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育明
十幾年前,一個親眷向我推薦一本書,她說:你想了解佛祖,就應該看這本書,里面全了,從他出生,一直到壯烈犧牲……
她的說法把我逗樂了,笑過之后我想,她沒用“涅槃”一詞,并不表示有詆毀之心,相反,她是尊敬佛陀的,至少在她心里,釋迦牟尼佛不是人造神,是眾生之一,有父親有母親,還有同樣愛他的姨母以及友愛的兄弟,自然,有出生也有死亡,但是!這個但是其實并不有力,因為我同樣說不清圣界與凡俗在現象界的背面有著怎樣的真相。
我所知的一切都是來自經書和一些傳記文學,他生從何來,死從何去,一生中的重大事件,我幾乎了然于胸,況且文字給人提供了想象的空間,我以為佛世界在自己心中已經夠豐富的了。誰知親臨這塊神奇的土地,才知道自己的想象實在太貧乏了,并且有許多紕漏和謬誤,比如佛的出生地藍毗尼,我一直想象為灌木與樹叢雜生的野景,地上爬滿青藤,荒草漫漫,一棵秀麗的無憂樹在土路旁,摩耶夫人見了喜歡,走過去觀賞樹花,并欲攀折一枝……何曾想到,藍毗尼是如此的平緩而廣闊,極目遠眺,雪山的影子影影綽綽,空氣仿佛是透明的色彩,鮮潤而光亮,人的心胸仿佛被一下子拓寬了。那么,究竟現在的藍毗尼和二千五百多年前的藍毗尼是同一道風景嗎?時光流轉,沒有不變的物質,是也不是了,不是也是了,但總能看出一種基調。我只知道欲進入一個圣境,不僅需要行人腳踏實地地走進去,還需要一條精神通道。
印度是佛的故鄉,也是我的精神故鄉,說過多次要去印度追隨佛的足跡,總是說說而已,很快三十年過去了。不得不承認,去一個地方,看似容易其實也難,所謂的錢緊或者沒有時間,甚至體力不夠其實都是借口,真正的阻礙只是動力不足。在這個盛夏,我終于有足夠的動力去往印度。
我跟的團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旅游團,而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朝圣團,共二十個人,來自全國各地,其中三位出家人。如大家所言,組團的張定如是一流的團長,這位原先做獵頭公司生意的年輕人被人戲稱為“狂熱的佛教徒”,一路上,他除了朝圣的話題沒有別的閑話,手機從不離手,連走路都低頭在看,嘴巴總在翕動,在國內這類舉動總離不開微信、游戲或煲電話粥,三十多歲的他卻是個例外,他的手機里存滿了佛陀的教言與各種咒語,他利用一切時間在那里修持。遇到對朝圣如此投入的領隊,這個團隊的基調就可想而知了。
近一個月的行程,半清醒半恍惚,仿佛做了一場人生大夢,只是區別于過去那昏沉的睡眠,有了些自覺的觀照,夢中人已能了知自己正在做夢,并試圖在這幻境中展開一些自主的力量。
于我而言,這是一次非同尋常的遠足,我不能用過去的寫作方式,講究什么結構,我得忠于現實,用順時針方式,不論主次的一一道來,愿去過藍毗尼的人重溫美好,沒涉足的人如同親見。
那個清晨,身體莫名的輕快,仿佛歲月回頭,我變得越來越小,像路邊那些向我們招手的少年一樣,只剩下一雙單純的眼睛。到印度后,我們習慣了一停車就掏東西,盧比、雞蛋、面餅、香蕉、蘋果等等,那些孩子圍上來,黑黑的臉,亮晶晶的眼睛,嘴里不停地唱念著“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每次我都會忍俊不禁,他們的行為顛覆了我過去對乞丐的印象,他們好像在出演喜劇,將“行行好”“求求你”改成了教內的語言,仿佛強調自己與佛寺里的僧人一樣,也是念念不忘佛祖的。
之前我就知道印度是個多民族、多宗教融合的國家,但不知道印度國民竟有二十多種不同的語言。印度有各種宗教,印度教徒占了大多數,而信佛教的少之又少,也許這些黑黑的小朋友念佛只是一種乞討技能,至少說明他們知道佛教獨有的布施之道吧?我們無法看輕他們,他們是乞丐,我們也是呀,為了增長自己的慧命,我們不同樣向佛法伸出了乞討之手嗎?
已經遠遠望見印度與尼泊爾交界的那座牌樓了,車子卻又一次堵住了,人流像水一樣擠滿了車與車之間的空間,車門無法再一次打開,望著窗外友好的一雙雙眼睛,我們感到了遺憾。出家女尼如心師父很智慧,她說:“沒關系,布施真誠的愛與微笑給他們吧。”我第一次發現內心可以激發出純粹的愛并能真切地傳遞這種利他的心意,在那瞬間,我竟看到了自己的心相,破窗而出,如水晶般向他們飛去。隔著窗戶,我們彼此友好快樂地揮手,一個又黑又瘦的男子親切地朝我合掌微笑,突然他返身從水果攤拿了一只大芒果,他熱誠地托舉著要送給我,雖然沒法打開窗口接受他的禮物,可他的面容和眼神深深地刻進了我的心里。
這就是釋迦牟尼佛傳過法的土地啊,幾千年過去了,他們可能信佛,也可能不信佛,但淳樸的民風依然在,他們的微笑美極了。
一切釋然。眼前的熙熙攘攘成了空間時光的游戲。行道上的耽擱、堵塞太正常了,去見釋迦牟尼啊,哪有這么容易?!我們習慣了往日的匆匆忙忙,習慣了競爭、搶奪、不謙讓,不知道許多努力并無價值,只是徒耗心力。同樣去藍毗尼,晉代法顯和唐代玄奘以及后來的義凈大師、虛云老和尚等高僧就歷盡千辛萬苦和生命危險,比起他們,我們都羞于提“朝圣”兩字了,不是嗎?飛機、大巴,一流團長一路護持,還有隨團師父時刻的身心照顧,喝的吃的,一樣不少。好在我們還有自知之明,知道今日的條件實在安逸,所以偶遇困難,都能自覺對治,比如前天大巴空調壞掉,車內溫度高達四十度以上,車窗嚴實無法打開,只能開著車門行駛,在日光烈焰蒸烤下,我們在車內整整度過了十三個小時,若發生在國內或許激起一片抱怨聲了,但我們以信念而非毅力化解了熱惱。張團長說得好:無論順逆都是修行的對境。
車子終于前行了。藍毗尼離印度并不遠,大約過境八公里就能到達。在心里又一次溫習我所知道的故事,在喜瑪拉雅山的山腳下,曾有一個名迦毗羅衛國的王國,因為此地盛產純凈噴香的稻米,屬于釋迦族的國王便被稱為凈飯王。凈飯王娶了鄰邦拘利族善覺王的長女摩耶夫人,屬于真正的門當戶對。人們通常稱摩耶夫人的國家為天臂城,其實它有許多名字,我更喜歡“藍摩國”之稱,唐玄奘在《大唐西域記》中就如是稱呼,當年他在藍摩國看到的盡是空曠荒涼,只有極少的人居住,那里有著很靈異卻富有說服力的傳說,最有名的就是那個龍護守佛塔的故事,讓我感到摩耶夫人的娘家國土也很有神力。摩耶夫人婚后一直沒有生育兒女,直到她四十五歲那年,夢見一頭六牙白色大象騰空而來,從右肋進入她的腹中,自此她有了身孕。按當時印度的風俗,妻子必須回娘家分娩,丈夫不可同行。摩耶夫人帶著侍從宮女出發,據說她走了二十五公里,經過藍毗尼花園,就下車休息。一般認為,迦毗羅衛城距藍摩國七十五公里,如此說,她還有五十公里才能到達娘家,可就在這個花園里,摩耶夫人手攀無憂樹花枝,生下了悉達多王子……我一直不明白為什么私家花園會孤零零地遠在幾十公里的地方?若不是國界分野有誤,就只能說這個皇家花園實在太龐大了。藍毗尼是以摩耶夫人的母親姓名命名的,是她父親送給她母親的禮物,由藍姓使我想到,沒準摩耶夫人的父親還是藍摩國的女婿呢。悉達多王子是降生在外婆的花園里呀,人說隔代親,估計藍摩國王后的歡喜不亞于女婿凈飯王吧?
我貪婪地看著窗外的景色,尼泊爾和印度很相像,那些普通的草房、磚房,房前堆著的木柴和壓水井,讓人感知清寒而勤勉的日常生活,同時感受到人安于貧困的氣息。那幾棵稀落但粗大、姿態各異的樹木,從車窗外慢慢地退移。一個皮膚黝黑的農人背著一捆樹枝行走,一頭白牛臥在馬路當中,數只猴子在路溝里跳上跳下,田埂上,有孔雀開屏,稍遠處,一只白鷺擺著靜靜的造型,莊稼堅韌而艱苦地漫延著,甘蔗林下部的葉子有些焦枯了。靜寂如默片,亦同夢境。天地間蕩著一股悠遠的氣息,時間仿佛在這里停止了流轉,一切都是三千年前的時光。
終于到了,車子在距藍毗尼一百多米的地方停下來。園址大門出乎我的意料,對于一個有著八平方公里的藍毗尼公園來說,簡易的拱型大門過于簡陋了,上海任何一家稍豪華的幼兒園都比它來得氣派,但是,誰會否認它存在的隱形架構呢?它安靜得異于常態,它的安靜不是死寂,反而像一種活物,竟然具有冥想的特質,而且是一個幾千歲的孩童的冥想。我的呼吸突然急促了,有一種面臨重大事件的激動與微微的緊張。如心師父悠然而輕柔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大家不要急,排隊坐電動小車過去。”
身后是伙伴們說話的聲音,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我只知道盯著藍毗尼遺址公園大門看,心里一遍遍問自己:我真的到藍毗尼了嗎?反復的肯定后產生了錯覺,我覺得自己可以輕易的雙腳離地,展開雙臂飄過去,當然,我不會真這樣嘗試,我只是不想坐什么電動車,我只想一步步走過去,體會進入二千五百多年前的時光,我甚至仔細觀賞了路邊的野草和池塘邊細小的蘆葦,雖然它們那么普通。
因為跟團,不自由是不可避免的,最終我還是和大家一起坐上了電動小車,一進去就明顯感覺與外面不同,一種巨大的安穩和寧靜包圍過來,這不是死寂,是充滿了能量的靜。那么多的常綠喬木,粗粗細細,高高低低,它們枝葉相搭,間隙間射下的陽光像畫一樣,空氣仿佛染綠了。微風吹來各種草木花朵香,肺腑愉悅地打開了,聽覺也變得敏感,在巨大的寧靜中,隱隱聽見前方飄來清脆短促的笑聲,好像兒童在嬉戲。同伴小張說,是什么鳥在叫吧?這兒鳥很多。我啞然失笑,太著迷于悉達多小王子的想象了,鳥聲也聽成了人聲。
不遠處的樹叢里露出藏式風格的寺院尖頂,然后,遠遠的,一座又一座,有的金碧輝煌,有的純樸簡潔,各種風格的殿堂屋檐墻頭露出來,或高或低,各種造型各種色彩,而樹木的綠色又將它們調和在一起,那種精美真是無話可說,像突然冒出的童話世界。這才知道,圣園里建有各種大乘寺廟,也有小乘的清修之地。張團說,這里等于是世界佛教建筑博覽會,中國海外唯一的官方佛教寺廟中華寺也在這里,還有日本、韓國、德國、法國、新加坡、澳大利亞、泰國、越南、緬甸、斯里蘭卡等等。雖然有三十多個國家的佛教組織在這里造了寺廟,我只看到幾座,眾多的樹木將它們遮蔽了。如果有足夠的時間,找一家適宜的住下,再一座座參訪過去該有多好啊。
電動車在圣園中軸線中段位置停下了。我們面對著一座造型簡潔并不高大的十字形白色祭壇,正中的石蓮花盤里燃燒著一團明亮的火焰,這就是日夜不滅的永久和平祭壇嗎?它置于人工渠道與天然湖岸正中,水色映襯著火焰,巧妙的構思。觀世間,金木水火土,哪一樣物質元素不會啟發我們?所有的儀式,都涵蘊著心靈的方向。有史以來人類的互相戰爭,包括尼泊爾本土十幾年前的皇室慘案,客觀的現實并不如意,但祈愿的心力依然柔軟而又威猛。踅身看去,極長的人工渠道筆筆挺,在目力所及之處,有隱隱的白塔與圣火遙遙相對,張團說圣火和平塔都是日本僧人供奉的。我本能地想到原子彈爆炸等現代戰爭給人類帶來的慘痛,愿日夜不熄的圣火照亮冥黯,撥動見聞者的心靈,傳播佛陀的教誨:唯有心靈的修煉才是邁向和平圓通的中道。
從和平之火開始,是幾百米的太子大道,筆直地通向摩耶夫人祠。淺胡蘿卜色的地磚平坦結實,在上面行走不用低頭看路,盡可以觀賞路旁風景。近兩年我患了莫名的足跟痛癥,一塊小小的石子都會硌得痛到心里,眼下,寬敞清潔的大道給我帶來不期而遇的舒適感,好像一個向往天堂的人在夢中踩上了云路,我同樣真切地感受到這條道路的形而上的價值,它提供了一條連接時空斷層的路徑,不是說佛教在印度滅亡了嗎?可它偏偏向你證明,一切都在,你先從這里看起吧。
據說這條大道鋪成沒幾年,之前完全是鄉間土路,雨天泥濘,旱天塵土飛揚。雖然藍毗尼已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接手管理,但要維護修建偌大的遺址公園,資金缺口還是很大,尼泊爾的財政能力也差,若不是前幾年泰國民眾捐款鋪設太子大道,我的行走哪有這般舒適?這時候,強烈的感恩之心想不升起也不可能。
半途中看到了這座太子塑像,太子像在路中央立著,是常見的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式。可在我眼里,卻好像在遠遠地向我們招手。以前在網上見過藍毗尼的太子塑像,咖啡色,質地好像陶瓷,表情生動,完全一個萌童。可現在,它金光閃閃,亮得锃锃作響,像個小大人,不對,完全一尊佛像。不知人們往上面涂了多少金?隨著歲月如此涂下去,太子像會越來越厚實越來越巨大吧?過去,我不理解,視涂金為平庸之舉,是善男信女的形式主義,我曾建議一位專門做佛像的大師用原木設計,不上色彩,尤其不要涂金,那會好看得多。當時他回答我,那我就得被人罵死。現在,我不那么偏激了,一切都是從心出發的呀,儀式的魔力正在于能喚醒和加強人心中的美好感情,既然黃金被世人視為最貴重的物質,它當然就能承擔這項心理需求,什么木紋啊土陶啊,那是你們為了滿足自己品味而另辟蹊徑罷了,大眾就是喜歡黃金,你喜歡木色自己去雕一座吧,只怕你雕不出圣者氣象,你哪有黃金般的心意啊?我雖然不認為黃金是世上最珍貴的東西,可硬要說自己沒有分別心視黃金和木材、泥土等同那也是假話,這也是我在印度菩提伽耶愉快地捧出一筆涂金錢的原因,雖然沒有親自給等身佛涂金,也沒有在現場親見,但想到那锃亮的金光映照著凝視者的眼睛時,就好像看到自己也被照亮一樣。太子像也是如此吧,人們只是在為自己涂金而已。
太子像側趴著一只高大的土狗,伸掌趴在陽光里,陽光如金。在印度、尼泊爾到處可以看到它們的身影,在國內我們會稱之為流浪狗,它們居無定所隨時會遭遇厄運,可眼前這只背上盡是皮炎的狗毫無悲慘感,它威武淡定,平靜地看著我們,像一個莊嚴的護法神,以至于我不敢伸出手去撫摸它的腦袋。
我們收斂神色,集體行注目禮,它不動身形,默然放行,它的眼神表示已經透視過我們了。我發現自己竟然向它合了掌,完全是下意識的。
太子大道地基高,讓人像踩著云路,有點飄飄欲仙。行道右側的湖泊,岸沿全被蘆葦以及綠草覆蓋,泥地和水面沒有明顯的分界線,卻因不規則的彎曲顯出婀娜之態,水面鋪展著紫藍色的蓮花,莖葉花朵都不大,完全是野生的模樣,看到它就有好心情,真正皎然塵外花啊。左側大片的濕地,水中的綠色植物寧靜得不著一絲塵跡,開花的蘆葦左一棵右一棵,像許多白孔雀伏藏在里面,只露出美麗的尾羽。一只白鷺的腿沒在水中,只露出身子,它一動不動,好像在欣賞對面那只展翅欲飛的同伴,而不遠處一對灰鶴則很默契地邁著優美步態,悠然自得行走在水草間。陸地部分,則是一些樹木,大樹雄勁壯闊,小樹天真秀麗,樹與樹之間有著適宜的空曠,沒有灌木叢,沒有瘋長的草,樹木們顯得干干凈凈,意態舒展,樹上總停著鳥,或有鳥飛過,路沿開滿了不知名的花朵,整個空氣是清香的,完全天然的健康氣味。
藍毗尼,多么可愛的名字,和這個環境實在太相配了。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啊?說它寧靜溫潤平易優雅都不足以表達我感受到的一切,它沒有一絲一毫的人為痕跡,不由贊嘆尼泊爾政府,并不因為藍毗尼是世界級遺址而趁機將它打造成可創收的旅游景點,這里沒有現代商品社會的氣息,一切保持原樣,連空氣也像被封存過似的,沒有散發一絲一毫。微醺之感襲上心頭,摩耶夫人不在這兒生下佛陀又在何處生呢?一切都早已命定。
有人說笑著,有人搖著經輪,有人不時地停步取景拍照,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我發現自己的腳步也欣快起來,足跟疼痛也感覺不到了。慶幸我們于暑熱天趕來,不在旅游的高峰階段,想當年摩耶夫人也是炎熱天途徑藍毗尼,在同一個地方,我們身受相似的陽光和空氣,啊,多么奇特的體驗,這一刻,我們也好像走在回娘家的路上。歸家安穩!
終于我們來到了圣園的核心區,這道小門就是一個大大的破折號,不由的心情莊重,身姿也端正起來,并按規定脫下鞋子,裸腳走了進去。
隨身背包放上左側檢查臺,傳送帶緩緩轉動,我們則在右側排隊,照例舉起雙手讓工作人員的儀器在身上掃過,早習慣了這種投降動作,心里奇怪還有誰來這種地方破壞?后來才知道還真發生過不幸,一位為藍毗尼中興而竭力的日本老和尚就被極端異教徒殺害了。
真沒想到里面的空間很大,更沒想到這個空間的寧靜竟然具有一種模樣,空氣的形象,這是一種什么樣的感受?空氣看不見摸不著,寧靜也看不見摸不著,但你就被包裹其中!好像積蓄了幾千年的寧靜,只等著我們到來,好來包容我們,融化我們,過濾我們。
像活在夢中一樣不真實,這是我此生從未體驗過的寧靜,整個世界是寧靜的,沉穩的寧靜,空氣中隱隱的梵誦聲輕輕飄蕩,顯得比寧靜更靜,盡管有太陽照著,全身每個地方都很清涼干凈,好像骨髓細胞都洗過了,整個人處在一種飄然空靈靜默的夢之狀態。
剎那產生一種懷疑,是不是門口那道檢查屏障里有巨大的過濾器,凈化了我們凡俗的身口意?讓我們呼吸到佛世界的氣息?
有人喜悅地說,啊,摩耶夫人廟,里面有悉達多太子的腳印!也有人輕呼,看,那棵無憂樹,摩耶夫人就是在那里生下的太子!還有人感嘆,哦,阿育王石柱還在,我們也應該去禮敬這位偉大的轉輪圣王。同樣有人疑惑,嗯,那是摩耶夫人洗浴的水池嗎?更有人嘆道,這么多殘垣斷壁,是一個古遺跡群啊!
我停住了腳步,一時有些猶豫,是先拍照留影還是伏地禮敬?潛意識起了作用,我恭敬合掌,任心中之言水般地流向前方,摩耶夫人啊,我的靈性禮敬您的靈性,我的神性禮敬您的神性,我的佛性禮敬您的佛性,感恩您為世界生育了一位無上的偉大導師。悉達多太子啊,我們已返回千年的時空,回歸出娘胎之際,讓我們執千年純真之禮向您五體投地。這一刻,是我們與法王子全然聯接的美妙時光,我們多么愿意出現在那個時代,在圍繞著摩耶夫人的人群之中,看您如何降生,如何腳踩蓮花,如何發出驚天動地之說。
太子當年腳下的蓮花早已不見,公元前536年的蓮花,想不敗也不可能。佛說過,任何事物都要經過成住壞空,連佛教也不例外,何況是七朵蓮花?祠旁的七座紅磚蓮花基座是一種象征,但樂于為人所見。不管釋迦牟尼佛在世人眼里是一個怎樣的形象,不可否認的是他天生就有與眾不同的稟賦,他的出生就充滿詩意,此詩意不是一點,一縷,一片,而是如蒼穹般無際:摩耶夫人手攀無憂花枝,悉達多太子從她右脅降下,不用人扶便東西南北各走七步,每走一步地面上就涌出大朵的蓮花,來托舉他的雙足,這小小的人兒還駐足遍觀四方,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說出我們耳熟能詳的話“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如果挑剔這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雄闊詩意,悉達多王子絲毫無損,浪費的只是我們自己的人生,自從我接觸佛法,就變得比較務實,總是不肯放過嚼味甘露法語的機會,哪怕攝取到一丁點甜頭也是好的。
曾看到過幾幅悉達多太子腳踩蓮花的圖畫,都是十字形的蓮花路徑,我想這可能是種誤解,按照這種步法,每個方向都要折回一次,這哪是七步?明明是十四步了。如果我是個畫家,我會畫出一個方形蓮花路徑,每一個方向都是七朵蓮花。不敢向高僧大德討教,知道會受到呵斥,也許自己是太執著細枝末節了,可誰知道我第一次聽說悉達多太子腳踩蓮花有多么驚奇,那完全是一種聽童話故事的感覺,而自己也有著孩童般的好奇,總想尋覓一條通向真相的秘密路徑。
越靠近釋迦牟尼佛,越喚起好奇心,都說藍毗尼在古印度迦毗羅衛國與拘利國之間,這就奇怪了,誰家花園不連著宅第啊?為什么善覺王要送那么遠的花園給自己的夫人遠游呢?我懷疑現在所說的天臂城地理位置從一開始就搞錯了,古時小王國多各種宗教寺廟也多,那些充滿滄桑氣的斷壁殘垣很容易誤導人,只要先被發現,就易附會。我的依據只是常情判斷,我猜想美麗的藍毗尼花園就在善覺王家的領域內,如果我的猜想毫無根據,那只能說摩耶夫人太依戀凈飯王了,都快生了才匆匆趕往娘家,以至于佛陀出生在外婆的花園里,而非外公的皇室中。
張團面對我的疑問一時語塞,他說你是搞文字的人,別出常識錯誤哦。我也笑了,說自己只是懷疑了一下通常說而已。
是的,在上海虹橋機場等飛機飛往印度時,就有些微微的激動,雜念很多,心愿也很多,我想著要怎樣代家人們拜佛,我甚至多次練習觀想,準備在所有圣地,運用觀想力,將親人包括家里的老貓顯出清清楚楚的形象,讓這些形象陪在我的左右,以一個群體的意念而不是獨自行動來禮拜佛陀。
可是,在走進圣園時,我把這一切全忘記了,包括自己的身體也好像消失了,只有靈魂引導著雙足行進,去見證一個史實。合掌致意后,我決定最后進摩耶夫人祠,從小就這樣,好東西要放到最后享受。
雖如此,我還是被西側的阿育王石柱所震動,據說它原長十幾米,現在只有七米多高,在這個缺少歷史記載的印度(包括現在的尼泊爾),如此傳奇的佛陀是否確有其人的憑據就是靠的這些石柱。那時的阿育王在釋迦牟尼佛涅槃二百多年后在各地朝拜圣跡,為銘記征略,弘揚佛法,每到一處便立一石柱為紀念,而藍毗尼的這根石柱還是19世紀末德國考古學家發現的,又對照玄奘大師《大唐西域記》中記載的石柱方位和細節,多方進行反復勘查與發掘,最后確定與玄奘所見完全相符,才使它重新屹立于世。可惜我們沒眼福見到當年石柱頂端的石馬,那么長的時間,風雨雷電以及不知的人為因素,石馬已不見所蹤,柱體還有一道裂縫,現已修補并有幾道不銹鋼環將其固定,好在上面刻的文字還清晰,這是一段巴利文寫就的銘文,大意是“無憂王(即阿育王)于灌頂后二十年來此地朝拜,特立馬像石柱以紀念佛祖在此誕生。并特諭藍毗尼村減免賦稅,僅交納收入的八分之一”。這是一個怎樣的圣嬰?僅在這里出生,當地民眾就借了光,吉祥一詞在這兒是再形象不過了。
心里充滿了對阿育王的感恩,真是了不起的轉輪圣王啊,也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典范。最初聽到他的名字還是幾十年前去寧波阿育王寺游玩時的事情,過去在我印象中,寺院都是差不多的,很快的我就忘了這所寺院的格局,連那座有名的寶塔也淡忘了,唯一記住的是阿育王的名字,之后有意識地關注了阿育王的相關文字,很為他一生的跌宕起伏著迷,想想如果沒有他,藍毗尼的遺跡認定也就沒了基礎……
有人在喊我名,將我猛然驚醒,這才發現,團里所有的人都已進摩耶夫人祠了。我依依不舍地用手摸了一下砂巖石柱,很粗礪,也不清涼,畢竟太陽當頭照了。腳底也很燙,像一種藥炙,似乎除了陽光,當年佛陀的體溫仍遺留在泥土之中。
兩層樓的白色摩耶夫人祠別具一格,與通常的寺廟不同,是一座巨大的頂部透光的長方形建筑,既莊嚴又典雅,但不知為什么看上去總是有點奇怪,與其說之前當地人將她視為印度教天后,是一個女神身份,不如說它更像一個幻化,對了,它像一個巨大的子宮。
過去看過的文字在這一刻被喚起了,《華嚴經》中善財童子參訪的五十三位善知識中就有摩耶夫人,在那里,她就泄露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原來她過去是蓮花池神,看到有菩薩在蓮花中化生,便以慈母心照顧,像疼愛自己生育的兒子一樣,由此學會了慈母之道,她愛蓮花池內所有的生命,包括來觀賞蓮花的生靈,她都以慈母之心使他們歡喜而來,滿意而去。后來她聽了佛菩薩的教導,發心作一切眾生的慈母,在釋迦牟尼佛之前的好幾位有名的古佛,比如拘留孫佛、毗舍浮佛、迦葉佛,都入過她的胎,將來彌勒菩薩從兜率宮下來,她也會在藍毗尼園等著做他的佛母。她誓以慈心、愛心、悲心、忍心、憐憫心懷胎、臨產、撫育諸佛。
難怪過去有一種說法,為什么摩耶夫人生下釋迦牟尼佛七天就離世了,是因為她的任務完成了,返回了天庭。而我過去竟認為她在生育太子后在野外洗浴受了感染呢,圣境豈是我們凡心能測度的呢?也難怪佛言,說摩耶夫人的子宮就是一個禪香殿,一個圣殿,不能有任何不清凈進去。
念及此,我全身的汗毛奓起,這么說,所有的人,都會被這位慈母照看,我們今日來到這里也是因緣際會,就像排隊一樣,現在輪到我們了。陽光那么燦爛,亮于往日,仿佛滲入了勝于陽光的物質,非常動人。我一步步走向前,歲月一點點倒回去,一個內在的我正容顏更換,每一個細胞都開始恢復天真無邪。我們非佛陀,只是被照顧的眾生,可能一世也可能一劫或無數劫才能見到自性。這有什么關系呢,重要的是我們來到了這里,來到了這命定會進入的地方。
踏著樓梯上去,到達二樓,二樓是個回旋式的木板甬道,中間是空的,可以直接看到一樓,一樓是些土坑和紅磚遺跡,有方形墻基,也有圓形塔基,是當年考古發掘遺址的現場。據說這里原是摩耶夫人祭壇舊址,1995年被拆除,次年考古隊在地下5米處發現了15個房間地基遺址,在悉達多王子誕生處的石磚平臺上還有一塊確切標記,是阿育王立的,可惜在前幾年的掘進開路時被毀壞了,好在太子落腳石依然牢牢地貼在地上,使后人得以見到佛的一點印跡。
順著一段像棧橋一樣的通道走過去,左側是一人多高的紅墻,上面貼滿了一塊塊小金泊,人們無數次的用手指、額頭觸墻,金色變得油潤破損,加上磚墻的凹凸不平,紅色金色交叉著,斑駁的色塊便有了抽象的效果。磚墻上還嵌有一塊黑巖雕刻,是14世紀的作品,描繪的是摩耶夫人抓住無憂樹生下悉達多王子的場景。浮雕表面也已風化磨損,但人物輪廓還隱約可辨。
短墻盡頭就是玻璃鋼柜保護著的佛足石。我把一條潔白的哈達放置在玻璃柜右側的斷壁上,然后探頭看下去,心中一時茫然。在我眼里,它就是一塊普通的灰色石板,高低不平,半腐蝕的樣子,石板的外形確實像個腳印,但作為一個嬰兒,它也過于大了。倒是石板中間有凹痕,類似一個嬰兒腳印,但不甚清晰。到底是看外形呢還是看中間部分呢?
沒有一句雜言,寂靜中只有人們五體投地時發出的衣物摩擦聲和微微的喘氣聲。不知該問誰,也沒人來告訴我,倒是明白了一個道理,難怪多見佛足藝術,過去還以為是個象征,象征佛陀步行四方弘法,原來這是佛降生時的一個細節,他從母右脅一降下就落到了一塊石塊上,留下了自己的足跡。
從悉達多太子到釋迦牟尼佛,他的一生就是一個充滿了磁性的世界,你想不被他吸引也不可能。我們若有微塵屑那么小的感悟,也是無法說清,因為佛陀的教法就是超越語言、超越邏輯的,他所有的示現只是一種方便。藍毗尼存在這里,也是一種方便,佛早就為我們準備好了,他不會輕易撤去這個方便。
多么想靜靜地盤坐在此,想二千多年前的那一刻,或者什么也不想,但是不能,身后排隊的人們無聲地催促自己離開,而團隊又有人在外面叫喊了,我總是落伍的一個。
雖然不能在佛足石前多待,仍舍不得立即離開這個祠堂,我和廣州來的小巫又匆匆地圍著四周甬道轉了三圈,她是位虔誠的佛子,一直搖著手中的經輪,無意之間,她的經輪吊墜飛向了一樓,我和她同時朝下察看,和任何圣地景點一樣,池底被人扔了許多零錢,有人民幣,也有盧比,還有許多黃色紅色的小花。她的經輪吊墜卻不見蹤影。
小巫有些驚慌。我說,多好啊,把一個念想留在這里。她這才釋懷,并露出了欣悅的表情。
祠南是一汪池塘,石質和樣式都很古樸,沒有任何雕花。據說是摩耶夫人沐浴的地方,沐浴時間有兩種說法,一說是在生育太子之前,一說是在生育太子之后。池塘水色碧青,沒有任何垃圾,有一些蓮花開著,蓮葉有些發紅,好像有了年紀。看到它我又一次想起了摩耶夫人的前世,美好的生命總是和蓮花有關。
在池塘的東側和西側,有許多磚砌佛塔和廟宇的廢墟,穿過這些2世紀至9世紀的建筑物往南走,就看到了這棵傳說中的菩提樹。圣園里高大的菩提樹有好多棵,唯它最為巨大,粗壯的樹身像間小屋,六七個人才能合抱,樹身非常奇怪,明明是一棵,看上去卻好像幾棵合抱融化在了一起,粗大的筋骨顯出一種集聚的強勁,細辨卻是單棵的魅力。在樹身的東北方向有一深深的凹進處,竟然設有供臺,上置小佛像和燭臺,這簡直像在冒險,卻沒有任何火災的焦黑痕跡。菩提樹冠極大,像綠色的巨傘,造成了大面積的樹陰,庇護著坐在樹下的人們。樹杈上掛滿了五色旗,長長的牽拉到別的樹上,陽光透過它們照下來,斑斕的光影一格格抖動著,像迷離的夢境。
由于摩耶夫人手扶無憂樹的因緣,無憂樹也有了神樹的地位,或許是這棵樹特別巨大的關系吧,才會被許多人認定這里曾是無憂樹舊址,既便對著這棵后人在原地補種的菩提樹,人們仍向它長跪而拜。
如果不是親自前來,或許我也會相信這個說法。但進了摩耶夫人祠后就知道了,佛足石處才是悉達多王子真正的降生處,那四周散落的木炭才是當年那棵無憂樹,那棵曾經開滿金色花朵的無憂樹埋在地下,被千年時光悄悄地炭化了。雖如此,依然喜歡眼前這棵菩提樹,它不是無憂樹又有什么關系呢?自從佛在菩提伽耶畢缽羅樹下成道,它們就被通稱為菩提樹,菩提是覺悟之意,看到菩提樹就很容易憶念釋迦牟尼佛。
菩提樹西側有一排打坐的紅衣僧人,臉色黝黑,坐姿端正,膝上放著佛經,令人一見之下便生敬意。過去,我一直以為出家人打坐姿態好看是因為久坐自然成的關系,潛意識中將此視為體育鍛煉了,現在我才悟過來,他們心中有蓮花,身下自然也有蓮座,這蓮座令他們心安身穩,而我之所以坐得歪歪扭扭,且雙腿疼痛不已,那是我身下盡是硌人的小石子和污泥了。
南側也有幾個人坐著,他們袒露上身,臉有污漬,并束發于頭頂,額上還涂著紅白色塊,他們基本是散盤,看上去不如那些紅衣僧人莊嚴。佛在《涅槃經》中就提到過六種苦行:自餓外道、投淵外道、事火外道、裸體外道、寂默外道、牛狗外道。過去看到外道一說,總覺得是一種貶意,會有意識遠離。現在只是感慨,知佛只是強調要向內而非心外求法,凡外求者皆為外道,如此說,我們豈不都是外道,又有什么理由看人不起?他們坐在佛陀的誕生地,鄭重其事地受供,他們不是佛弟子卻又依賴佛陀,細想有點滑稽,雖如此我依然像供僧一樣地恭敬他們,彎腰放上一張張盧比。畢竟是出離現代社會自尋苦吃的修行人,也許因緣使然吧,雖然釋迦牟尼佛近在眼前,但于他們仍有一步之遙,他們或許正置身在探索生死之道的因地,總有一天他們會證到解脫的果地。再說了,以自己的凡胎肉眼又怎么能看破一切表相?善財善子參訪善知識中就有一個外道,或許這也是佛菩薩接引眾生的一種方便罷了。
我們也席地而坐,單盤、雙盤或散盤,然后在張團帶領下念誦《普賢菩薩行愿品》。過去熟悉的經文今天讀來感覺完全不同,好像小學生在向老師呈現作業,所有的人都讀得認真。在我們身后,那些僧人也在用自己的語言念誦,漢語、尼泊爾語和不知道什么語,反正都像梵唄,在空中奇妙地交匯。
正當中午,風一陣陣吹來,菩提樹葉輕輕翻動著,像搖晃著無數的涼扇,狂汗頓息,皮膚變得滑爽,真是滌人肺腑的風啊。
空氣中充滿了檀香和誦經聲,好像被催了眠,感覺漸入佳境。聽見身邊有人感慨:菩提樹下的風果然不同一般,特別清涼。我想,也許是我們的心處于清涼一刻吧。
合上經本,我們閉目靜坐,享受著這罕見的時刻,世界正在遠去,一切與我無關,呼吸緩慢下來,我漸漸地融化,好像要睡進另一個境地,連呼吸也意識不到了。就在這時,如心師父輕柔的聲音響起了“你們醒了嗎?你們那顆久睡的心醒了嗎?找一找你們原先那顆心在什么地方?它醒了嗎?”
我差點要伸一個大大的懶腰。但是,馬上意識到這與平時的打磕睡不同,它有著一種卸去壓力后的輕松,精神也為之一振。啊,親愛的藍毗尼,你不僅僅是尼泊爾的驕傲,也是世界文化勝地,更是我自己的心靈圣地。今天我終于置身于這片心靈風景之中,與你合為一體。
曾經在某一年的某個短暫時刻,我體悟到一種無可言說的寂靜和空闊,清凈安定得如置身在琉璃地,心里無一物無一絲羈絆,腦子里也沒任何念頭,雖如此還是能意識到這種嶄新的狀態,知覺明明白白,知道自己并不在做夢。為解惑我找到上海一位老先生,他如此告誡“這就是你本來的心性,好像皇宮里降生了一位珍貴的王子,你要好好的保任。”
我一直不知道怎樣才能保持住這種狀態,反正我的皇宮里再也沒有誕生過王子,倒是小人草民不斷造訪,大好時光總是白白浪費。在藍毗尼,一切都是這樣的自然,在如此的酷熱中,我們自然地坐在樹陰下,自然地憶念佛陀,自然地生起童子心,自然地天上天下唯我獨尊,自然地濾去熱惱,自然地回歸了心性的清靜。
佛陀以一大事因緣降生人世,準確地說,降生在尼泊爾藍毗尼,是什么大事呢?不再有懷疑,心里充滿了此生難報的感恩情懷。再見了,神奇而又樸實的藍毗尼,你喚醒了我們無始劫以來未醒的夢,雖然醒來所見依然不實,如佛所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只是觀呀,并不是漠視一切,否則佛不會另作教導,他囑咐菩薩眾,從睡眠中剛清醒時,應當祈愿眾生具足一切智慧覺悟,看透周圍十方世界。
我們凡人啊,我們的凡情俗心啊,好像只具備感動的份,那么藍毗尼,我們只能說再見,再見,再一次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