名。又名“玉簟秋”、“臘梅香”。重頭六十字，平韻。

[2]夏完淳（1631～1647）原名復(fù)，字存古，號小隱、靈首（一作靈胥），乳名端哥，漢族，明松江府華亭縣（現(xiàn)上海市松江）人，明末著名詩人，少年抗清英雄，民族英雄。夏允彝子。七歲能詩文。十五歲從父及陳子龍參加抗清活動。魯王監(jiān)國授中書舍人。事敗被捕下獄，賦絕命詩，遺母與妻，臨刑神色不變。著有《南冠草》、《續(xù)幸存錄》等。

[3]金溝：御溝，御河，上有金鰲玉蝀橋，故簡言之，水即溝中水。

[4]陳宮：陳朝宮殿。

[5]隋宮：隋朝宮殿。隋煬帝曾筑長堤植萬柳。

[6]一晌：一轉(zhuǎn)眼。晌：不多久，讀若“賞”。

【閱讀指津】 此詞以“詠柳”為題，主要寫的是借柳之無情以返觀一己癡苦。夏完淳是一位早期成熟的有為青年，生不逢時，處于國破家亡、清兵入關(guān)的戰(zhàn)亂時代。他十五歲隨父親和老師起兵抗清，十七歲從容就義，成為歷史上有名的民族英雄。同時他又是一位著名的文學(xué)家，他的詩詞慷慨凄厲，充滿強(qiáng)烈的民族意識；但在寫作風(fēng)格上，則善于運(yùn)用委婉寄托的筆法，通過寫景、寫情，來抒發(fā)積壓在內(nèi)心深處的苦悶與悲憤。

開篇以“無限傷心”一語，道盡詞人此時心境。明亡后，完淳父夏允彝也像當(dāng)時許多正直的愛國知識分子一樣，在江南組織抗清斗爭，失敗后，不事二朝，為國盡忠。不久，其師陳子龍亦投水殉國。彼情彼景，乍一個傷心了得！人在時空中本應(yīng)是尤物之主，然而身際家國破敗之時，面對無動于衷的物象，只覺得空茫無著，無能為力。人不如柳，痛苦可想而知，但是人的崇高、人的靈性，又正在有痛苦。所以，詞人詠柳詠的是“傷心”，是借詠柳來抒發(fā)一腔亡國之痛。

詞的上片寫景，特點(diǎn)是情景交融，情景難分。默默無言的柳絲，低垂在斜陽的夕照中，仿佛在為凄涼的祖國感到無限的傷痛。你看那往日的百花園中，只剩下了點(diǎn)殘花敗葉，只有那御溝里的流水，還在默默地流淌！紛亂無比的世事啊，是如此地變化多端，去年還是陳后主的內(nèi)苑，今年又成了隋煬帝的深宮！“金溝御水自西東”一句，還可以在李商隱的《曲江》一詩中找到淵源：“金輿不返傾城色，玉殿猶分下苑波。”作為處于唐王朝的覆滅已成必然趨勢的晚唐時期的李商隱，同樣也有著“世紀(jì)末的悲哀”，他的“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之昏”（《樂游原》）的慨嘆，到了夏完淳，就變成“無限傷心”的淚滴了。

詞的下片著重抒情。“往事思量一晌空”：想想那悠悠往事，片刻之問都化成了一片虛空！國破家亡，妻離子散，這是多么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實啊。這國恨家仇，使年輕熱血的詞人已經(jīng)無法自制了。然而，客觀卻是“飛絮無情，依舊煙籠。長條短葉翠濛濛”。無情的飛絮，并不理會詞人徹骨的傷痛，依舊如煙如霧地籠罩著柳樹的長條短葉，它們生機(jī)蓬勃，一片蒼翠！這真教他無法不產(chǎn)生“落日樓頭，斷鴻聲里，江南游子。把吳鉤看了，欄桿拍遍，無人會，登臨意”（辛棄疾《水龍吟》）的憤慨！然而，更令人傷心的是它們竟然“才過西風(fēng)，又過東風(fēng)”！對于西風(fēng)東風(fēng)，明朝清朝，似乎無動于衷啊！這結(jié)尾以極其質(zhì)樸的語言，道出了如魯迅先生所說的“出離憤怒了”的哀傷之情，和首句“無限傷心”正好相互呼應(yīng)，完成了一個完整的思想回環(huán)。結(jié)處余慨不盡。真可謂：夕陽依舊水自流，飛絮無情來去風(fēng)。千古興亡本無定，惟留英雄嘆空空！

整首詞從人、事、物三者觀照中哀傷家國之亡，寫得凄迷哀惋，情文相生，意境蒼涼悲壯。除首句“傷心”字樣外，純以意象結(jié)撰，詞體小令，容量見大。疊句“昨歲”、“今歲”；“才過”、“又過”，承上是似斷而續(xù)，啟下則綿悠深長。堪稱明末“云間派”詩詞抒陳愛國抱負(fù)，慷慨悲壯之佳作。就應(yīng)試而言，血性男兒、浪漫才子夏完淳本是青年楷模，本詞又是一首寫景詠物詞，“一切景語皆情語”，意象中所蘊(yùn)含的“傷心”情感主旨，反襯、借古喻今、情景交融的藝術(shù)手法的運(yùn)用，以及質(zhì)樸而又沉郁的語言風(fēng)格均可入命題者的法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