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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紅寨

2016-12-17 10:12:36曹永
山花 2016年18期

曹永

王得沖

花紅寨當然有花。除去那些雜七雜八的花,最多的還是映山紅。映山紅開得無比燦爛,花朵密集地擠在枝頭上,從山頂連到溝底,漫山紅彤彤的。看起來,就像一攤沒有邊際的鮮血。

這個時候,王得沖正帶著他兒牛牛,在山寨南面的半坡上栽苞谷。王得沖提著竹兜,朝事先挖好的小土坑里丟苞谷籽。他兒牛牛彎著腰,在地邊摘映山紅。牛牛仔細地把花蕊抽出來,捏起花瓣往嘴里塞。他喜歡吃這種東西。他嚼得滿嘴冒汁。

王得沖走到地邊,牛牛拿著兩朵映山紅喊:爹,你吃,甜得很哩。王得沖抹著臉上的汗水說,莫再吃了,這種東西吃多了肚子疼。牛牛見爹不接,就塞到自己嘴里,邊嚼邊說,我不怕肚子疼,我想把這些映山紅統統吃光。

王得沖感到有點熱,用手在額頭上搭了個棚,往天上看了一眼,然后放下竹兜,坐在地梗上歇氣。他嘴干舌燥,打算喝點東西。他在草叢里摸索幾下,從里面掏出個水罐。這種鬼天氣,要是不把罐子藏在蔭涼地處,只消一會兒,水就被曬熱了。

王得沖抱著水罐,咕嘟咕嘟地喝。有水從嘴角冒出來,順著脖子,淌到衣裳里去了。他喝了幾口,感到舒服多了。王得沖抱著水罐,問牛牛喝不喝?牛牛嚼著嘴里的花瓣,嚼得咯噌咯噌響,他說,我不渴,我吃映山紅哩。王得沖看到兒子嘴唇被染得發紫,就說,你狗日的少吃點。牛牛鼓著腮幫,嚼得很攢勁。

王得沖把水罐塞回草叢,繼續坐在那里歇氣。他眨著兩只眼睛,遠遠近近地看著。在這個叫花紅寨的地方,除了深山溝溝,到處都是大山包。那些密匝匝的大山,就像數不清的野馬,正從遠處狂奔而來,似乎要把人踩死。

很多年前,王得沖的祖輩來到這里,住下了。后來又陸續來了一些人家。現在總共有四十多戶。他們很少出去,和外界沒有太多接觸。這里實在太偏僻了,翻過一道山梁,擋在前面的是另一道山梁,似乎永遠也走不出去。他們就埋怨自己的祖宗,說要逃荒也該去別處,偏偏跑到這種鬼地方來!

看著眼前的山包,人會無端感到難受,總有種快要活不下去的感覺。這時候,王得沖就有這種感覺。山是石頭堆成的,上面沒多少泥土。在這種地方種莊稼,收成很不好。但這里人少地多,只要不碰上災害,就勉強能夠糊口。

王得沖坐在那里,目光在前面跑來跑去。地里的土坑一排一排的,看起來像一張張饑餓的嘴巴。那些土坑很整齊,王得沖足足挖了一個上午。把苞谷籽丟完,接下來要丟糞,最后還要蓋種。要想把地種完,恐怕已經天黑了。

記得前年種這塊地,只用半天時間。那時候,媳婦還在。王得沖把坑挖好,然后坐在地邊,等著媳婦丟苞谷籽和丟糞。他舒坦地抽著煙,看媳婦提著竹兜在地里忙碌。媳婦忙完后,他才不慌不忙地扛著鋤頭開始蓋種。想起媳婦,王得沖突然有點冒火,恨恨地說,爛貨!

牛牛扭頭看他,委屈地說,好端端的你罵我。王得沖說,我沒罵你。牛牛嘟著嘴說,我明明聽到了。王得沖說,我罵你干啥,我罵你娘哩。牛牛用兩個蠶豆樣的小眼睛看他。王得沖說,你娘不是個好東西。牛牛說,她要是聽到,肯定會跟你吵架。王得沖紅著眼睛說,她不要我們了,她跑掉了。

牛牛開始想娘了,就說,你去找。王得沖說,附近幾十里,我都打聽過了,硬是找不到,怕是鉆到地縫里去了。牛牛拉著臉,看起來要哭了。王得沖感到鼻尖酸酸的,有點難受,他伸手摸著牛牛亂蓬蓬的頭發。

王得沖抬頭看天,上面有個紅太陽,照得他睜不開眼。地那頭有幾個亂石堆子,上面長著幾棵樹,它們很少長葉子,總是光禿禿的。很多時候,都會以為它們枯死了。其實沒有。這些天,樹枝上就有些嫩芽,它們像幾只綠色的蟲子,稀疏地趴在枝頭上。

王得沖把目光收回來,感到什么東西憋在胸口,恨不得跑到山頂上,放開嗓子吼幾聲。自從媳婦跑掉后,他常想這么干。想到媳婦的事情,他就痛恨自己。要不是他多事,把那個劁豬匠領回家,事情也許就不會弄到這個地步了。

半年前的那個下午,王得沖提著斧頭往溝底走。他記得那里有兩棵槐樹,打算砍來做板凳。走到一瓢水的時候,他看到有個人趴在地上喝水。一瓢水是水井的名字,就在巖根腳。這鬼地方缺水,方圓十多里,只有這么一口水井,只有水瓢那么大。

王得沖看到那個人喝水樣子,覺得就像一條四腳蛇,他有點想笑。他招呼說,你喝水?那個人站起來,抹著嘴說,噢,是喝水嘛。王得沖得意地說,附近幾十里,只有這口水井。那個人說,我走了半天路,確實沒看到別的水井。王得沖說,這個水很甜。那個人咂嘴說,真的有點甜。王得沖說,井里的水恰好有一瓢,把水舀掉,馬上就會冒出來。那個人說,嘖嘖。

王得沖說,你是干啥的?那個人揚著手里的東西,憨厚地說,我是個劁豬匠。這時候,王得沖才看到他提著個小銅鑼。王得沖說,你是不是走過很多地方?那個人說,劁豬嘛,當然要到處跑。王得沖羨慕地說,嘖嘖。那個人說,哎,我說,你們這里有豬崽要劁么?王得沖本來要去砍樹的,但忽然不想去了,他說,我給你問問,我帶你挨家挨戶地問。

就這樣,王得沖帶著劁豬匠走進花紅寨。他見人就說,你看,劁豬匠來了,你家有豬崽要劁沒得?那些人說,他是你家親戚?王得沖搖頭說,不是我家親戚,他是劁豬的,我在一瓢水碰到,就給他帶路。

王得沖不僅帶著劁豬匠滿寨子找生意,還把他帶回家,讓媳婦趕緊做吃的。牛牛看到那面小銅鑼,步子就邁不動了,好奇地說,這個東西會響?劁豬匠說,當然會響,一敲它就咣咣響。牛牛試探說,我摸摸。劁豬匠說,你摸。牛牛摸了幾下說,我想敲。

王得沖媳婦蹲在門邊洗菜,她讓牛牛一邊玩去。牛牛倔強地說,我不!王得沖媳婦說,小心我揍你。牛牛梗著脖子說,我就想敲。劁豬匠慷慨地把銅鑼遞過去,說給你敲。王得沖媳婦說,別讓他給你弄壞了。劁豬匠笑說,沒事,他想玩就讓他玩。牛牛提著小銅鑼,敲得咣咣響,因為激動,臉都紅了。

晚上,王得沖和劁豬匠坐在桌子邊吃飯。往常吃飯,他們只有一碗酸菜,但今天有客人,王得沖破例讓媳婦給炒了兩個洋芋。屋里光線不好,他們臉上有些模糊。劁豬匠說,你這人好。王得沖說,瞧你說的。劁豬匠說,你不僅給我找活干,還帶我回家吃飯睡覺。王得沖覺得這話順耳,笑說,嗬嗬。

媳婦給他們添飯,然后坐在旁邊聽兩個男人說話。有時候,也會插兩句嘴,她說,你劁豬掙到不少錢吧?劁豬匠說,掙不了幾個錢,頂多餓不著肚子。王得沖媳婦說,餓不著肚子,就是個好手藝了。劁豬匠有點得意,說這倒是,這種世道,要想填飽肚子,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王得沖媳婦嘆著氣說,就是,我們這個鬼地方,要啥沒啥,大家都快活不成了。

第二天早上,王得沖起來的時候,劁豬匠已經不見了。王得沖喊媳婦,沒聽到聲音,他以為媳婦到菜地或者什么地方干活去了。到中午,媳婦還沒回來,他覺得不太對勁了。

王得沖披著衣裳,出門找媳婦,沒走多遠,就碰到堂哥王得猛。王得沖和他打招呼,問他干啥去?王得猛揚著手里的鐮刀說,我去后山割幾根竹子,我打算編兩個背籮。王得沖說,你看到我媳婦沒有?王得猛說,天蒙蒙亮的時候,我看到她和那個劁豬匠一起走了,你還不曉得?

王得沖嚇了一跳,慌忙說,她跟劁豬匠一起走了?王得猛說,是呀,我出來撒尿,就看到他們了。王得沖緊張地說,這個臭婆娘肯定跟劁豬匠跑掉了。王得猛也覺得事情不妙了,拍著后腦說,看他們走得慌張,估計真的出事了。王得沖跺腳說,哎呀,你怎么不攔住這兩個狗男女嘛?王得猛說,我以為他們趕著去給哪家劁豬哩。

王得沖跺著腳說,哎呀!王得猛說,你還不趕緊去追?王得沖實在太著急了,不曉得到底怎么辦,聽到王得猛這樣說,就慌里慌張順著山路跑。他焦急地想,要是找不回媳婦,往后的日子就沒法過了。

王得沖的媳婦就這么跟劁豬匠私奔了。王得沖把附近的村寨統統跑遍了,硬是沒找到蹤影。后來,他就漸漸死心了。這會兒,王得沖又想起媳婦了。想起這事他就犯堵。他曉得媳婦是窮跑的,于是憤憤地想,總有一天,我會有數不完的錢!

棒 客

路上走著十多個人,有的拿著刀,還有的扛著槍。他們是龍頭山的棒客。這會兒,棒客順著歪歪扭扭的山路往前走。只要再翻過兩道山梁,就到一個叫花紅寨的地方了。棒客去年來過,他們熟悉路線。

風呼呼地吹著。那些映山紅搖晃起來,就像一團團劇烈燃燒的火焰。樹叢里的雀子被驚動了,在枝頭跳來跳去,嘴里發著凄惶的叫聲。走在前面的三順子熱得難受,他給一個光頭漢子說,當家的,這時候真不該來。

光頭叫李板田,是棒客首領。這時候,棒客首領李板田也感到有點熱,他嘆氣說,這年月兵荒馬亂,棒客也做不安穩哩。三順子皺著眉頭說,我真不想來。李板田仰起臉往天上看了看,說,得趕緊弄點值錢的東西換些槍來,要不然,我們早晚會被別的棒客吃掉。三順子說,這么熱的天。李板田說,不要磨蹭,快點趕路!

三順子說,依我看,來得不是時候,這會兒才種莊稼哩,來了也不見得有啥收獲。走在三順子后邊的是徐德旺。他正在撫摸自己的山羊胡。無事的時候,他總喜歡撫摸下巴上那撮山羊胡。徐德旺聽到前面的三順子還在嘀咕,終于忍不住了,忽然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腳。三順子擰過腦袋,張著眼窩說,你踹我?徐德旺說,就你屁話最多。

三順子氣呼呼地說,好端端的你要踹我。徐德旺說,這路上就聽到你一個人的聲音,真想把你的嘴巴縫起來。三順子嘟著嘴說,你不讓人家說話。徐德旺說,你比個婆娘還啰嗦。三順子委屈地說,我又不是啞巴。徐德旺說,再嘰嘰喳喳,就把你送回去,讓你跟豁嘴媳婦過日子。

聽到徐德旺這么說,大家就咧著嘴笑。三順子只有十五六歲,是山上最小的棒客。三順子原來不是棒客。他家在一個叫烏木鋪的地方,窮得要啥沒啥。后來,家里實在揭不開鍋了,他爹打算把他送到一個殺豬匠家當上門姑爺。那殺豬匠只有一個獨生女,所以放出話來,想招一個姑爺。

三順子曉得后,駭得臉都白了,給爹說,你們把我賣了。他爹說,殺豬匠家富裕,餓不著肚子。三順子氣憤地說,我是你親生的。他爹說,殺豬匠說了,只要你肯上門,就給我們送幾斗苞谷種來。三順子說,你們簡直不想讓我活了。他爹說,去他家當姑爺,往后你就好過了。三順子跺著腳說,他家姑娘黑得像塊柴疙瘩,還是個豁嘴。

三順子想到那個姑娘,眼睛一下子閉上了。殺豬匠家的姑娘,黑就不說了,但那張嘴豁得厲害,兩粒牙齒露出來,硬像剛從地獄里面爬出來的惡鬼。三順子央求說,你們不能這樣對我。他爹嘆著氣說,你要是不去,我們只有活活餓死了。

三順子無法想像和那個姑娘過日子的情形,絕望地說,你們這是要我的命哩。他爹說,事情弄到這個地步,只有走這條路了。三順子咬著牙說,要是真去殺豬匠家當上門姑爺,我還不如死掉算了。他爹說,你就算要死,也得先把糧食換來。三順子賭氣說,你們非要逼,我就上山當棒客。這樣說完,三順子抬腿就走,他爹追在后邊說,你不去當上門姑爺,老子打斷你的腿!

三順子沒上山做棒客。他只是覺得心里刨煩,不想窩在家里。后來,他就跑到鄰村的一個親戚家去了。他想,先出去躲兩天,也許過幾天爹就改變主意了。沒想到,三順子這一躲就弄出事情了。

那天,三順子從親戚家回來,剛到村口就碰見一個撿糞老者。那個老者吃驚地說,三順子,你怎么跑回來了,你不要命了?三順子看到老者驚詫的樣子,覺得莫名其妙,說,我家在這里,我當然要回來。老者鼓著眼睛說,你沒去當棒客?三順子說,鬼才當棒客。老者跺著腳說,快點跑吧,你爹已經報官了。三順子嚇了一跳,驚叫說,哎呀,這回真要我的命了。

原來,爹幾天不見他的蹤影,以為他真的跑去當棒客了,就有些慌張。官府規定,誰家有人做棒客,要是隱瞞不報,全家按死罪抄斬。他爹為了活命,趕緊跑去報官。三順子曉得,如果被官府捉住,肯定活不成了。他沒有退路,索性跑到龍頭山當棒客了。

現在,三順子跟著大家往前走。他們要去搶劫。他們是棒客。三順子聽到大家取笑,很不高興地說,你們牙齒都快笑掉了。徐德旺笑嘻嘻地說,你個龜兒子,好端端的上門姑爺不當,偏要跑來當棒客。三順子板著臉說,要是再提這事,我就翻臉了!大家聽到這話,笑得更厲害了。

后來,他們都不說話了,就像一群山羊,順著山坡往上爬。山路彎彎曲曲,很不好走。遠處的山頂上,光禿禿的,滿眼是裸露的石頭。近處長著映山紅,全都矮矬矬的,它們纖細的樹枝舉著花朵,仿佛舉著一團團燃燒的小火苗。那些旺盛的火苗從山溝躥上山梁,山梁一片火紅。

他們就那樣走著。周圍靜悄悄的,除去腳步聲,再也沒有別的響動。爬上一道山梁,他們終于看到人影了。有個莊稼漢彎著腰,正在地里栽苞谷。還有一個娃娃蹲在地邊,拿著映山紅往嘴里塞。他們抹著額頭上的汗水想,總算走到花紅寨了。

那個莊稼漢聽到動靜,抬頭一看,兩只眼睛鼓圓了。他們看到那個莊稼漢扔掉手里的竹兜,忽然撲到地邊,把娃娃掄到背上,撒腿就跑,像頭瘋牛似的亂躥。他們趕緊追過去。沖在最前面的徐德旺端著土槍,放聲喊:狗日的站住,再跑就開槍了!

那個莊稼漢沒有停步,他跳上一個亂石堆子,慌慌張張地朝溝底逃去。徐德旺有點冒火,順手就是一槍。徐德旺覺得自己似乎打中了,但沒有十足的把握,因為那個莊稼漢跑得更快了。前面有兩棵樹,它們歪擰著身子,就那樣長在巖石邊。只要莊稼漢跑過那兩棵樹,沖到溝底,就追不上了。

驀然,那個莊稼漢被什么拌倒了,背上的娃娃摔出去了。那個娃娃沒有哭,就那么安靜地趴在草叢里。莊稼漢抱起娃娃,還想再跑,但剛跑幾步,就站住了。他像半截樹樁似的戳在那里。棒客有點詫異,不明白莊稼漢怎么突然停住了。

他們圍住莊稼漢。徐德旺上前踹了一腳,說狗日的,讓你莫跑,你偏要跑!莊稼漢搖晃幾下,慢慢癱在地上了。徐德旺又踹了一腳,說有本事你跑呀,怎么不跑了?莊稼漢咧著嘴,看起來要哭了。他鼓著兩只眼睛,滿臉痛苦的樣子。

徐德旺有些生氣,不停地往莊稼漢身上踹。先前追趕的進候,他的臉被樹枝劃出血痕,隱隱疼痛。莊稼漢拿眼睛剜他,表情無比兇狠。徐德旺說,哎呀,你個狗日的,你這么看我。這樣說著,抬腳又踹。他踹得嘭嘭悶響,仿佛踹一條裝滿東西的布袋。

莊稼漢青鐵著臉,把牙齒咬得咯咯脆響。這時候,大家才發現,那個娃娃胸口上有個窟窿,鮮血透過衣裳慢慢浸出來,還有兩只眼睛,緊緊閉著,臉上白蒼蒼的,顯然已經斷氣了。沒想到居然把娃娃打死了,他們有點意外。

徐德旺打算抹汗水,那個莊稼漢突然撲過來了。徐德旺沒有防備,兩條腿被緊緊抱住了。他用力掙扎,沒料到莊稼漢像條瘋狗,張嘴就往他腿肚上咬。徐德旺哇哇叫喊,痛得眼淚花花淌出來了。

李板田上前幾步,掄起手里的槍,重重地砸在莊稼漢的脖頸上。莊稼漢哼哼兩聲,終于把嘴松開了。徐德旺慌忙跳開,他撈起褲角,看到小腿上有兩排牙齒印。他朝莊稼漢啐了一口唾沫,憤憤地說,你又不是狗,怎么張嘴就咬呢?

莊稼漢在地上掙扎幾下,又爬起來了,顯然還想再咬一口。但他還沒撲過去,腦袋就被槍管頂住了。李板田冷冷地說,你狗日的再動,老子就打死你!莊稼漢像被凍住似的,僵在那里不敢動彈。他知道,光頭敢這樣說,就肯定敢這樣做。棒客總是這樣,殺人就像殺狗。

莊稼漢抱著娃娃的尸體走在前面,棒客跟在后面。有時候,他們嫌莊稼漢走得慢,就拿槍往背上捅。莊稼漢身體繃得緊緊的,驚恐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棒客就像吆喝一頭犁地的老牛,他們說,快點,聽到沒有,你走快點呀!

莊稼漢抱著尸體,看起來很可憐,但棒客沒顧上憐憫,他們在后面粗暴地推搡。他們干的就是這種營生,要是不硬起心腸,那就只有餓死。在這種年月,要想填飽肚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們原來不是棒客。沒有誰生來是棒客。以前,他們有的是牲口販子,有的是江湖郎中,有很多甚至還是莊稼漢。他們是些被逼上絕路的人。他們湊在一起,就成棒客了。

太陽紅彤彤的,很刺眼睛。遠處盡是褐色的石頭,巖石縫里偶爾伸出棵樹,也都歪斜著身子,看起來很凄慘。路邊的地里啥也沒有,很荒蕪的樣子。這季節剛種莊稼,所以地里空蕩蕩的,啥也看不見。

棒客們押著莊稼漢往前走。山路細長細長的,像條蟒蛇似的臥在那里。寨子已經不遠了,隱隱看到些房屋,還有幾片竹林。似乎有雀子叫喚,不曉得到底在什么地方,就那么短促的幾聲,聽起來有點驚惶。他們離山寨越來越近了。

搶 劫

最先看到棒客的,是幾個老者。

山寨入口的地方,有一個場壩,無事時,大家都喜歡聚在那里吹牛。這時候,幾個老者就在場壩里曬太陽。他們在比煙桿,幾乎要吵起來了。王得高他爹說,我這根煙桿是烏木的。王得猛的爹斜著眼說,我這根也是烏木的,你看我這根,煙嘴上的銅包得扎實,上面的花紋也雕得精細。

王本順的爹不屑地說,你們那個也算煙桿?另兩個老者不服了,說這個不算煙桿算啥?王本順的爹端著那根油亮的煙桿說,你們的煙桿是雜木的,不是烏木的,我這個才是。他們冒火地說,你放屁!王本順的爹翻著白眼說,你們才放屁。然后,幾個老者就吵起來了。

王本順的爹是個火爆性子,他揚起手里的煙桿砸過去了。王得猛的爹猝不及防,腦袋被砸出個包,他捂著腦門,氣憤地說,哎呀,你個老不死的,居然敢下毒手!他邊罵邊撈起袖子,站起來想打架。王得猛的爹剛剛站起來,聲音就一下子斷了。他看到一群灰頭土臉的壯漢,突然扛著刀槍從樹林后邊拐出來。

王本順的爹和王得高的爹見他神情古怪,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這一看,嚇得差點跳起來了。他們曉得這是龍頭山來的棒客。去年夏天,這些棒客就來過花紅寨,把王得忠的婆娘打死,還搶走幾十頭牲口。

那天,王得忠上山干活去了,他婆娘坐在門檻上打苞谷。苞谷炕干后,結實得像暴曬過的泥餅子。做飯之前,村里人往往會把苞谷棒子裝在麻袋里,掄起棍子往上面打。只有這樣,苞谷籽才會脫落。

王得忠的婆娘正打得起勁,忽然看到一個陌生漢子闖到院里來了。王得忠的婆娘本想招呼來人到屋里坐,但張開嘴,發現不對勁了。那陌生漢子頭發亂蓬蓬的,粗糙的臉上滿是灰塵,手里提著一桿黑不溜秋的土槍。王得忠的婆娘說,你是干啥的?陌生漢子揚著手里的土槍,誠實地說,我是個棒客。王得忠的婆娘說,你想干啥?

棒客閃著兩粒眼睛,咧著嘴笑,嗬嗬。王得忠的婆娘見他緊緊盯著自己的胸脯,緊張地說,你莫亂來!棒客還咧嘴笑,他越走越近了。王得忠的婆娘想,今天肯定逃不脫了,于是斜靠在門上說,你要干啥就快點,我還急著給男人做晚飯哩。

棒客的身子就湊過來了。王得忠的婆娘不僅聞到他嘴里的大蒜味,還看到他滿是泥垢胡子茬茬。王得忠的婆娘差點被那張臭嘴薰昏了,實在忍受不住,便伸手大喊:慢點!棒客眨著眼看她。

王得忠的婆娘說,你想干啥都行,但不能親嘴。棒客說,看你說的。王得忠的婆娘說,你敢親嘴,我就跟你拼命!沒想到那棒客不屑地說,咦,還親嘴,你想得倒美。王得忠的婆娘往外面看了看,說你把院門關上。棒客嫌她啰嗦,伸手去扯衣裳。

在緊要關頭,一個光頭跑進來了,他跑來就往那個棒客的屁股上踹,狠聲說,狗東西,你這是干啥?那棒客捂著屁股說,當家的,我啥也沒干。光頭說,那你脫她衣裳。那棒客悻悻地說,我就看看。光頭板著臉說,你要敢壞了山上的規矩,老子像伢豬那樣把你劁掉!

那棒客還要解釋,但光頭已經不耐煩了,吩咐說,莫再耽擱時間,弄點東西,趕緊回山。光頭說完就轉身走了。那棒客有些掃興,拖起地上的麻袋要走。王得忠的婆娘撲過來了,緊緊抱著麻袋說,你不能把糧食拿走。棒客生氣地說,放手!王得忠的婆娘把麻袋摟在懷里說,不放!

棒客鼓著眼說,咦,你這人,身子舍得,糧食倒舍不得了?王得忠的婆娘說,我不怕你干那啥,拔了蘿卜窩窩在,但你把糧食拿走就不行,這些苞谷是我的命根子。棒客抽不出麻袋,抬腳猛地一蹬。沒想到那婆娘滾到墻腳,后腦恰巧撞在石頭尖上,當時就沒氣了。

那些棒客去年弄死王得忠的婆娘,沒想到現在又來了,就像兇神似的站在山寨門口。幾個老者顧不上打架了,眼睛愈睜愈大,眼珠幾乎從眶里脫出來了。他們看到棒客押著王得沖走過來,都有些慌失了。當發現王得沖的娃娃已經變成尸體,忍不住就哆嗦起來了。那些棒客拿著刀槍,個個灰頭土臉,看得出走了很遠的路。

棒客統統板著臉,看起來很兇的樣子。一個山羊胡走過來說,咦,你們在這里做啥?幾個老者惶恐地看著山羊胡,顫抖得更厲害了。山羊胡沉著臉說,你們是不是聾了?王本順的爹怯怯地說,我們在比煙桿。山羊胡說,我看你們吃撐了。幾個老者閃著眼,不敢頂嘴。

山羊胡把王本順他爹手里的煙桿扯過去,用力朝兩邊扳,打算折斷。沒料到,他臉都掙紅了,煙桿仍然紋絲不動。看得出,那確實是根好煙桿。山羊胡有點惱怒,揚起手,把煙桿遠遠地扔出去了。王本順的爹瞪著眼,沒想到這個棒客居然把自己的烏木煙桿扔掉。他暗暗感到心疼。

山羊胡拍拍手說,你們哪家最近?王本順的爹和王得猛的爹沒有說話,眼珠卻轉到眼角去了。他們在瞄王得高的爹。王得高的爹慌忙說,我家最近。山羊胡揮著手說,帶路!王得高的爹眨著眼,不明白他的意思。山羊胡說,我們要去你家,趕快帶路!

王得高的爹不清楚這些棒客到底搞啥名堂,但不敢問。沒誰愿意把棒客往家里領。王得高的爹就那么慢吞吞地走著,他想,今天真是倒霉透頂了。山羊胡揚著手里的槍說,快點走!王得高的爹拖著兩條僵硬的腿,努力地往前躥。

棒客走到王得高家門口時。王得高正抱著個洋芋,坐在門檻上啃。洋芋燒熟以后,總會黑糊糊的。通常大家燒洋芋吃,都會先把皮剝掉,但王得高從來不剝。他把洋芋從火坑里刨出來,拍拍灰就往嘴里塞。這會兒,他的兩片嘴皮黑不溜秋的。似乎他吃的不是洋芋,而是團狗屎。

王得高看到棒客涌進院子,手里的洋芋就掉在地上了。沒想到爹居然把棒客領來了,他恨恨地剜爹兩眼。他爹委屈地說,他們硬要逼我帶路嘛。王得高想責備爹,但又怕招惹棒客。他惶惶地想,今天怕是活不成了。

幾個棒客守住院門口,剩余的統統沖進屋找東西。后來,又去圈里拉牲口。他們找到一頭毛驢,于是興沖沖地拉起毛驢,扛著東西往外走。有兩個棒客,還把王得高穿過的布鞋也拿走了。

王得高看到牲口和財物被槍走了,他像堆稀泥似的癱在地上。王得高抬頭往上看,天空高遠,可望而不可及的樣子。遠處飛著一群什么雀子,看不清楚,只見到幾個黑點,像箭那樣從天空射過。王得高絕望地想,往后只有吃泥巴了。

棒客從王得高家出來,接著鉆到第二家去了。他們挨家挨戶地搶東西。每走進一個院子,他們都把王得沖推到前面,然后指著牛牛僵硬的尸體,威脅說,趕緊把值錢的東西繳出來,要是敢耍花招,這個就是你們的下場!

棒客見牛拉牛,見豬攆豬。去年搶劫的時候,曾經打死一個婆娘,這次輕松多了。他們把抱著尸體的王得沖推到前面,這里的人就嚇得屁滾尿流了。王得沖沒想到事情會弄到這個地步,他抱著死去的牛牛,腦海里一片空白。他有些走神。有那么一剎,他覺得自己抱著的不是牛牛,而是個樹疙瘩。

王得沖被棒客推來推去。當他清醒過來的時候,棒客已經走了。他們來得快,走得也快。棒客搶劫,從來不會拖延,總是轉身就走。王得沖抱著娃娃的尸體,絕望地站在路上。

山寨里很安靜,仿佛一個巨大的亂墳崗,簡直聽不到半點聲音。沒有風,路邊的樹絲毫不見晃動,看起來就像枯死了。太陽快要落山了,它已經失去先前的光彩,半死不活地掛在天上。

這里冒出一個。那里冒出一個。鄰居們從各個角落鉆出來了。他們早就嚇壞了,個個神色驚惶,還沒有鎮定下來。王得沖看著他們,忽然有點想哭,他眼淚汪汪地說,你們看,那些棒客把牛牛打死了。他們看到王得沖的樣子,就感到有些可憐,紛紛說,狗日的棒客!

王得沖悲愴地說,娃娃死掉了,我以后怎么辦呀?他們安慰說,以后再生一個。王得沖可憐巴巴地說,我的媳婦跑掉了。他們就說,碰到合適的,你再找一個。王得沖鼻尖酸酸地,哽咽說,花紅寨窮得要啥沒啥,鬼都能夠嚇跑。他們說,人不能讓尿憋死,你早晚會掙到錢的。

王得沖還是感到難受,他說,我現在沒主意了。鄰居們說,先把牛牛埋掉。王得沖看著牛牛蒼白的臉,更想哭了,他沙著嗓子說,我以后再也看不到娃娃了。他們拍著王得沖的肩膀說,你一定要撐住,你要是垮掉,牛牛的后事就沒人料理了。

王得沖像發高燒一樣,腦袋昏沉沉的。鄰居說,你趕緊把牛牛抱回去,找幾塊木板做個小棺材,然后把他埋掉。王得沖已經沒有主張了,聽到大家這樣說,他就抱著娃娃,茫然地往回走。王得沖走得很慢,兩條腿像被凍僵了,有點不聽使喚。

這會兒,太陽已經落坡了。山寨冷颼颼的。這種季節,氣溫總是變得很快。白天太陽還熱烘烘的,過了傍晚,突然就陰冷下來。天上黑壓壓的,夜色像盆污濁的臟水,險惡地朝花紅寨潑來。

趙福元

大家聚集在山寨入口的場壩上。往常這里也會蹲著幾個人,要么說些張家長李家短的雜事;要么喝轉轉酒,興高了就放聲嚷嚷。今天來的人最多,攏共有好幾十個,但沒吹牛,更沒喝酒,他們像啞巴似的,苦巴巴地蹲著。王得沖擠在里面,表情淡漠。

天氣有點怪,沒出太陽,也沒落雨點,就那樣昏沉沉的。他們安靜地擠在場壩上,像散落在那里的羊屎疙瘩。他們的臉上,都有些惶然,有幾個膽量小的,臉色灰撲撲的,像剛剛得了一場大病。想起那些滿臉兇狠的棒客,他們感到后怕。

趙福元也跑到場壩上來了,但他沒蹲著,也沒盤腿坐在地上。他是花紅寨最富裕的人,覺得那樣有點不體面。他找了塊石頭,像個菩薩似的端坐在上面。趙福元抬頭看天,上面灰蒙蒙的,仿佛籠罩著一層什么。

終于有人說話了。有人說,日他媽的!趙福元順著聲音望去,看到王得猛拍著屁股站起來了。王得猛跳起腳說,日他媽媽的!王得高側著臉說,嘖嘖,你這樣罵。王得猛說,我就想亂罵,我肚子里憋著火哩,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王得忠想到棒客就恨得牙疼,憤憤地說,這些棒客去年來過,沒想到今年又來。王本順接嘴說,就是。王得忠說,他們把我們當成韭菜了。大家不明白他的意思,全都鼓著眼看他。王得忠咬著牙說,每年來割一茬,明明就是把我們當成韭菜了。大家感到很絕望,他們想的確是這么個道理。

王得高嘆著氣說,牲口都讓他們搶走了。王本順說,還搶走幾袋糧食。王得高說,想起那頭毛驢,我就心尖尖疼。王本順說,沒想到他們會來。大家覺得王本順有些無知,那些人是棒客哩,棒客專干這種營生。

盤腿坐在場壩邊的田老七慶幸地說,還好他們沒把糧食統統搶走。王本順說,他們沒找到牲口,路程也遠,他們背不完嘛。田老七說,好在已經把莊稼種下去了。王本順皺著眉說,要想挺到年底,估計也難。

然后,他們就不說話了。場壩上說不出的安靜。大家都想起過去的事情了。去年,遭棒客洗劫過后,他們幾乎餓死了。大家扛著鋤頭,提著鐮刀,統統往深山旮旯跑。他們挖野菜、追野兔、捉老蛇、最后實在找不到吃的,就刨草根子,還剮樹皮,差點沒熬下來。

王得猛是個急性子,看到大家不說話,忍不住說,哎呀,你看你們。大家仰著臉望他。王得猛跺著腳說,得趕緊想辦法。王本順嘟囔說,搶都已經搶了。王得猛說,這些棒客每年都跑來搶,這樣下去不是法子哩。他們覺得事情確實有點不妙,那些棒客喪盡天良,鬼曉得啥時候還會再來。這樣想著,他們就更加惶恐了。

趙福元看到大家焦急不安,站出來說,棒客肯定還要再來,我們不能這樣坐著等死。他們扭頭看著趙福元,沒有吭聲。趙福元說,橫豎沒活路,依我看,還不如跟他們拼了。聽到這話,大家都有點不屑,暗想,這話跟放屁差不多!趙福元接著說,再這樣窩囊下去,早晚讓棒客弄死。

王得猛說,棒客人多。趙福元說,我們山寨的人更多。王得猛說,他們有槍哩。趙福元說,我們也想法子弄槍。王得猛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說,你講起來倒輕巧。趙福元不緊不慢地說,就怕你們不愿意。

王得猛火燒火燎地說,你到底有啥主意,快說呀。

趙福元說,我們湊錢買槍,組建一支護衛隊。王本順說,那些棒客殺人不眨眼,跟他們硬拼,怕是自找死路。趙福元說,你們要是不敢上,事情就交給我辦。王本順翻著白眼說,你上?趙福元說,看你說的。王本順說,那你這么說。趙福元說,我家那幾個長短工,膽量大得要包天哩,他們不怕棒客,現在只要把買槍的錢湊出來就行了。

聽到湊錢,大家悄悄往后縮。趙福元說,保命要緊哩,事情弄到這個地步,你們還怕花錢?王得忠搖頭說,家里有幾塊銀圓,都讓棒客搶走了。趙福元說,有錢拿錢,沒錢拿糧食,我就不信,這么大個花紅寨,還買不起幾桿槍。

大家都不吭氣,家里窮得要啥沒啥,又剛剛遭了棒客,往后差不多要喝西北風了。想到還要出糧,他們覺得就像放自己身上的血。他們故意把腦袋擰到一邊,遠遠近近地張望。遠處的山有些模糊,近處的山上禿禿的,依然是那些雜樹和灰溜溜的石頭。

這時候,王得沖突然說,我沒錢,但我出糧食,大不了勒緊褲帶過日子。大家沒想到真有人出糧,把眼睛瞪得像兩個核桃。王得沖說,棒客每年都來,這是要斷絕活路,干脆跟他們拼了。大家還那么瞪著眼。王得沖咬著牙關說,我豁出去了,就算死,也要拉上幾個墊背的!

王得忠看到有人帶頭,也跟著站出來了,眼睛紅紅的,恨恨地說,即使砸鍋賣鐵,我也湊出幾塊銀圓,誰不出錢,誰是狗娘養的!

大家蹲在場壩里,就像一群蛤蟆。他們想說點什么,但沒誰張嘴。他們像樹樁似的杵在那里。起風了,嗚嗚地叫著。風只有碰到什么東西,才會發出這種難聽的響聲。天空越來越暗,看起來要落雨了。他們又在場壩上呆了一會兒,就陸續站起來走了。于是,事情就這樣定了。

第二天,趙福元出了一趟遠門。回來的時候,果然帶回幾桿土槍。他把家里的長短工召集起來,每個人給了一桿槍。他們從來沒摸過槍,覺得很稀奇。他們喜歡這種東西。

趙福元揚著手,大聲說,我們要干大事情了。幾個長短工張著眼窩說,我們?趙福元說,就是我們。那些長短工說,我們只有力氣,我們種地還行。趙福元說,你們有力氣就行了,用腦子的事情有我哩。

幾個長短工紛紛說,當家的,你讓干啥,我們就干啥,統統聽你的!趙福元得意地說,以前過得提心吊膽,現在用不著怕棒客了,他們要敢再來,就讓他們吃槍子。幾個長短工摸著槍,興奮得臉都紅了。趙福元接著說,有槍就有天下,跟著我混,你們不會吃虧的!

趙福元讓幾個長短工天天操練,他們赤著胳膊,在院子里跑來跑去,腳步聲就像密集的雨點,震得宅院差不多顫起來。有時候,他們端著槍,在山上瞄來瞄去。他們走得很整齊。趙福元要求他們整齊,他覺得干啥都該有個模樣。

天氣很好。太陽像朵葵花,圓滾滾地掛在天上。趙福元拉把躺椅,把自己的身體愜意地放在上面。他手里端著個茶壺,躺在院墻腳曬太陽。趙福元享受著,他覺得陽光像蟲子那樣在身上慢慢蠕動,弄得身上癢癢的。

趙福元感到很舒服。他想站起來,敞開嗓子唱幾句什么。心情好的時候,他總想這么唱幾句。他癟起嘴巴往茶壺里吸,吸出一串滋滋的響聲。趙福元剛剛把嘴從茶壺移開,就看到王得猛走進來了。

趙福元沒起身,他嚼著嘴里的茶葉,感到有點回甜。他用舌頭把那團嚼細的茶葉卷進喉嚨,然后說,你自己到屋里拉板凳。王得猛搖頭說,我不坐。趙福元說,你有事?王得猛說,我想跟你干。趙福元說,進護衛隊?王得猛說,找你就是這么個事。

天空沒有云彩,瓦藍瓦藍的。趙福元欠起身子說,跟棒客硬碰硬,可不是鬧著玩的,弄不好會掉腦袋。王得猛說,我不怕,我有的是膽量。趙福元轉著兩粒眼珠說,進來了,以后就得聽我的。王得猛揮著手說,只要讓我進護衛隊,啥都聽你的!

王得猛伸手要武器。趙福元給他一把大馬刀。王得猛不樂意了,說我要槍。趙福元說,早來就有槍了。王得猛說,明明嫌我是新來的。趙福元攤著手說,確實沒有多余的槍了。王得猛不滿地說,我就是看到有槍,才跑來跟著你們干的。

趙福元就往屋里鉆,出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桿槍。他把槍塞到王得猛的懷里,說這是我自己的槍。王得猛歡喜地說,你舍得給我?趙福元慷慨地說,沒啥舍不得的,往后就是自家兄弟了,我總不能讓兄弟吃虧。王得猛覺得趙福元實在太好了。他摸著槍,就像摸著新媳婦,激動得兩只眼睛閃閃發光。

趙福元說,既然領到槍,你就是護衛隊的人了,趕緊跟著大家鍛煉。看到王得猛站在那里眨眼,趙福元說,你去后院,我讓他們在那里練身體哩。聽到吩咐,王得猛提著槍,興沖沖跑到后院去了。自從建立護衛隊,趙福元就找來幾盤石磨,無事時,就讓他們在那里操練。

趙福元沒有繼續躺著喝茶,而是站起來朝屋里走。他點起幾炷線香,恭敬地插在香爐里。看著祖宗的牌位,趙福元忽然有點想哭。很多年前,趙福元的曾祖父從安順逃荒過來,看到這里有個小山寨,就在此落腳了。他的曾祖父窮得連褲子都穿不上,實在活得沒個人樣。直到他爹這一代,趙家還沒有走出窮困的陰影。

當年趙福元的曾祖父來到花紅寨,手里只有一根破木棍。趙家在這里吃盡苦頭,也受盡欺凌,經過幾代人的打拼,終于有些起色。他們把原來那根破木棍,變成幾間寬敞的瓦房,成了整個山寨最富裕的人家。

現在,趙福元不僅填飽肚子,住上大宅院,甚至還請了幾個長短工。這會兒,那些長短工正聽從趙福元的命令,舉著磨盤在后院苦練。想到明邁的光景,趙福元感到鼻梁酸楚,他站在神龕下面,熱淚滾滾地說,列祖列宗呀,你們看到沒有,我們趙家到底還是闖出名堂了!

王得猛

太陽像個喝醉的酒鬼,紅光滿面。王得猛剛剛放下飯碗,就挎著槍出門了。他拖著兩只布鞋,亮出腳后跟,呱嘰呱嘰地往外走。王得猛穿鞋子,從來不往腳后跟套,總喜歡這樣拖著。呱嘰呱嘰,鞋底像兩塊竹片,不停地拍打腳板。

王得猛肩膀上挎著槍,走得很神氣。他感到暖融融的,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奔涌起來了。只要挎上槍,他就有這種奇怪的感覺。他已經不是原來的王得猛,而是護衛隊的人了。一般的莊稼漢摸的是鋤頭,但護衛隊摸的是槍。王得猛是護衛隊的人。

護衛隊忙著操練,還負責巡邏和看哨,沒時間種地,只得大家出糧供養。要是護衛隊都去種地,棒客忽然闖進來,事情就麻煩了。護衛隊要保衛整個山寨,所以沒糧食吃了,就挨家挨戶攤派。這會兒,王得猛正要去征收糧食。

以前,王得猛聽到棒客就感到害怕,自從參加護衛隊,他再也不怕了。他甚至暗暗希望棒客早點來。也不曉得那些棒客干啥去了,現在莊稼都收成了,硬是沒看到他們的蹤影。這讓王得猛多少有些遺憾。他想,只要棒客敢出現,就端著槍,像打兔子那樣弄死幾個。

太陽好像又躥高一截了,很旺盛地掛在上面。王得猛走過一塊苞谷地,看到王得沖蹲在他家屋檐下面抽煙。王得猛揚起手說,哎嗨。王得沖抬頭看了一眼,繼續抽煙。王得猛有點不高興,走過去說,我和你打招呼哩,你沒聽到?王得沖說,噢,噢噢。

王得猛站在那里,他想王得沖馬上就會招呼自己到屋里坐,肯定還會泡上杯好茶。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想錯了。王得沖像個石獅子那樣蹲在原地,根本沒有起來的意思。王得猛有點尷尬,他說,噢,這個天氣,熱烘烘的。

王得沖仰著臉,沒有說話,只顧癟著嘴巴抽煙,叭嗒叭嗒。王得猛咳嗽兩聲說,準備好了?王得沖感到喉嚨癢癢的,似乎有啥東西黏在那里,他從嘴里取出煙卷,喉結滾動幾下,終于把里面的東西擠出來了。他歪著頭,哧地一聲。

王得猛看到王得沖的嘴巴一咧,什么東西就飛過來了,差點落到自己的布鞋上,他嚇了一跳,埋怨說,你看你,差點啐到我的鞋上了。王得沖喉嚨咕嚕幾下,似乎還要再吐,但他擠了幾下,啥也沒擠出來。王得猛說,哎,我說,你把糧食準備好沒有?王得沖嘀咕說,又要糧食。

王得猛瞪著眼睛說,我們不吃糧食,難道還吃泥巴?王得沖說,就像供養一幫祖宗。王得猛沒想到他會這樣說,詫異地說,我們要保護整個山寨哩。王得沖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碾碎,慢吞吞說,棒客又沒來,憑啥還要我們出糧?

王得猛吃驚地說,哎呀,你居然講這種糊涂話。王得沖說,前幾個月,我們窮得揭不開鍋了,還想法子給你們弄吃的,我們照顧親爹也沒這么周到,現在棒客鬼影無蹤,你還好意思讓我們出糧?

王得猛感到他太不厚道了,于是說,棒客要是真來了,我們就要上前拼命,我們連命都豁出去了,現在攤派點糧食,你們倒不愿意了。這樣說著,他覺得身上的骨頭癢癢得厲害。他想端起槍,把王得沖的腦袋轟個稀爛。

王得沖蹲在地上,說話的時候得仰著臉,看起來總像翻白眼。他固執地說,棒客不來,我們沒理由再出糧食。王得猛氣呼呼地說,自從組建護衛隊,我們就沒安穩過,不管刮風下雨,硬是天天操練,累得只剩半條命了,你們總該講點道理啵?王得沖說,就是,做人要講良心。

王得猛說,你盡胡攪蠻纏!王得沖說,啥都沒做成,虧得你們還有臉皮到處伸手要糧。王得猛冒火地說,你到底給不給?王得沖梗著脖子說,我沒糧食,就算有,我也舍不得拿去胡搞,那是辛辛苦苦種出來的哩。

王得猛氣得差點吐血。他想王得沖不僅在挑戰自己,同時還挑戰整個護衛隊的權威。挑戰自己倒沒啥要緊,但挑戰護衛隊的權威就萬萬不行。他板著臉說,再不繳糧,莫怪我不客氣了!王得沖顯然把他的話當成耳邊風了,依舊不緊不慢地說,我就不信哪個敢咬我的屁股!

王得猛被徹底激怒了,掄起槍托,忽然朝王得沖的腦袋砸去。王得沖沒想到他真的動手,慌忙躲閃,但終究慢了半拍,肩膀上重重挨了一下。他站立不穩,摔倒在地上了。王得沖感到一陣劇痛,他擔心自己的肩膀被弄斷了。王得猛站在那里,兩只鼻孔冒粗氣。

王得沖爬起來,臉上說不出的驚愕。他和王得猛不僅是堂兄弟,而且還是要好的朋友,沒想到,王得猛竟然朝自己動手。以前他們吵過嘴,甚至打過兩次,但頂多幾天就和好了。他們有過摩擦,卻從來沒下過這樣重的手。

王得沖滿臉通紅,他咬著牙關,驀然朝前撲去。王得猛來不及躲避,四仰八叉地跌倒下去。王得沖的脖子被緊緊卡住,幾乎喘不過來了,他伸手亂抓,想摳眼睛,卻抓住王得猛的發頭。王得猛疼得嗷嗷叫喊,他感到頭皮快被扯下來了。王得猛想開槍,但他們緊緊擰在一起,無法把槍抽出來。

太陽像個獨眼龍,睜著一只亮晃晃的眼睛看熱鬧。王得猛的肩膀被咬了一口,疼得淚水淌出來了,趕忙抓起王得沖的耳朵扯。他想把那只耳朵扯來喂狗。他們滿地撕打,一會兒滾到這邊,一會兒滾到那邊。最后,他們滾過場壩,扭到門口那條小路上。

田老七眼睛不好,看東西總是模糊不清。這會兒,他背著山草,遠遠走來。田老七看到什么東西在地上蠕動,長長的一條,他以為是狗扯火。在花紅寨,大家都把狗交配叫成狗扯火。田老七走近了,才發現不是狗扯火,而是王得沖和王得猛倆兄弟打架,他扔掉背上的山草,跺著腳嘶聲叫喊:哎呀,打架了,這里打架了……

鄰居們從各個角落冒出來了。這里跑來一個,那里跑來一個,很快把路擠滿了。王得猛用力把王得沖蹬開,喘著氣從地上爬起來,他的身上滿是灰土,臉上也有幾條抓傷的痕跡。王得猛滿臉憤怒,正想講述事情的來龍去脈,但看到大家橫眉冷眼,知道形勢有點不妙了。

王得猛見王得沖從地上撐起來,手里攥個石頭,他嚇了一跳,拖著槍慌慌張張往回跑。王得猛看到一塊石頭擦著自己的耳朵飛過,立即頭皮發麻。王得猛跑得很快,跑到半路時,一只鞋子飛進路邊的草叢去了。他顧不上撿鞋,仍然埋頭往前躥,剩余的那只鞋子掛在腳板上,呱嘰呱嘰地響。

王得猛跑進院落,看到趙福元背著手,在那里踱來踱去。無事的時候,他總會這樣悠閑地踱來踱去。王得猛斜眉歪眼地喊了一聲:當家的。趙福元看到他狼狽的模樣,眉頭就皺起來了,他覺得王得猛實在不成體統,簡直有損護衛隊的形象。王得猛抹著臉上的汗水說,當家的,那些刁民造反了,他們不肯繳納糧食。

趙福元說,到底怎么回事?王得猛把事情的經過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后,委屈地說,當家的,你差點見不到我了,幸虧我的命大。趙福元的臉色慢慢陰沉下來,他恨恨地說,這些狗東西,也太不把護衛隊放在眼里了。王得猛說,就是,要是不讓他們吃點苦頭,以后怕是控制不住局面了。趙福元板著臉說,我就不信,這些狗雜種能夠扔石頭打天!

趙福元把護衛隊召集起來,帶著往外走。他們手里提著槍,全都怒氣沖沖。他們憋著滿肚子火,覺得這不僅是王得猛的事情,而是整個護衛隊的事情。王得猛受到欺侮,他們覺得臉面過不去,非得除掉這口惡氣。

風呼呼響著,地上的塵土被卷起來,直往人的鼻孔和牙縫里鉆。趙福元率領著一撥人,朝王得沖家奔去。風從前面刮來,讓他感到臉上癢癢的,他想,要是今天不把王得沖治得服服帖帖的,以后花紅寨就不好管治了。

他們就像一股洪水,兇猛地朝王得沖家涌去。那個時候,王得沖鼻青臉腫地坐在門檻上補衣裳。打架的過程中,衣領被撕爛了,所以他拿著針線縫補。以前媳婦還在,這些事情都交給媳婦。后來媳婦跑掉,就只有自己動手了。這會兒,他正彎著腰,笨拙地穿針引線。

王得沖聽到腳步聲響,抬起頭,看到一撥人拿著槍朝這邊撲過來。他曉得事態不好,站起來想跑,但來不及了。那撥人已經堵在前面。王得沖有些恐慌,他沒想到事情會弄成這樣。他張著嘴,緊張地站在那里。

趙福元順手扯過王得猛的槍,驀然頂過去。王得沖身上冒出一層冷汗,站在那里不敢動彈。趙福元把槍捅到王得沖的嘴里,冷冷地說,你要是不想活,我就成全你!王得沖嘴里的槍筒冷冰冰的,還帶著鐵銹味,他驚恐得眼珠差點滾出來了。趙福元沉著臉說,如果不想死,趕緊把糧食繳上去。王得沖說不出話,急忙點頭。

王得沖的額頭上擠滿汗水珠子,他甚至聽到汗毛噌噌地豎起的聲音。趙福元瞥了一眼,厭惡地說,今天饒你一碼,要是再有下次,你就沒這樣好的運氣了。王得沖站在那里喘氣,他感到自己兩腿哆嗦。

趙福元啐了一口唾沫,把槍扔給王得猛。他們開始往回走。王得猛走在隊伍里面,感到無比威風,他從來沒這樣威風過。他覺得當家的實在太厲害了。然后,他們端著槍,挨家挨戶征收糧食。村民們看到黑糊糊的槍口,全都嚇壞了,慌忙背著糧食往趙家跑。

他們在山寨里轉了一圈,回去的時候,村民們繳納的糧食已經把大院堆滿了。那些糧食黃澄澄的,閃耀著奪眼的光芒。趙家的各個角落,都飄蕩著糧食醉人的香味。太陽掛在天上,火辣辣的。

殺雞儆猴

趙福元的媳婦起床后,聞到一股臭味。她像獵狗那樣抽著鼻子,到處尋找味道的根源。她剛剛拉開院門,就驚叫著跳開了。院門上潑滿糞便,臟兮兮的。趙福元媳婦惡心得差點把腸子都吐出來。

大家都以為趙福元會發火,但偏偏沒有。趙福元看著骯臟的院門,啥也沒說。他兩只眼睛咕嚕打轉。他站在那里輕輕皺了一下眉頭,然后背著手走了。趙福元不是沒生氣,只是把火憋在肚子里了。他帶著滿肚子怒火朝外邊走。

趙福元拿不準,到底誰和自己過不去,這讓他沒有半點法子。趙福元打算出去轉轉。他想,那個找麻煩的人看到自己,肯定會亂掉方寸,到時候就能把這個狗雜碎揪出來了!

花紅寨沒多少樹,就那么稀稀疏疏幾棵。樹葉差不多變黃了,有的迫不及待地飄落,有的仍然干巴巴地掛在枝條上。這時候,苞谷已經收掉了,地里的滿是苞谷樁,像尖銳的刀子那樣刺向天空。

那條路像根干枯的瓜藤,緊緊貼著地面。趙福元順藤摸瓜,挨家挨戶串門,他給人說,昨天晚上有人往我家門上潑糞。鄰居們說,哎呀,居然有這種事?趙福元說,有哩,現在門上還有糞便。鄰居們說,到底是哪個干的?趙福元恨恨地說,要是讓我捉到,肯定把他的骨頭拆下來當柴燒!那些鄰居就討好地說,確實不該輕饒,做這種事情,也太不厚道了。

趙福元就那樣逐家逐戶地跑,他把山寨跑了一遍,然后回家琢磨。沒想到,推算過后,他更加糊涂了。大家看到他時,臉上都有些慌亂,似乎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仔細地想,又好像大家都很坦然,和往常沒啥差別。趙福元折騰半天,硬是沒查出頭緒。

本以為事情就這么過了,卻偏偏沒有。沒人再往趙福元家門上潑糞便,但連續幾天都有人朝他家扔石頭。半夜的時候,房頂上冷不丁就響了,瓦片被砸碎好幾塊。更過火的是,有天晚上,趙福元的婆娘起來撒尿,忽然被一塊來路不明的石頭砸倒在地。當她拉著褲子爬起來,才發現腦門被砸出血了。趙福元帶著人追出去,但鬼影都沒看到。

趙福元終于忍不住了,他站在門口,跺腳亂罵,差不多把花紅寨的人罵遍了。罵累了,他就坐在院里喘氣。第二天清早,他把護衛隊的人全都召集起來,他說,昨天晚上,我沒合上眼,硬是坐到天亮。大家就朝他看,果然看到兩個黑眼圈。

趙福元說,這個狗日的實在太欺侮人了。護衛隊的人也都憤憤不平。趙福元煩躁地說,日他娘的,這日子簡直沒法再過了。大家眨著眼,等他嘴里話。趙福元的臉上像抹了層什么,很不好看,他咬牙切齒地說,事情不能這樣算了,你們給我把王得沖捉來。

有人說,當家的,這是王得沖干的?趙福元說,我也沒啥把握。他們摸不著頭腦,說,那捉王得沖干啥?趙福元說,他前些天和我們起過沖突。他們說,大家都是鄰居,要是搞錯可就不好了。趙福元說,事情弄到這個地步,顧不上這么多了,我要殺雞給猴看。他們明白怎么回事了,就說,噢噢。趙福元說,再不找個人收拾,往后莫想再過安穩日子。

趙福元安排幾個人去捉王得沖,然后讓剩余的人通知鄰居,他說,你們趕緊跑一趟,喊大家到山寨口碰面,那個場壩寬敞,就說我請他們看熱鬧。護衛隊的人轉身要走,又讓趙福元叫住了,他說,你們就說,要想不去的也行,攤派的糧食加倍。趙福元這樣說完,抬腿朝外邊走。

走到半路,趙福元還得意地想,殺雞給猴看,確實是個好主意,這樣搞,那些刁民就不敢再瞎胡鬧了,以后會少掉許多事端。趙福元暗暗有些激動,他感到身上的血液快速奔涌起來了。他兩只手癢癢的,想到就要做點什么事情,手就忍不住癢癢起來了。

場壩上空蕩蕩的。這個時候,鄰居們還沒來,所以有點冷清。場壩邊有棵核桃樹。那是花紅寨最老的一棵樹,差不多有上百歲了。樹身歪擰著,遠看很好看,近看卻讓人很不自在。粗糙的樹皮咧著口,像數不清的嘴巴,在恐慌地叫喊。

趙福元站在那棵老弱的核桃樹下,眼睛胡亂張望著。近處,地里沒有莊稼,只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雜草,看起來很荒涼。遠處是數不清的山包包,上面盡是些裸露的石頭,灰撲撲地,直往眼睛里鉆。

天空藍湛湛的,上面啥也沒有。山寨的人陸續冒出來,很快把場壩擠滿了。那些簇動的腦袋,就像撒在地上的豆子,黑壓壓的,正在慢慢滾動。王得沖也來了,被幾個人推搡著,看起來他很不情愿。

趙福元走過去說,你個狗日的總算來了。王得沖委屈地說,好端端的,你張嘴就罵。趙福元陰沉著臉說,你往我家門上潑糞也就算了,居然還扔石頭砸房子。王得沖嚇了一跳,擺著手說,你可不能冤枉好人,這事不是我干的。趙福元沉著臉說,你莫再狡辯了,我已經查清楚了。王得沖抹著額頭上的冷汗說,和我真沒關系呀。

趙福元不聽解釋,上前就是一拳。他的胳膊掄得很開,力度也很重。王得沖聽到一聲鈍響,臉被打變形了。王得沖還沒站穩,肚子上又連續挨了兩拳。他咧著嘴,哼哼兩聲,腰就彎下去了。趙福元沒有停止毆打,他跳起來,用胳膊肘朝王得沖的背上砸去。王得沖到底堅持不住了,他倒在地上,擔心自己的脊梁骨會被砸斷。

趙福元按住王得沖,掄起拳頭就打。趙福元打得很重,拳頭密集地落下去,他想把王得沖捶扁。王得沖的臉上挨了幾拳,脖子上也挨了幾拳,他感到那些拳頭像堅硬的石塊,把自己的身體統統砸了一遍。他嘴角淌血,在地上痛苦掙扎。他絕望地想,今天怕是活不成了。

趙福元停手擦汗,他實在累壞了,他沒想到,打人也這么累。趙福元喘著氣,想回家喝杯茶。他剛剛轉身要走,忽然看到王得沖撐著手,慢騰騰地爬起來了。趙福元火冒三丈,到處找東西。終于找到一根胳膊粗的干柴,他比試幾下,覺得還算順手。

起風了,嗚嗚地叫著。風只有碰到什么東西,才會發出這種瘆人的怪叫。看到趙福元提著柴棍,大家嚇壞了,沒想到事情這樣嚴重,他們從來沒這樣害怕過。有些膽量小的,干脆把眼睛緊緊閉上。他們覺得要出人命了。

趙福元看到王得沖臉色灰暗,嘴邊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感到說不出的惡心。趙福元揚起柴棍,重重地朝王得沖的腦袋砸去。喀嚓一聲,柴棍斷成兩截,王得沖搖晃幾下,又倒在地上了。趙福元眨著眼,沒想到手里的柴棍就這么斷了,他啐了一口唾沫說,敢跟老子對著干,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

趙福元扔掉手里的半截柴棍,給大家說,今天沒啥要緊的事情,就是讓你們來看熱鬧,這個狗日的找我的麻煩,擺明找死嘛。鄰居們站在那里,緊張得說不出話。趙福元提高嗓門說,誰敢跟我過不去,就是這么個下場。趙福元看到大家神色慌張,揮著手說,你們先回去,看完就可以回去了。大家回過神來,驚驚慌慌地走了。

果然,沒人再往趙家大門上潑糞便,更沒人往他家房頂上扔石頭。生活恢復原來的寧靜。這個叫花紅寨的村莊,仍然像團稀泥似的糊在山坡上。趙福元家日子,也仍然過得那樣紅紅火火。

過上富足的日子,人就會想做點什么事情。趙福元就這樣。他是花紅寨最富裕的人。以前是,現在更是。趙福元坐在屋檐下,鼓著腮幫,在那里胡亂想著,他總覺得還欠缺點什么。后來,總算想到了。他覺得應該把院墻加高、加固。這年月,棒客比身上的虱子還多。古書上說了,要高筑墻,廣積糧。雖說有槍支,還養著隊伍,但加強宅院的防御,總該沒錯。這樣想,趙福元就這樣干了,他把王本順和王得高找來舂墻。

這會兒,王本順和王得高正扛著木杵舂墻。粗重的木杵砸在泥土上,嘭嘭地響。他們瞄著遠處的趙福元,低聲說話。王得高說,真想不明白。王本順眨著兩只眼睛說,什么你想不明白?王得高說,他家院墻是花紅寨最高的,偏偏還嫌不夠。王本順說,恐怕他想把院墻舂得比房頂還高。王得高說,估計他要舂出世界上最氣派,最光彩的院墻。

王本順抹著頭上的汗水說,他家頓頓大魚大肉哩。王得高斜著眼說,你看到?王本順說,我沒看到,我聽說的。王得高恨恨地說,最好把他全家統統撐死。王本順補充說,還有護衛隊。王得高點頭說,就是,還有那幫狗東西!

趙福元端著一碗酒走過來,招呼說,你們歇歇,下來喝酒。王得高說,苞谷酒?趙福元得意地說,是苞谷酒,沒滲半點水哩。王得高把碗接過來,笑說,只有幫你家干活,我們才有這個口福。趙福元得意地說,你們趕緊嘗嘗,看味道正不正宗。

看到趙福元財大氣粗的樣子,他們恨不得撲過去咬一口。當然,他們只是這樣想。他們的臉上,擠滿討好的笑容。王得高抿了一口,稱贊說,嘖嘖,的確是好酒。趙福元慷慨地說,你們只管喝,喝完自己去屋里盛。這樣說著,他就鉆回屋里歇涼去了。

太陽很旺盛,高高懸在頭頂。他們光著胳膊,蹲在院墻腳。他們身上汗漬漬的,仿佛兩條從鍋里撈出來的油條。他們感到那種火辣辣的熱,正慢慢順著毛孔往里面鉆。他們的身上沾滿泥土,臟得就像剛從地里刨出來的洋芋。

王得高說,你看他那毬模樣,屁股都快翹到天上去了。王本順憤恨地說,每個月都要我們繳糧食,簡直喪盡良心了。王得高說,想起來真不劃算,還不如拿去喂狗!王本順說,簡直是個無底洞,棒客每年頂多來一回,但他狗日的,已經把我們當成糧食袋子。

王得高忽然說,如果我們也像他那樣,你說好不好?王本順轉過臉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王得高說,你想,要是我們手里也有槍支,那該多好呀,嘖嘖,吃不完的糧食。王本順端著酒碗說,你盡做黃粱夢。王得高說,我只是這樣假設。

王本順忍不住說,如果真那樣,我就啥也不做,我吃飽就睡,醒起來接著吃。王得高搓著手說,我舍不得用那么多時間睡覺,我要在家里喂幾十頭豬,吃完一頭,再殺一頭。他們邊喝邊聊,越聊越起勁。因為興奮,兩張汗漬漬的臉上綻著紅光。

勾結棒客

王得沖和王得忠原本只是普通朋友。后來,王得忠的婆娘被棒客打死,王得沖的娃娃也被棒客打死,他們的關系就漸漸密切起來了。王得沖遭到趙福元的毒手,在場壩上被打得爬不起來,就是王得忠冒著危險把他背回來的。

王得沖趴在血泊里紋絲不動,就像只被打死的壁虎。當時,大家都走掉了,場壩上只剩王得忠和田老七。王得忠說,地上冷冰冰的,這樣躺下去,弄不好要出事情。田老七說,都是自找的,他惹誰不好,偏偏招惹趙福元。王得忠說,你這樣說不好。田老七說,本來就是這個道理嘛,要是不惹趙福元,啥事都不會有。王得沖皺眉說,事情都到這個地步了,你還說這種風涼話。田老七說,我只是這樣說。

他們站在那里看了幾眼,田老七抬腿要走。王得忠趕忙說,哎,你要回家?田老七轉過臉說,我當然要回家,難道還留在這里吃晚飯?王得忠說,你過來搭把手,我們把他弄回去。田老七擺手說,這種事莫喊我,要是讓趙福元曉得,也許就結下梁子了。

王得忠瞪著眼說,他傷得這么重,我們不能丟下不管。田老七說,看你說的,又不是我們把他弄成這樣的。王得沖說,大家沾親帶故,就這樣走掉好像有點不厚道。田老七說,要管你管,我可沒有這個膽量。王得忠說,你去年蓋房,王得沖幫過不少忙哩。田老七擺手說,這是兩碼事,你不能混在一起。

王得忠有些心虛了,但嘴還很硬,他說,你看你。田老七說,把他弄回去倒沒啥,就怕趙福元找麻煩。王得忠嘀咕說,趙福元又不是老虎。田老七說,比老虎還兇哩,要是跟他對著干,肯定不會有好結果,依我看,還是少管閑事。說完,田老七就匆匆走了。

王得忠看到場壩里只有自己孤零零一個,也多少有點慌張。他轉身想走,但剛走兩步,就停住腳步了。他和王得沖不僅是堂兄弟,還是要好的朋友,這樣走掉不妥當。橫想豎想,最后,還是咬著牙把王得沖背回來了。

王得沖躺在床上,他全身痛疼,就像一群惡狗圍著撕咬。房間很寬敞,空蕩蕩的。屋子不大,但只有他一個人,看起來就很寬敞。屋里的光線有點昏暗,除了窗口,到處黑糊糊的。床鋪緊靠著墻。墻壁有些年頭了,上面爬滿縫隙,看起來很危險,似乎馬上就會垮掉。

往常,總會聽到山寨有狗叫,還有鄰居走路和說話的聲音,但這會兒,外面很安靜,啥也聽不到。王得沖像捆干柴那樣躺在床上,腦里想著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這輩子,他活得低眉順眼,但不順心的事仍然一樁接一樁,開始是媳婦跟人跑掉,后來娃娃又被弄死。現在他受盡欺壓,甚至被趙福元打得半死不活。

王得沖越想越寒心,他感到胸口亂糟糟的,像堵著什么東西。他的目光就像兩條腿,在屋里走來走去。后來,他看到窗臺上的那個小藥罐,目光就粘在上面不動了。那個藥罐裝的是毒藥,以前他把毒藥抹著洋芋上,放在墻根對付耗子。這會兒,他盯著那個藥罐子。

一個可怕的念頭冒出來了。王得沖悲憤地想,既然婆娘娃娃都沒了,與其活得這樣憋屈,還不如死掉算了。這樣想著,王得沖就欠起身子,伸手去拿藥罐。床鋪離窗臺不遠,他掙扎幾下,終于把藥罐抓到手里。

王得沖把藥罐塞子扯開,里面發出一股怪怪的味道。他想,只要把這種東西喝下去,以后什么煩心事都沒了。忽然,他想起那些中毒的耗子,它們鼓著兩只圓滾滾的眼睛,在地上蹬腿,慢慢地,就趴在那里不動了。

王得沖漸漸害怕了,身上的汗毛全都豎起來。他把藥罐端起來,卻不敢往嘴里灌。他發現自己的手微微顫抖。他不明白事情怎么弄成這樣,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他猶豫好大一會兒,到底還是沒敢喝下去。

王得沖用被子捂著腦袋,緊緊縮成一團。床鋪上有種什么味道,說不清楚是好聞還是難聞。王得沖覺得自己實在太窩囊了,他鼻梁酸酸的,然后,淚花花就涌出來了。他捂在被子里,嗚嗚地哭著,很悲愴,聽起來像是什么野獸在絕望地叫喚。

王得沖在床上躺了半個多月,剛剛能夠下地,他就像賊那樣偷偷溜出花紅寨。王得沖實在憋不住心里的惡氣,他得設法報仇。王得沖想了好些天,后來,就想到棒客了。王得沖打算去找那些棒客,請他們幫忙收拾趙福元。他的心已經寒透了。他真要這么干。

棒客跟他有仇,趙福元也跟他有仇。但想來想去,覺得自己更恨趙福元。那些棒客和他沒啥關系,然而趙福元就不一樣了,大家是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被陌生人欺凌,心里還勉強好受,但讓鄰居天天騎在頭上拉屎撒尿,他就橫豎想不通了。現在,他只想把趙福元弄死,別的啥也顧不上了。

王得沖順著山溝往前走。兩邊是陡坡,上面長著些低矮的雜樹。這地方泥土少,又瘦,所以山上的樹很不成材。那些樹沒有葉子,椏枝光禿禿的。樹叢里面有鳥叫,就那么幾聲,拿不準到底在什么地方。路邊的巖石,從干巴巴的泥土里鉆出來,展露著它們猙獰的頭角。

這條溝擠在山縫里,彎曲著。從高處看,也許能看到溝有多長,但走在山溝溝里,就感到莫名的恐慌,害怕永遠走不出去。王得沖手里拿著一根草莖。那是順手折來的,他把草莖放在嘴里,咯噌咯噌地嚼。他嚼的聲音很響。周圍很冷清,沒什么響動,所以咀嚼的聲音才會這么響。當他吐出來的時候,草莖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就像雞屎那樣,又臟又難看。

后來,王得沖終于找到棒客了。那些棒客比雀子還會挑老窩,他們住在一個巖洞里。巖洞里面長著些怪模怪樣的石頭,洞頂布著水痕,像娃娃用過的尿片。外邊很熱,太陽火辣辣的,但山洞里很涼快,有的地方甚至滴著水,滴答滴答。巖洞有些昏暗,石壁上掛著一盞油燈。

棒客的首領是個光頭,名字叫李板田。這會兒,王得沖就站在李板田的面前。李板田斜著眼說,我好像看到過你。王得沖說,我也看到過你。李板田伸手在后腦勺拍了拍,忽然說,噢,我想起來了,我們把你的娃娃弄死了。王得沖說,就是。李板田說,你來報仇?王得沖說,除非我不想活了。

李板田咧嘴笑說,你還算曉得自己有幾斤幾兩。王得沖說,我這次上山,是有事請你們幫忙。李板田有點糊涂,他摸著自己的光禿禿的腦袋說,你到底搞啥名堂?王得沖說,保證你們不會吃虧。李板田聽明王得沖的來意后,兩只眼睛就鼓起來了,他說,哎呀,我在道上混了這么多年,你是第一個找我們幫忙攻打自己村的,我看你是鬼摸腦殼了。

王得沖憤懣地說,我在那里受盡欺凌,我活得沒個人樣。李板田說,嗬嗬,活在世上,總會碰到些不順心的事情,你忍掉這口氣就好了。王得沖說,我就是咽不下這口窩囊氣,我憋屈了大半輩子,現在豁出去了。

李板田感到嘴里寡淡,于是從懷里摸出半截煙葉,打算裹煙。他說,你們那里沒啥搞頭,前年我們好歹還搶到幾十頭牲口,去年就弄到兩頭瘦毛驢和幾頭豬,別的啥也沒撈著。王得沖說,今年收成不錯,我們那里有糧食。

李板田靠在洞壁上裹煙卷,他裹得很仔細。他先把煙葉掐成手指那么長,然后慢慢裹起來,他說,我們不要糧食,路遠,沒有牲口,我們沒法弄回來。王得沖眨著眼,不明白他的意思。李板田接著說,我們只要牲口,還有銀圓,這些東西弄起來不麻煩。

王得沖有點詫異,沒想到這些棒客還挑三揀四。王得沖盯著李板田的嘴,發現他牙齒黑糊糊的,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就像嚼著團臟狗屎。王得沖忍住心里的厭惡,說花紅寨有銀圓,你們跟我去,肯定不會白跑。李板田鄙夷地說,你們那個地方,窮得鬼都想撞墻,有狗屁銀圓!

李板田已經把煙裹好。他湊過去,把煙卷伸到燈苗上,叭地一吸,光線就跟著暗淡下來,似乎那些光芒被他吸到嘴里去了。李板田把煙點著了。燈苗搖晃幾下,終于重新站穩。李板田微閉著眼,好像很舒坦的樣子。

王得沖說,花紅寨有個財主,叫趙福元,他家的銀圓,怕是要用包兜來裝。包兜是一種竹子編的東西。在烏蒙山區,大家都喜歡用包兜裝糧食。現在,聽說有個財主家的銀圓多得要用包兜裝,李板田覺得受了捉弄,沉著臉說,你看你。

王得沖見他臉色不好看,趕忙說,就算有天大的膽量,我也不敢哄你們,趙福元確實有很多錢哩,他家有地下室,值錢的東西都藏在里面。李板田捏著煙卷說,你拿得準?王得沖說,原來修地下室的時候,我曾幫忙挖過兩天,我清楚他家的底細。

李板田疑惑地說,他家真有這么多錢?王得沖說,他家確實很富裕,花紅寨組建了一支護衛隊,現在統統變成惡棍了。李板田張著眼窩說,還有護衛隊?王得沖說,護衛隊有十多桿槍哩,他們都是趙福元的看家狗,隔三差五就要征收糧食。

李板田的眼睛亮起來了,激動地說,媽的,我們正缺槍支彈藥哩,從他們手里去弄,總比從別的棒客手里弄要輕松得多。王得沖緊跟著說,那些槍是趙福元跑到省城弄回來的,聽說花掉不少錢哩。李板田興奮地說,嘖嘖。

李板田把煙扔在地上,用腳碾碎。他搓著手在洞里走來走去,突然轉過臉問,這么搞,你圖啥?王得沖說,我不圖啥。李板田翻著白眼說,你就哄鬼嘛。王得沖說,有啥好東西,趙福元都要霸占,整個山寨都他被榨成渣了,再這樣下去,大家就只有吃泥巴了。李板田說,就這個?王得沖憤憤地說,我差點被他狗日的弄死了。

李板田說,噢,怪不得你要跑到這山上來。王得沖說,我給你們帶路,把趙家打下來后,我啥都不要,只求你們幫我把趙福元和王得猛弄死。李板田說,還有一個王得猛?王得沖說,他是我的堂兄。李板田說,堂兄也不放過?王得沖恨恨地說,要是沒啥關系的人,我還勉強想得通,我們是堂兄弟,他竟然也要欺侮我,我實在太寒心了!

圍 困

這天中午,趙福元正在吃飯,他吃的是酸菜苞谷飯。天熱的時候,他最喜歡吃這種飯。趙福元把酸菜湯澆在飯上,用筷子攪拌,把它弄成稀飯。然后,把碗湊到嘴邊,用力去吸。他吸出一串滋滋的響聲,那些粗糙的飯粒就像一群搬家的螞蟻,順著喉嚨慢慢爬進去。他感到喉嚨癢癢的,實在舒服極了。

趙福元吃得太急,他把筷子伸到酸湯里。將酸菜挑起來,才發現它太長了。趙福元把頭湊過去,打算把那片酸菜吸到嘴里。他癟起嘴使勁一吸,酸菜就甩著尾巴往嘴里躥。有酸湯濺到眼里去了,他趕緊放下碗去揉。

就在趙福元揉眼睛的時候,王得猛慌忙火急地跑進來說,當家的,出事情了。趙福元瞇著一只眼說,你看你,還是這樣性急。王得猛喘著氣說,麻煩來了,你快點出去看看。趙福元說,天垮下來了?王得猛跺腳說,哎呀,王得沖帶著棒客來了。趙福元嚇了一跳,扔掉手里的筷子就朝外邊跑。

棒客確實來了,他們就像一群剛從坡上收回來的山羊,慢慢往這邊走來。王得沖跟棒客擠在一起,正朝這邊比手劃腳,不曉得到底說些什么。棒客的臉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只看到他們手里的槍桿,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會兒,護衛隊的人全都抱著槍,蹲在院墻上,神色慌張。

趙福元順著樓梯,爬上寬敞的院墻,他看到棒客越來越近,慌忙喊:開槍,快點開槍!護衛隊聽到吩咐,手忙腳亂地往外射擊,子彈射在地上,濺起許多灰塵。棒客竟然被擋住了,跳著腳紛紛后退。那些棒客沒有跑遠,很快就端起槍還擊。他們的子彈像冰雹那樣打在院墻上,撲撲地響。

太陽很旺盛,亮晃晃地掛在天空。趙福元彎著腰站在墻垛后,影子拖在地上,像堆扔掉的臟衣裳。他暗暗感到慶幸,他想,還好自己有遠見,把院墻加高加厚了,要是還像原來那么低矮,棒客肯定打進來了。

趙福元偷偷朝外邊瞄,看到棒客幾次沖過來,都被打回去了。趙福元漸漸鎮定下來,有護衛隊在,沒理由再怕棒客。趙福元的膽量壯起來了,他給護衛隊說,你們狠狠地打,把這些狗日的統統滅掉!

趙福元正要把腦袋縮回來,忽然感到左邊發麻。順手摸了一把,手上滿是鮮血,黏糊糊的。趙福元覺得有點不對勁了,他又摸了一下,緊跟著就叫起來了。他的耳朵不見了,那里只剩半塊小肉垂,仿佛剛被瘋狗咬過。

趙福元捂著耳朵,嗷嗷地叫。旁邊的人急忙湊過來,問他傷得怎樣?趙福元把他們推開,說你們莫管我,趕緊對付棒客,棒客要是打進來,我們全都活不成了。說完,趙福元跳下院墻,跑到屋里包扎傷口。

棒客和護衛隊就這樣打來打去。棒客白白浪費許多子彈,硬是打不進來,后來,他們干脆停火,把院落緊緊包圍起來。趙福元沒當回事,他想只要把宅院守住,那些棒客不消幾天就會撤走了。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想錯了。

趙福元剛把傷口包扎好,王得猛就急匆匆跑進來了。趙福元說,莫慌,我們有槍,院墻也厚實,他們打不進來。王得猛說,當家的,我看到他們砍樹,好像要搭帳蓬。趙福元覺得有點稀奇了,就跟著往外跑。果然,那些棒客扛樹搭帳蓬,看起來要在那里安營扎寨。趙福元暗暗吃驚,他想,這些狗日的,怕是要在這里耗下去了。

趙福元張著眼窩盯著外面,看見王得沖帶著幾個棒客遠遠走來,他們的肩膀上,扛著糧食,還有鍋碗盆瓢之類的雜什。顯然,他們正從王得沖家往這里搬東西。趙福元沒想到王得沖會跟棒客攪在一起,他感到很困惑。他看到王得沖把東西放在下后,掄起鋤頭在那里挖什么。

王得猛氣憤地說,當家的,你看,他狗日的要在那里挖灶哩。趙福元皺眉說,早曉得他會勾結棒客,當初就該把他活活弄死!王得猛說,就是,居然把棒客引來,王得沖的屁眼實在太黑了。

王得沖彎著腰,掄起鋤頭在那里挖土,他挖得很攢勁。看得出來,棒客打算在那里生火做飯。趙福元無端感到刨煩,耳朵也疼得更厲害了,他恨恨地說,棒客早晚要走的,到時候把王得沖捉來,我要親手剝掉他的皮!

天氣很熱。很多天不下雨,天氣才會這樣熱。那些棒客很快把帳蓬搭好了,他們躲在里面歇涼。有時候,棒客會伸出腦袋,看看這邊的動靜,然后又縮回去了。棒客很有耐性,似乎也很愜意,因為他們不時會唱幾句山歌。

早晨,太陽從東邊慢騰騰地升起,晚上又從西邊慢騰騰地落下。時間就那么緩慢地走著。趙福元在院墻上張望,中間那塊空地冷冷清清,鬼影都看不到。太陽剛爬到山頂的時候,那里還有兩條野狗,它們翹著尾巴走來走去。后來鉆出幾個棒客,他們開槍把野狗打死,拖回帳蓬去了。

趙福元站在那里,頭皮曬得發麻。天氣熱得要命,但他沒有進屋歇涼。他實在太絕望了。轉眼就是半個多月,棒客沒有半點撤走跡象,仍然固執地圍在那里。趙福元覺得快要熬不住了。宅院里面有糧食,但沒有水井。方圓十多里,只有一口水井,在山寨下面的巖根腳。他們被困在院子里,無法出門挑水。

趙福元遠遠近近地看著,前面是棒客住的帳蓬,像個扔在那里的破草帽。遠處是幾個大山包。那些山統統是石頭推成的,差不多都是一個模樣。趙福元有些走神,后來,他就想起以前的事了。

趙福元的曾祖父剛到花紅寨時,所有的家當只是一根破木棍。趙家幾代都像牛馬投生,干起活來不要命。輪到趙福元的爹趙老蛋當家時,老趙家已經擁有幾十坰土地了,在方圓幾十里,也算是大家大戶了。

窮日子過怕了,趙家的摳門就像傳家寶那樣世代相襲。雖說家境好轉,趙老蛋卻一輩子沒穿過體面衣裳。自從趙福元記事開始,他爹趙老蛋始終穿著一件麻布衣裳。那件衣裳破破爛爛,盡管多次縫補,仍然破得像張漁網。

他們家的桌子上,永遠只有一碗酸菜紅豆湯。趙老蛋總端著個土碗,每次吃飯,往苞谷飯上淋點酸湯,然后就把頭埋到碗里。當他把腦袋拔出來的時候,碗里的飯已經不見了,碗底被舔得干干凈凈的,亮得可以照出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

過年,趙老蛋會煮一個咸鴨蛋,每頓飯用筷子尖撥一小塊,整整吃了兩個月才露出里面的蛋黃。趙老蛋告誡家人說,你們要省吃儉用,這些家底,就是幾代人硬從牙縫里摳出來的。

趙老蛋很勤快,總是閑不住,無事的時候,就提著撮箕到處撿糞便。有時多撿到幾泡牛糞,趙老蛋也能咧著嘴樂呵好幾天。家里想解解饞,吃頓餃子什么的,根本就是妄想。他們了解趙老蛋的秉性,就算磨破嘴皮子,也甭想通融。于是,家里趁他外出撿糞時偷偷做好吃的,同時還派人在外邊望風。

有時,他們還沒吃完,趙老蛋就回來了。趙福元曉得,要是讓爹發現,事情就嚴重了。趙福元從小是個機靈鬼,趕緊回屋舀了半瓢苞谷,把它撒在附近的路上。趙老蛋看到糧食,就像只公雞似的,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撿。當他把苞谷撿完時,家里已經吃完了。

想到以往的事情,趙福元心里說不出的悲愴。他惶惶地想,趙家幾代人攢下來的家業,恐怕是保不住了。趙福元感到鼻梁酸酸的,他抬頭往天上看,太陽明晃晃的,讓人睜不開眼。天空很寬敞,看不到邊沿,上面空蕩蕩的,連云彩也沒有。

護衛隊的人多半跑到屋里躲太陽去了,只有幾個還在那里看哨。他們縮在院墻上,灰頭土臉,看起來像幾條扔在那里的破布袋。他們已經很多天沒洗臉,看起來臟兮兮的。趙福元看到他們的模樣,感到很心酸,他沒想到事情會弄到這個地步,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

剛被圍困那幾天,趙福元曾派人跟棒客交涉,表示愿意用豬油換水,一壇豬油換一罐水。沒想到,那些棒客不買賬,說要想活命,就統統放下槍,出來投降!趙福元不愿投降。他知道,要是投降出去,就算能夠活命,這份家業也保不住了。這是幾代人積攢下來的,他不甘心敗在自己手里。

趙福元讓大家節約用水。他說,大家再堅持幾天,只要天上落雨,就能渡過難關了。偏偏老天爺故意作對,似乎要斷絕他們的活路,天天紅火辣太陽,硬是沒有半點落雨的跡象。他們快被逼瘋了。后來,他們就把糞塘掏開,從里面取水。

在黔西北,家家門口都有一個糞塘。白天往上面倒煤灰倒垃圾,晚上,就在上面撒尿,種莊稼的時候,就把里面的東西刨去做肥料。斷水的時間長了,已經顧不上臟,他們把糞塘刨開,把氈子鋪在上面,讓那些昏濁的糞水滲出來。甚至,他們拿破棉衣在糞塘里蘸,把里面的臟水吸出來飲用。他們就那樣苦苦煎熬。

太陽像堆劇烈燃燒的柴火,把地面烤得發燙,站在那里,總能感到腳板熱烘烘的。趙福元轉身想走,但剛走幾步就停下來了,他扭過頭,朝那幾個護衛隊的人揮手說,你們莫再瞎費工夫了,統統回屋去吧。

那幾個人站起來說,當家的,要是棒客沖過來,事情就麻煩了。趙福元嘆著氣說,我們沒有活路了。那幾個人瞪著眼,感到說不出的絕望。趙福元搖著腦袋說,用不著看哨了,再這樣下去,等不到棒客攻打,我們就渴死了。那幾人看到當家的垂頭喪氣地走了,相互看了幾眼,也都拖著槍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趙福元把所有的人召集起來,他說,我昨天晚上整宿沒合眼。大家看到他的眼珠上果然布滿血絲。趙福元說,我橫豎睡不著,硬是熬到天亮。趙福元說,我曉得你們耐不住了,其實,我也挺不住了,我的喉嚨火辣辣的。大家就舔干燥的嘴唇。他們嘴里干巴巴的,幾乎要冒煙了。

趙福元紅著眼睛,繼續說,棒客硬要把我們逼上絕路,這些狗日的歹毒得狠。他們像樹樁似的豎在那里,臉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開始幾天,他們都對棒客充滿怨恨,漸漸就麻木了。他們只想喝水,別的啥也顧不上了。

趙福元說,我已經想透徹了,這樣搞下去,我們都活不成了。大家沒有說話,他們快要渴死了。趙福元說,事情弄到這步田地,我們只有一條路了。大家都盯著他,等他嘴里的話。趙福元悲壯地說,我們只有投降,要不然早晚死在這個院里。大家啞巴似的,表清淡漠地站在那里。

把院門打開后,趙福元好像忽然蒼老幾十歲。他拖著兩條腿,帶著大家往外走。這會兒,棒客已經鉆出來了,他們端著槍,遠遠站著。趙福元迎著棒客黑糊糊的槍口,慢慢走過去。他覺得兩條腿不聽使喚,走得非常吃力。

走到那塊空地上,趙福元忍不住回頭看了看。他家的幾間瓦房高大寬敞,安安靜靜地擺放在那里。院門敞開著,像張痛苦的嘴巴。趙福元的鼻根涌出一股酸辣,漸漸地,視線跟著模糊了。

看 天

棒客們揪住趙福元和王得猛,拿出兩條草繩,準備把他們捆起來。趙福元吃驚地說,我們已經投降了。最年輕的一個棒客說,我曉得你投降了。趙福元說,我們把槍都繳了。那個年輕棒客說,我曉得你繳槍了。趙福元鼓著眼說,那還要捆?年輕棒客斜著眼朝不遠處的王得沖看一眼,說是他不肯放過你們哩。

趙福元沒想到,自己居然落到王得沖手里。他想說句什么,但嘴巴蠕動幾下,啥也沒說出來。他怨恨地看看王得沖,然后就把眼睛閉上了。他像根樹樁似的站在那里,任由棒客捆綁。

王得猛見繩子落到自己身上,慌忙說,你們干啥,你們快點把我放開!幾個棒客沒有搭理,他們拿繩子朝王得猛的脖頸上套。王得猛試圖掙扎,但根本掙不脫,他看著王得沖,叫喊說:你還站著干啥,快點救我呀。

王得沖板著臉,走過來就是一耳光。王得猛感到臉上火辣辣的,他有點懵,他眨著眼說,咦,你打我?王得沖看著王得猛的臉,覺得那張臉像塊死豬肉,很不好看,于是,忍不住又摑了一巴掌。王得猛沒想到會這樣,憤怒地說,我們是堂兄弟呀,你狗日的打我!

王得沖聽到這話,無端冒起火來,揮起拳頭又打。王得沖打得很重,因為他感到自己的拳頭上帶著一股涼風,呼呼地響。啪地一聲鈍響,王得猛的臉變形了,如果不是兩個棒客在旁邊架著,肯定栽在地上了。王得沖恨恨地說,要是把我當成兄弟,你就不會那樣收拾我了。

王得猛嘴里咸咸的,他吐了一口,帶著血絲的唾沫落在地上,裹著灰塵滾成一團。王得猛感到自己的鼻梁被砸斷了,剛剛站穩,胸口又結實地挨了一拳。王得猛聽到一聲悶響,不由得嚇了一跳,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只鼓。王得猛張著嘴,終于發現事態不對了,咕嚕轉著眼睛說,不是我要對付你,是趙福元哩,所有的事情都是他指使的。

趙福元驀然睜開眼睛,朝王得猛啐了一口。王得猛看到那張嘴巴像個黑窟窿,然后從里面射來團什么東西,那團臟東西恰好粘在他的臉上。王得猛感到惡心,他想伸手去擦,但兩只手被緊緊擰著,根本動彈不得。他跳著腳說,本來就是你指使的,你說只要不弄出人命,我們怎么弄都可以。

趙福元還想再吐,但嘴里干巴巴的,硬是擠不出來了。他嫌王得猛戳眼睛,于是把頭扭開了。前面的山上,長著野草雜樹,還有數不清的石頭,看起來亂七八糟。趙福元非常寒心。不僅對王得猛,而是對所有人。他想起先前的事情了。

他們從院里走出來,像群山羊似的擠在那里。棒客把他和王得猛扣住,喊剩余的人趕緊滾。開始,大家都不敢動,額頭上滿是汗水。看到他們站在那里發懵,棒客端起槍,很不耐煩地說,你們還不走,莫不是想吃槍子?他們終于醒過神來了,邁開腳丫子,紛紛逃躥,轉眼溜得不見蹤影。

趙福元家老老少少有七八口,除掉王得猛,護衛隊也有十多個人。趙福元不想讓大家落到棒客手里,但看到這些人只顧逃命,看都沒看自己一眼,轉身就跑,又覺得心里不是滋味。趙福元甚至冒出惡毒的想法,他希望棒客把這些逃走的統統捉回來。

有幾只雀子在天上叫喚。看不清是什么雀子,它們嘰嘰喳喳地從遠處飛來。雀子經過頭頂的時候,把什么東西丟下來。趙福元低下頭,看到一泡雀屎。就在不遠的地方。那泡雀屎落在地上,像是誰的屁股上長出顆痔瘡。

棒客把趙福元和王得猛捆起來后,把他們推到地邊,讓他們蹲在那里。地梗上長著幾棵桑樹,差不多有碗口粗。那些桑樹是趙福元親手栽的,有很多年了。桑樹不會開花,嫩芽冒出來,由樹葉包著,慢慢就長大了。樹葉張開兩三個月后,桑椹也漸漸熟了。這會兒,桑椹早過了。

幾個棒客爬到兩棵樹上,把樹尖扳下來。趙福元和王得猛眨著眼睛,像兩個石獅子似的蹲著。他們不知道,這些棒客到底搞啥名堂。桑葉唰唰地響,有些樹枝被弄斷,從上面慢慢飄落。有兩片桑葉晃晃悠悠,看起來就要落到趙福元的面前,但偏偏沒有,它們翻滾著去了別的地方。

棒客把樹身扳彎,揮著刀砍枝椏。他們嚓嚓地砍著,白嘩嘩的木屑,像水那樣四處飛濺。那些棒客先把樹枝砍斷,接著又削樹尖,就像幾個靈巧的木匠,在做什么家具。他們削得很攢勁。刀子削在木頭上的聲音,嘩啦嘩啦地響。

趙福元歪著腦袋蹲在那里,他越來越困惑。琢磨老半天,也沒弄清楚,這些棒客究竟搞什么鬼。趙福元看到棒客抱著兩根樹尖,拿刀往上邊刮,他們刮得很仔細。很快,他們把樹尖刮得光溜溜的。最讓趙福元詫異的是,那些棒客把樹尖打磨光滑后,竟然拿豬油往上面涂抹。

王得猛也歪著脖子往那邊瞧,看到棒客往樹上抹油,他感到有些滑稽。王得猛忍不住喊了一聲,他說,哎。幾個棒客聽到聲音,紛紛扭頭看他。王得猛挪挪身子,說,你們這是干啥?有個掛著山羊胡的棒客說,我們總得事先準備。王得猛說,準備干啥?那個棒客說,準備讓你們看天。

王得猛抬起腦袋,朝天上看。趙福元也跟著仰起臉看。天藍湛湛的,干凈得就像剛剛用水洗過。遠處飄浮著幾團白云,它們慢慢飄動,看起來像群吃草的綿羊。王得猛把目光收回來,說,這鬼天有啥好看的?那些棒客沒有說話,只是嘻嘻地笑。

王得猛說,哎,我說,你們快點把我放了。最年輕的那個棒客跑過來,踹了他一腳,訓斥說,這種好事,虧你敢想!王得猛說,你們是不是要綁票呀,我給你們說,要想綁票,你們應該綁他,綁我沒用,他是大財主哩。這樣說的時候,王得猛用力朝趙福元努下巴。

趙福元看著王得猛的臉,看到他的酒槽鼻子紅彤彤的,像個雞屁股。趙福元感到說不出的厭惡。王得猛還跟棒客討好,他說,你們是不是找他家的金銀財寶,這是白費力氣,依我看呀,還不如朝趙福元下手,撬開他的嘴巴。

趙福元肚里憋著火,恨不得撲過去咬王得猛幾口。就在這時,他看到一伙棒客涌過來了。王得沖也在里面,正跟一個光頭說些什么。他們邊說邊笑。看起來,他們聊得很歡暢。也許太興奮,王得沖還不停地搓手。

那些棒客很快走過來了。光頭說,弄成啥樣了?那個下巴掛著山羊胡的棒客說,已經妥貼了。光頭走過去,端詳樹尖說,確實差不多了。山羊胡有些得意,說又不是第一次弄這個。光頭說,那就莫再耽擱時間,趕緊動手!

幾個棒客把地上的趙福元和王得猛拖起來,割斷身上的草繩,伸手扒他們的衣裳。王得猛跳著腳說,哎呀,這是干啥,你們到底干啥?他想護住自己的衣裳,但根本沒用。棒客很快把他們剝得精光。他們歪擰著身子,努力遮擋自己的私處。

兩個棒客擰著王得猛的手,讓他彎下腰去,然后推到樹邊。王得猛感到兩條胳膊快被折斷了,痛得咝咝直吸冷氣。棒客讓他的屁股對著樹尖、瞄準,驀地往后一推,噗哧一聲,光滑的樹尖穿進屁眼去了。王得猛像挨刀的豬,凄厲慘叫。因為痛苦,他的五官統統移動了位置,看起來很恐怖。

棒客把手松開,樹慢慢挺直了。桑樹很有彈性。有時,山里人制弩打獵,用的就是桑樹。這會兒,那棵碗口粗的桑樹就挑著王得猛,在那里搖搖晃晃。王得猛兩只手胡亂抓著,似乎想抓住什么可以逃生的東西。他蹬著腿,在樹上嘶聲嚎叫,鮮血順著樹身,慢慢淌下來。

聽到王得猛尖銳的嘶叫,趙福元臉色白蒼蒼的,兩粒眼珠鼓著,幾乎要從眼眶里滾出來了。趙福元感到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了。沒料到,這些棒客居然這樣狠毒。他驚駭地想,落在棒客的手里,簡直比落到鬼的手里還慘。

幾個棒客推著趙福元,準備把他往樹上穿。趙福元忽然喊了一聲。所有人都歪著臉看他。趙福元雙手被扭到背后,只能彎著腰,哀求說,能不能答應我最后一個要求?王得沖皺著眉頭說,你都死到臨頭了,還這么啰嗦。趙福元恨恨地剜他一眼,然后仰著臉朝光頭看。趙福元曉得,光頭是棒客首領。

光頭說,噢,你說,有話你趕緊說,再不說就來不及了。趙福元舔著干裂的嘴唇,沙啞著嗓音說,我已經好多天沒喝水了,你們能不能讓我喝點水?棒客有些詫異,他們沒想到,趙福元居然提出這么個要求。光頭看他可憐巴巴的樣子,就讓一個棒客提水。

那個棒客很快把水提來了,滿滿一桶。趙福元驀地撲過去,摟著木桶就喝。他光溜溜地蹲在那里,喉嚨不停地滾動。他喝得很快,腦袋埋進桶里,弄出一串咕嘟咕嘟的響聲。看到趙福元的腦袋越埋越深,光頭害怕他被涼水灌死,趕緊走過去,把桶拎開。趙福元坐在地上,不僅臉上是水,眼里也是水。

趙福元看著在樹上掙扎的王得猛,悲憤地說,這就是你們說的看天?光頭咧嘴說,是呀,這就是看天。趙福元扭過頭說,你們實在太狠毒了。光頭嗬嗬笑著說,這是你的福氣哩,通常我們只用來對付叛逃、或者告密的棒客,今天能夠享受這個待遇,你應該知足了。趙福元咬牙切齒說,就算做鬼,我也不會放過你們!光頭說,咦,你看你,還不領情哩。

趙福元被架到樹邊,雙手被重新擰到背后。他知道這次活不成了。他感到自己的汗毛統統豎起來了。甚至,他還聽到汗毛彈起來的時候,弄出那種噌噌的響聲。趙福元緊緊咬著牙,他想,王得猛的叫聲差不多把耳朵吵聾了,實在太難聽,自己可不能在棒客的面前這么丟臉。

那些棒客推著趙福元,把他穿到樹尖上。趙福元感到什么東西粗暴地刺進自己的身體,似乎把內臟捅碎了。鉆心裂肺的劇痛傳遍全身,他終究還是忍受不住了。嘴巴剛剛張開一條縫隙,痛苦的吼叫就由肚子躥上喉嚨,從嘴里噴射出去。那種尖銳的慘叫,兇猛地插進云霄……

毒 殺

李板田帶著棒客,撬開趙家的地下室,在里面找到些金銀細軟,還有兩筐亮錚錚的銀圓。他們甚至找到幾掛臘肉。這年月,能夠糊弄肚子就很不錯了,臘肉算是比較稀罕的東西。他們把財物收好,然后把臘肉提進廚房。

做廚的是王得沖。這些日子,做廚的一直是王得沖。自從婆娘跑掉以后,他都自己做飯。這時候,王得沖正挽著袖子,把火炭放在臘肉皮火上,肉皮被燒得滋滋響,油珠亂蹦。王得沖鼻子胡動彈,他很喜歡那種皮肉燒焦的氣味。

王得沖看到火候差不多了,趕忙把肉取下來,拿刀往上面刮。那層黑糊糊的東西被刮掉,肉皮看起來就黃澄澄的。他伸出兩個手指頭,輕輕撕了一塊肉皮,把它放在嘴里,鼓著勁嚼。王得沖最喜歡沒有煮過的肉皮,他覺得這種東西嚼起來有韌性,味道也好。

以前,王得沖跟大家擠在場壩上吹牛,經常咽著唾沫說,世上最好吃的東西是啥,是剛剛燒過的肉皮,看起來是生的,其實已經烤熟了,那種東西嚼起來有彈性,你會覺得那頭豬還活著,就在你的牙齒上跑哩。有人朝他翻白眼說,盡講胡話,你吃肉皮就吃肉皮,偏要說那頭豬還活著。王得沖不顧別人的臉色,接著說,吃肉皮有講究,要細嚼慢咽,往細里嚼才能品到那種滋味。

這會兒,王得沖正在嚼肉皮,他嚼得很攢勁,咯噌咯噌地響。他把臘肉洗凈,切成片扔在鍋里。接著,往灶洞里塞干柴。他把柴火燒得非常旺盛。火苗在灶里跳動,驚慌得要逃跑似的。

大約半袋煙的工夫。王得沖把鍋蓋揭開,香噴噴的熱氣驀然騰出來,把他的腦袋包住了,好半天才吐出來。王得沖拈了片肉放在嘴里,牙齒一咬就滿嘴冒油。他把肉咽下去了,然后嘬著嘴唇,享受那個味道。王得沖端著鍋往外走,但剛走幾步又折回來了。他往臘肉上撒了兩把鹽。

棒客在院里擺了幾張桌子,等著王得沖做飯。王得沖把飯菜端上來后,他們統統圍過來了。他們對王得沖說,莫再忙了,趕緊過來吃飯。王得沖坐在板凳上,用圍裙擦手,笑得憨厚。棒客和王得沖勾肩搭背地喝酒。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他們都覺得王得沖人好,不記仇。

這時,趙福元和王得猛還在樹尖上。他們當然還掛在樹尖上。站在院落外面,看到他們像兩只剝掉皮的青蛙,已經穿上鐵釬,就差放在火上烤了。如果從院里看去,他們的身體就被院墻擋住了,只能看到兩粒腦袋。他們的腦袋,就像兩個放在墻頭上的瓦罐。

天氣有點熱,院里飛著蒼蠅。這種節季,蒼蠅很猖獗。它們扇著翅膀,嗚嗚地飛來飛去,不時落在碗上。筷子伸過去的時候,蒼蠅就飛起來,但很快又溜回去了。它們總能找機會爬在碗上。

徐德旺往嘴里扔了一塊肉,皺著眉頭說,實在太咸了。王得沖說,看你說的。徐德旺說,我從來沒吃過這么咸的臘肉。王得沖說,腌肉的時候,要是不多放鹽,就會生蛆。徐德旺努力把肉咽進肚子,說,噢,快把我咸死了。

王得沖給大家講趙福元的爹,他說,有一次,趙福元想吃羊肉,他爹趙老蛋舍不得買,于是,趁趙老蛋趕場,趙福元買了兩斤羊肉,悄悄繞到前面,扔在路上,趙老蛋一見,撿起就跑,但第二天就后悔了。

三順子歪著脖子說,后悔啥?王得沖說,看到全家狼吞虎咽,他覺得費飯,他難受哩。三順子搖頭說,沒見過這種人。王得沖說,趙老蛋摳門,他好玩的事情多得很。三順子來興致了,催促說,你說,你接著說。

王得沖說,沒過多久,趙福元又想吃羊肉了,他又買了兩斤,扔在趙老蛋的前面,自己跑到地里躲起來,沒想到,趙老蛋撿起羊肉剛走幾步,就扔在地上了,嘀咕說上次撿到兩斤,費了不少飯,現在還想讓我上當。

三順子狐疑地說,真有這事?王得沖說,當然有。三順子噘著嘴說,我不信。王得沖說,咦,我哄你們做啥嘛?三順子說,我總覺得你在胡扯。王得沖說,好端端的,我胡扯這個干啥?三順子說,你故意作踐人家哩。王得沖說,嘖嘖,你看你。

徐德旺站起來說,哎呀,太咸了,我快被渴死了。王得沖說,你的鹽量太輕。別的棒客也紛紛說,真的太咸了,我們嘴里咸得發苦哩。王得沖說,那我去給你們煮白菜湯?徐德旺舔著嘴唇說,你弄去,你快點弄去。

王得沖就鉆到廚房去了。當他出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鍋熱騰騰的白菜湯。王得沖把鍋端到桌子上,說白菜湯解渴,你們趕緊喝點。他像個勤快的婆娘,挨個給大家舀湯。

三順子把碗湊到嘴邊,喝出一串滋滋的響聲。李板田瞥他一眼說,真難聽。三順子張著眼窩說,人家喝湯,你嫌難聽。李板田說,喝湯就好好喝,偏要弄出這種聲音。三順子委曲地說,太燙了。李板田說,那就冷點再喝。三順子就鼓著嘴,往湯上吹氣,他吹了幾口,端起碗又喝。仍然是那種聲音,滋滋的。

他們就那樣圍著桌子吃飯。忽然,三順子摟著肚子叫了一聲。李板田瞪著眼說,你又怎么了?三順子說,我的肚子疼。李板田不滿地說,就你毛病多。三順子沒頂嘴,他的額頭上冒出一層汗水,好像真的疼得受不了了。

李板田打算過去看看,但剛走兩步,仿佛有個人拉著腸子扯了一下,他感到有些疼。李板田扶著桌子,伸手去拿碗,想喝點什么。他還沒把碗湊到嘴邊,一種說不出的劇痛驀然傳遍全身。他手一松,碗就掉在地上了。咣啷一聲,那個碗摔成碎片。他覺得五臟六腑被統統扯出來了。

棒客紛紛摟著肚子叫喚。有的倒在地上,痛苦呻吟;有的嘴里吐著白沫,看起來臟兮兮的。李板田見王得沖好端端坐在那里,突然覺得事情不對勁了,他說,你狗日的下毒了,給是?王得沖站起來了,嘴里還嚼著臘肉,腮幫子一蹭一蹭的。李板田憤怒地說,真是你這狗雜碎搞的鬼呀?李板田搖搖晃晃地朝屋檐下跑去,他想去拿槍。

王得沖朝院門看了一眼,撒腿就跑。他跑得很快,風在耳邊呼呼叫喚。他繞過一片竹林,穿過兩塊莊稼地,最后沖進王得忠家院子。那時候,王得忠正坐在門檻上撿紅豆。他端著篩子,仔細撥拉紅豆,把里面的泥沙撿出來。

他看到王得沖跑進來,心里咯噔一下,手就不動了。以前,他和王得沖關系不錯,自從王得沖把棒客領進花紅寨,他就有些害怕了。當他聽說棒客把趙福元和王得猛半死不活地掛在樹尖上,心里就更恐慌了。這會兒,他就緊張地看著王得沖。

王得沖喘著氣說,你在干啥?王得忠端著篩子,怯怯地說,我在撿紅豆。王得沖說,我差點沒逃出來。王得忠盯著他的臉,不明白發生什么事了。王得沖說,我往菜湯里放耗子藥,棒客統統被我放翻了。王得忠失聲說,啊,你把棒客毒死了?王得沖說,他們喝了耗子藥,但不曉得成啥樣了。

王得忠還想問點什么,但王得沖把他拉起來,說你跟我去看看。王得忠放下篩子,跟著往外跑。跑到趙家門口,就站住了。他們有點害怕,伸著腦袋悄悄往里瞅,看到那些棒客像十多捆被風吹倒的苞谷草,東倒西歪躺在地上。

他們壯著膽量鉆進去,見棒客臉色烏青,個個鼻眼流血,仿佛里面爬出幾條蚯蚓。王得沖擔心還有棒客沒死,于是抬起腳,挨個亂踹。他感到自己像踹幾條裝著什么東西的麻袋,嘭嘭地響。棒客的身體早已僵硬了。

王得沖興奮地說,噢,日他媽媽的!王得忠從來沒見過這么多死人,臉色白蒼蒼的,驚惶得不敢移動腳步,他說,現在怎么辦?王得沖說,先去找些幫手,把尸體拖去埋掉。王得忠抹著額頭上的汗水問,然后呢?王得沖沒有說話,他跑到屋檐下面,把棒客的槍支統統收起,像柴禾那樣扛著往外走。

走出院落,王得沖感到身上的血液像煮過似的,漸漸沸騰起來了。他放眼眺望,周圍到處是大山包,那些山上沒有多少泥土,盡是猙獰的石頭。在荒涼的烏蒙大地,幾乎所有的山都是這個鬼樣子。看起來,那些山就像幾堆干癟的爛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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