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救風塵》中看傳奇青樓女子

周凡

摘 要：身處于動蕩亂世的元雜劇作家關漢卿，一生關注社會底層人民，用鋒芒畢露的筆法塑造出一個個典型人物。《救風塵》是以青樓女子為主角的婚戀劇，通過她們的下層生活，反映出元代社會殘酷的現實。

關鍵詞：關漢卿 《救風塵》 青樓女子 思想覺醒

元代的封建制度交織著復雜的社會背景，延綿不息的戲曲文化流經至此演變成雜劇的形式，無數的劇作家用此新穎的文學形式表現著歲月的傷痕。關漢卿，對這個弱者無聲的年代作了最為擲地有聲的一擊。他的勇氣、他的靈魂、他的文采，飛揚在一生尋求解脫的作品中，呼喚著底層人民自由平等的心愿。雜劇《救風塵》以妓女的視角揭露了當時她們真實的卑賤生活，賦予兩位女性角色強烈的反差。既再現妓女的悲哀，又著意用俠女義膽反抗社會的不公。風塵妓女救贖于風塵，奇女子的新形象給傳奇故事增添了一絲特殊的凝重。

一、不相同的人生態度

“謾贏得青樓，薄幸名存。”自古以來，青樓間癡情女子等一人白首不離幾乎是生命中的奢望。身懷絕藝的她們墜入青樓，被迫經歷著悲慘的人生，使盡一切手段供男人賞樂。宋引章是一個不諳世事的青樓女子，面對男客人花言巧語的情話，她淪陷在自己遐想的真愛中，深信只有嫁給富家公子才能過上好日子。周舍是官宦周同知的兒子，“自小上花臺，做子弟”{1}。宋引章柔軟的心在他暑月搖扇、冬月煨床，“提領系，整釵”{2}的“誓言”下被打動了，完全不顧母親和好姐妹的勸說，一心要與他成親，因此釀造了自己地獄般的苦果。

宋引章骨子里透著小女人的柔弱，眷戀對愛情的依賴。雖然單純的心性讓她在感情上難辨真假，但卻敢于拋棄一切追求自己的幸福。在“三媒六聘，媒妁之言”的包辦婚姻里，宋引章樹立了一個沖破封建束縛的覺醒新女性形象。而她的好姐妹趙盼兒則放棄了愛與被愛的權利，在女人依附男權的社會里，封建意識禁錮了她“成雙對”的膽量。趙盼兒內心的懦弱絕望潛藏在她幽幽的文字里，盡管她在營救好姐妹時，突顯出一個抗爭命運的女戰士形象，但是對于自己的愛情卻仍然是一個受制度迫害的形象。

《救風塵》中以唯美的理想主義和冷酷的現實主義反映了青樓中迥異的生存態度，塑造了兩個不同性格的青樓女子，道出了“萬里丹霄，何妨攜手同歸去。永棄卻，煙花伴侶”的真切情感。也許當初作者設置人物的用意，我們不能完全明了，但是強弱的性格對比，勾連出雜劇波瀾的起伏，具有感人至深的力量。

二、不落俗的風塵情誼

宋引章和趙盼兒是有著八拜之交的姐妹。姐姐趙盼兒見多識廣，能明善惡是非。她早已看穿了周舍“穿著幾件虼皮”{3}的伎倆，那些醉人心窩的細語，只不過是欺騙感情的手段。安秀實是一介窮書生，滿懷經綸詩賦，“只是一生不能忘情花酒”{4}，遂到汴梁城中追回愛人。趙盼兒為著癡漢相勸，不愿妹妹錯過好人家，更不忍心她嫁與無賴受苦。但說盡了周舍虛脾模樣，仍無力扭轉局面，引得趙盼兒無奈嘆息“只怕吃了良家虧，還想娼家做”{5}。“妓女追陪，覓錢一世”的虛榮心讓宋引章最終嫁入富家門府，而迎接她的卻是五十殺威棒，朝打暮罵的摧殘也讓她徹底認清周舍。為了逃離苦海她只能偷偷捎書信給最信任的人——趙盼兒。眼見最擔心的事情發生，身為姐姐的趙盼兒張口怒罵世上薄情子弟。為了搭救宋引章，趙盼兒不惜拿出壓被的銀子去買一紙休書，甚至不顧自己的安危親赴狼穴。青樓之中難覓知音，但她們之間沒有爭風吃醋的妒忌，只有患難與共的佳話，如此惦念之情令人動容。不管是宋引章出嫁前趙盼兒千叮萬囑的言語，還是后來機智巧妙的營救都展現了一個聰慧長姐的風范。

另外書生安秀實和宋引章終結良緣，從起初迢迢追尋愛人尋求轉機，到后來參與營救當堂作證，一心只等伴侶歸來。他包容著出身和背叛的差異，堅守著愛情的真摯和忠貞。低賤只是一種社會觀念，并不能否定人間真情，劇作所描繪的風塵情誼，如同一縷暖陽輝映滾滾紅塵。

三、不屈服的女權主義

暗流涌動的元代，戲劇家們被當作不入流的異類，長期的凄苦無奈造就了關漢卿筆下悲慘的小人物，種種殘忍的折磨匯聚成心底最堅實的一聲吶喊，響徹古往今來。依附男權的社會現實養就了婦女逆來順受的懦弱，但是《救風塵》中趙盼兒以智慧和勇氣反抗命運的不公，極具女權主義色彩。整個故事，由趙盼兒大氣的人格魅力推動情節由悲轉喜。她既是故事的核心人物，也是關漢卿所要表達的理想。

得知宋引章的不幸，趙盼兒冷靜分析局面后立馬制定了對策：以婀娜色相誘惑騙取休書。完全沒有傳統婦人一味埋怨、驚慌失措的特點，而是一個有主見、有想法的獨立女性。先前趙盼兒攔下了欲進京應舉的安秀實，為日后營救宋引章做好了鋪墊，可見其思慮長遠。隨后不惜性命，用煙月手段騙說周舍成親。她深知周舍狡詐的本性，必須準備萬全才能有勝算。于是臨行前裝帶厚禮并當場發毒誓下嫁，讓周舍放松了警惕，步步入甕。拿到休書后機警的趙盼兒及時調換，避免了周舍撕碎休書的刁難，得以在安秀實出現公堂時，以婚約之誓嚴懲惡徒。趙盼兒這招“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方法不可謂不妙。面對婦女的弱者地位，她敢于憑借自己的力量反抗，遇事從容鎮靜，頭腦思考清晰，維護了婦女應有的公道。趙盼兒身上聚集著普通女性的柔情和陽剛男性的堅毅。她是抗爭的俠客，是正義的化身，是黑暗社會進步的光亮。

劇中另一個重要的女性角色是宋引章。盡管她一直處于順從的被動境地中，但是從寫信求救到爭辯休書，再到和周舍發生言語上的沖突，足見宋引章走出幻想，開始進行反抗不幸生活的斗爭。解放女性的思想是關漢卿混跡青樓的控訴，作品所爆發出的女權萌芽，開啟了爭取女性獨立的漫長歷程。

四、不完滿的團圓結局

戲曲故事往往以曲折的情節構建沖突矛盾的激情。大團圓的結局成為創作的定律，應和著儒家仁愛謙和的思想，始終行走在因果報應的輪回中。《救風塵》是一部典型的喜劇戲曲，經歷凄慘折磨的宋引章重獲自由，與安秀實“重諧燕鶯侶”{6}，風流浪子周舍也得到了杖六十的懲罰。根據故事悲喜脈絡的交疊延展，讀者將期待視野鎖定在皆大歡喜上，認為脫離苦海的人們應該受到美滿的眷顧。為了滿足讀者愉悅的體驗，作者通常與讀者達成團圓結局的共識，形成讀者感受和作者情感的有機統一體。相反那些鮮活的人物所夾帶的缺點就被淡化了。勇士般的趙盼兒，雖有縝密的思維，但是仍處于思想束縛的時代，沒有完全擺脫古代婦女懦弱的共性特征。強勢的外表下隱藏著內心孤獨的悲戚，風塵妓女的烙印，讓她“在爭取愛情時，往往表現得不夠大膽、主動，內心常有復雜的斗爭，行動時表現猶豫”{7}。面對周舍對宋引章的欺辱，力爭自由的趙盼兒，對黑暗的官府勢力失去信任，只能選擇美人魅惑的搔首弄姿解救好姐妹，其中的無奈酸楚更與誰人知？

宋引章為愛癡狂的表象背后是她對男人極度的依附。從對周舍的留戀，到離開周舍和安秀實結婚。愛情是她逃離苦海邁進人間天堂的捷徑，卻也是埋葬幸福的墳墓。暫且不論宋引章究竟愛誰，不愿重拾妓女行當卻是真實的呼喚，因此只有依靠男人才能獲得安全感，撫平內心被踐踏的創傷。鏡花水月的風塵愛戀，沒有讓宋引章變得自強自立，反而更加激發了受壓迫婦女怯懦的低眉順眼之態，附著男性的庇護，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劇中與宋引章有瓜葛的兩位男性周舍和安秀實都不同程度上附帶著不足之處。社會地位低微的安秀才在愛情里是被動軟弱的。心愛之人離去時獨自傷心難過，卻不知反抗爭取，只能求助趙盼兒女流之輩，缺乏七尺男兒應有的堂堂英氣和過人膽識。家世顯赫的周舍，即便是目無王法，耍賴奪妻，衙門宣判時看在其父面子上只是略施懲戒但終究伏法。雖然風塵得救，夫妻團圓，但對周舍的不公平判決還是讓讀者留有遺憾。《救風塵》大團圓的結局，包含著善惡有報的思想，蘊藏著人權平等的理念。豪情的斗爭過后，留下了對百姓不安生活的深思，這就是不完滿的團圓結局真正要訴說的意義。

五、結語

“如果說，元雜劇奏響的是時代的黃鐘大呂，那么，關漢卿就是這歷史和聲深處最為沉重渾厚的旋律。”{8}他不僅是元雜劇的開創者，更開啟了關注百姓追求思想解放的時代。在充滿人情味兒的劇本里，感受著關漢卿“那色彩斑駁卻又清澈見底的心靈的波流”{9}。趙盼兒是正義的象征，宋引章是不幸的化身，周舍是權勢的代表，他透過人物宣泄著對社會現狀的憤懣。脫俗于普通人的反抗精神，是社會壓榨下智慧的結晶，是關漢卿郁結難消的人生中最深邃的一筆。幾千年的封建歷史壓制著百姓忍氣吞聲安于生活。倘若用大智大勇的青樓傳奇女子就能救贖社會，那么便沒有了《救風塵》尖銳的反叛鋒芒。典型的妓女救風塵，傾訴著世間撕裂的傷痛，任何調笑戲謔的背后盡是作者的斑斑淚痕，使之演化成為傳奇女子劇的千古絕唱。

{1}{2}{3}{4}{5}{6} 王季思：《中國十大古典喜劇集》，上海文藝出版社1982年版，第7頁，第10頁，第10頁，第8頁，第11頁，第23頁。

{7} 黃竹三：《黃竹三學術論文自選集》，三晉出版社2015年版，第3頁。

{8} 廖奔、劉彥君：《中國戲曲發展史》（第二卷），山西教育出版社2012年版，第203頁。

{9} 葉長海：《中國戲劇學史稿》，上海文藝出版社1986年版，第52頁。

參考文獻：

[1] 王雪瑩.當代戲曲作品的人物行動線研究[D].上海戲劇學院，2015.

[2] 雷金玉.論元代戲曲人物塑造的美學追求[J].科技信息（學術研究），2006（6）.

[3] 崔穎.關漢卿筆下的女性《救風塵》中宋引章形象淺析[J].青春歲月，201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