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永
風做的繩子,多見于蠻荒之地。在山野鄉村,到處是草木雜屑,沙石塵土。天熱時,常常看到地上的雜屑呈旋狀浮起,越來越高,也越來越粗,最后擰成一根繩子,升到半空。它把草垛拽起來,遠遠扔出去,還把木頭吹得滿地打滾。碰到晾曬的衣裳,也順便擄走。衣裳手舞足蹈,像鬼魂一樣飄在空中。
遇上旋風,不僅雞飛狗跳,人也遠遠避讓。這根由風擰成的繩子,瘋狂蠕動,似乎要把村莊,甚至把整個地球拽到天上。撕扯半晌,氣勢終于減緩,它拖著一條尾巴,悻悻而去。世界慢慢恢復平靜,盡管看起來若無其事,但草垛和木頭,已經偏離原地。那些吹走的衣裳,也掛在樹梢,怪異地飄蕩。
世上最恐怖是龍卷風,它來勢兇猛,能把大樹從土里生生拔起;能把低矮的房屋碾成碎片;能把人和動物扔到半空;還能把海水吸起來,形成水柱,俗稱“龍取水”。據說,兩年前青海湖就曾發生過“九龍取水”的驚駭奇觀。
我從沒見過龍卷風,也不愿碰見。我畏懼世上所有兇殘的東西。天地有清風,世間有許多美好的事物。但大家書寫人間溫暖的時候,我更愿意注視未曾遠離的陰暗。
每種事物的形成,必然都與周邊環境休戚相關。少年時代,我生長于窮鄉僻壤,惡劣的生存環境,讓當地的村民充滿暴戾,稍有糾紛就拳腳相向。盡管最近幾年,我已經離開那個野蠻的鄉鎮,但依然無法忘記當年的情景。曾經的閱歷,變成文學事業的恩主,給我提供豐富的寫作素材。并且,讓我保持對極端事物的敏感。
我知道,創作上有數不清的路徑。往后,我必將尋找更多的方向,開拓更寬闊疆土。但至少現在,我沉迷于此。我愿用自己的筆鋒,剖析人類殘酷。這部中篇小說,并不像它的標題一樣美好。在小說里,花紅寨連續兩年遭到棒客搶劫,他們無可逃遁,于是聯合起來,先設法購買武器,接著組建護衛隊。倘若棒客順利前來,村民必將團結起來抵抗侵略者。但遲遲不見棒客的蹤影,他們就漸漸產生矛盾。參加護衛隊的村民,因為承擔著保衛山寨的重任,所以飛揚跋扈,到處征收糧食。而普通的村民,則因為棒客沒有到來,不愿再出糧供養。出現利害,必然出現矛盾。作品里面,所有人都在忍受苦難,同時又在制造苦難。
遠古世紀,人類從猿類成功蛻變。遺憾的是,軀體進化,秉性卻沒有進化。在上千年的社會演變進程里,人們曾經體現文明,也屢屢展示殘暴。不僅《花紅寨》里面的村民,就是在我們的身上,也或多或少地保持獸性。想來,人與動物的本質區別,應該在思想意識。獸類只會進行本能活動,人類卻在竭力適應生存環境,并積極改造生存環境。
臺灣監獄曾發生嫌犯挾持人質的事件。嫌犯越獄未果,提出改善監獄制度的訴求,最后開槍自殺。這些法治議題,倘由其他人員提出來,想來不會讓人如此震撼,但偏偏出自幾名嫌犯的口中。這些嫌犯走進監獄,必然曾有惡行,但他們臨終的言行,卻體現出人類的理智與理性。這個真實的事件,其內核遠遠超過我們的文藝作品。
人類的高貴,在于能夠改造自身,然后以能力的大小向外輻射,逐漸改善周邊的生存環境。但人的思維,總是無法琢磨和理解。《花紅寨》里的趙福元,掌控護衛隊,魚肉鄉民。現實里的許多權貴,行徑與趙福元并無二致。論人格,他們與幾名嫌犯相差甚遠。上述嫌犯,憑著微薄之力,推動了社會的些許進程,但權貴如趙福元者,手握資源,卻不肯呼清風而悅他人,偏要把權勢擰成風繩,到處搜刮,肆意蹂躪。
繩子的歷史,至少可以追溯到幾萬年前。繩子的材質有許多種,有樹枝、野藤、竹條絞合;有茅草、棕絲、麻線搓捻……但可以肯定,世上任何一種材料制成的繩子,都沒有權勢擰成的繩子更加讓人恐怖。
這些風做的繩子,雖然難見蹤影,但畢竟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