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QQ 麻將的姑娘睡醒了

文◎岑桑

玩QQ 麻將的姑娘睡醒了

文◎岑桑

在心里給對方留一塊不放任何人進入的領地，在遭受了各種離棄難過之時，可以退守而息，免遭悲傷掠境。但這塊領地，又像遭受某種古怪的封印，永遠不會擴增。

做一個美好的吃瓜路人

趙明揚在微信上問我約不約的時候，是個極晴朗的周六。陽光明烈如核爆，只差一朵蘑菇云。我縮在家里吹著空調、唱著小曲兒，在此之前發誓打死也決不踏出家門一步。

他說：“杜簡，你來不來？”

“求我。”

“杜親，過來嘛，人家想你了呦。”

“已上路。”

嗯，就是這樣，我和趙明揚一句話就能約起來。多少年來都是如此。我進門的時候，屋子里撲出沁涼冷氣，附和著陣陣CK Be的果香，肯定出自他的女朋友。

他的現任女朋友，有一頭筆直長發，名喚Vi。Vi坐在四方小桌旁，另一邊，是趙明揚的同事小唐。他們看見我，表示特別高興。我很能理解這種高興，是久旱逢甘霖的三缺一。

小唐說：“快來快來，就差你了。”

嗯，就是這樣，我和趙明揚一句話就能約起來，搓一天麻。多少年來都是如此。

趙明揚端著幾碗切好的水果從廚房出來。Vi眼尖，掃一下，說：“怎么沒有藍莓啊？”

趙明揚說：“忘了買。”然后隨手塞給我一碗。

我拿著叉子翻了翻，牛油果是他女朋友的減肥必備，無花果和鱷梨是男同學們的補腎佳品。蜜瓜、蘋果、小蕃茄都是我的，我叉了一串放在嘴里，沒說話。因為有種默契叫做心照不宣。

小唐同學也談過這種“默契”，大概是有兄弟的女朋友在，不論占了便宜，還是吃了虧，千萬別說話，點頭，微笑，做個美好的吃瓜路人就好了。

欣喜和暗爽

說起來，我和趙明揚很早就是朋友了，早到我們的高中時代。我們是有共同愛好的同桌。一大幫人跑到網吧打DOTA，拼CS，而我和趙明揚去玩QQ麻將。我們總在一個房間，坐對家。同學都說，哇，真是兩朵閬苑奇葩。可是生長在天津這座老城，喜歡麻將的孩子真不算是奇物，只能歸檔于麻壇小花。

那時候，班里的同學都以為我們戀愛了。可是事實上沒有。我們就是那種比較親密的異性的朋友。這是一種十分微妙的關系。因為天天在一起，而生出了共進共退，不能分離的習慣。但也因為彼此有了固定的，不可改變的習慣，從此很難再進化。我和他，是永遠的同桌密友加牌友，不能再多。

后來，這個觀點得到了有力的證明。趙明揚在高二的下學期戀愛了。對方是1班的陶姑娘。我們學校一直以分數成績來排班。我和趙明揚身在12班所以他和陶姑娘之間差了10個level。

這10個level讓趙明揚有點累。自卑心理油然而生。從此，趙明揚一頭扎進刷題大軍，放我獨自在QQ麻將里，打發了一個暑假。直到臨開學的某一晚，他忽然給我發了短信，問：“睡沒睡？”

我迅速回復：“沒。”

“上線玩玩。”

我冒死爬起來，開臺機。對，那時候家里窮，沒筆記本電腦。還得用毛巾被堵上門縫，怕漏光。我陪他玩了一夜，直到凌晨四點，他才在QQ上說：“還是不思進取比較快樂啊。”

我說：“這是受了什么刺激？”

“陶要考SAT，拉我一起報名。我覺得我要堅持不住了。”

我說不上來那是什么感覺，總之困意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摸到杠上花的欣喜和自摸夾伍萬的暗爽。

天津的孩子都不舍得離開家

小唐說：“你們這種又不戀愛又知己的狗男女最討厭。”

我迅速回應：“你們這種又不搞基又知己的狗男男不討厭嗎？”

說起來，小唐出柜多年，不名媛，不濫交，身材好，有品味，現單身。他和趙明揚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和牌友。僅此而已，我作證。

這一天，藍莓事件像塊小菌斑，不斷發酵，最終讓Vi推導出趙明揚心里沒有她的結論。牌沒打兩圈就停了。趙明揚拉著Vi去臥室慢慢哄。我和小唐坐在桌子邊等邊聊一聊愛情與麻將。

我們都覺得，打麻將是最不適合談戀愛的活動。對于這一點，我很有體會。或者說，有切身體會。那時候，還在讀大學。我和趙明揚都留在了天津。據說天津的孩子都不舍得離開家，因為再沒有一座城市像天津這樣熱愛吃喝玩樂。我和趙明揚分進文理兩家學院，但都進了大港大學城。

大一有嚴姓同學追我，很好玩兒的男孩子，喜歡叫我“姐姐”，叫趙明揚“兒子”。

他常打電話給趙明揚說：“兒子，過來陪爸爸打個牌。”

趙明揚顛顛就來了。

這個倫理梗大概也只有天津人玩得懂。我常常想，那大概是我最后的天真年代，以為好友和男友可以共處一室而不崩。

一如當年那般暗爽

怎么說，男生的心還是要比女生的心大一點的，可以和女性麻友的男的朋友做朋友。起初，嚴同學和趙明揚還常常約在一起打球打麻將。讓我體驗了一段近似瑪麗蘇式的美好時光。

14 個月后，時間來到了2011年，美國北阿拉巴馬大學的學生及教師來我院進行為期四周的學習交流。

嚴同學進城。那天趙明揚帶著他的豬室友過來的。豬室友的“豬”不只體現在他的牌技上，還體現在他的言語上。他一見到我就說：“哎呀，你有男朋友了啊？我一直以為你是我嫂子呢。”

嚴同學的臉，當即就是一黑。可豬隊友的完全get不到，同類話題時不時的從他嘴里噴涌而出，“那天我翻他手機，咋盡是你照片呢？”

“你倆高中是不是就是同桌？”

“要說你兩什么都沒有，我可真不信？”

“你倆就算是青梅竹馬吧？”

當天晚上，趙明揚給我打了電話。他說：“對不起，我朋友腦子有毛病。”

我淡淡地說：“不用對不起了，反正已經分了。”

趙明揚尷尬地咳了咳，說：“要不上線，我陪你打兩把吧。”

我懷疑，他此時此刻的心情一如我當年那般暗爽。

被封印的領地

我常想，我和趙明揚對彼此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存在。我們大概都在心里給對方留有一塊領地，不放任何人進入。在遭受了各種離棄難過之時，可以退守而息，免遭悲傷掠境。但這塊領地，像遭受某種古怪的封印，永遠不會擴增，只有這么大，只能這么大。

2012年畢業，趙明揚托他爸的福，進了某國企。我接我媽的班，進了某事業單位。天津就這樣，從不屬于心懷廣闊天地的少年。它傳統，安閑，歡樂，只是適合我們這種小富即安，愛搓麻的孩子們。

上班之后，趙明揚女朋友的數量明顯多起來。沒辦法，都是套路。他爸安排好了他的學業、工作，就剩下結婚這個大項目。算起來，Vi應該是趙明揚交往最長久的一個，足足一年有余。不過，我總是覺得，不是Vi有什么獨特的魅力，而是趙明揚變了。他開始慢慢接納一種成人世界的規則，掙錢，買房，忍耐美麗女友的任性與脾氣。

小唐說：“你再這么說，我就要以為是你嫉妒了啊。”

我說：“我當然嫉妒了，我還沒有男朋友呢。”

回顧歷史，我和趙明揚的桃花運真是相悖相克。上班之后，我一直單身，并且一直單到了2015年。

真的不是我驕傲，事業單位嘛，35歲還都是年輕人。年輕人們”還特別愛唱K，一到周末就去包個下午場，集體糟蹋周董陳醫生。我參加了兩次就忍不了。還好有趙明揚。他在濱海新區買了房，裝成簡潔干凈的日系風。我們一有空閑就約一次。

是一個盛夏的夜晚，小唐剛出差新加坡回來。我、趙明揚和Vi搞了一次小聚會。四個人隨便吃吃就開戰了。這一天，趙明揚準備的水果沒忘了藍莓，也沒忘了牛油果。可是時至半夜，還是有意外跳出來。就在窗外，起了熊熊火光。最先看見的是Vi。她尖叫跳過去，興奮地拿出手機猛拍。我們幾個也跟過去，猜測哪里著了這么大的火。

后來，火光轟然爆長，巨響后至，接著熱浪拍碎玻璃窗。慌亂里，我聽見Vi的撕心尖叫，小唐驚恐地大喊：“核爆了嗎？”趙明揚死死地把我撲在身下。他問：“你沒事吧？”

我答：“沒事。”

他便扔下我，去找尖叫的Vi。我爬起來，窗外已如災難片，火舌四濺，亮如白晝，有巨大的蘑菇云騰空而起，緩緩涌動。

那是一場前史無前例的爆炸，對于天津，也對于我。

極弱的微藍

有一段時間，Vi總是追問趙明揚，當時為什么撲倒的是我不是她。趙明揚說：“緊急時刻，哪分得清，小唐在我身邊，我肯定撲倒的就是他。”

這件事，就像另一顆藍莓，發酵，滋長，卻最終消于無形。

只是從那以后，趙明揚就很少約我打牌了。他就像重新一頭扎入那個刷題的暑假，近在咫尺，又杳無音訊。

2016年，趙明揚發來結婚喜帖。婚禮定檔7月。我莫名想找個男生陪我一起去。可是想了一圈，竟然沒有一個可以出演男主角。婚禮那天，我只好單刀赴會，卻看見小唐帶了他的男朋友。真是莫名其妙被塞一嘴狗糧。

小唐看見我，走過來和我說話。他遙遙看了一眼Vi身邊的趙明揚，說：“我一直以為你們耍夠花槍會在一起的。”

我笑著說：“滾回你男朋友身邊去。”

其實這個事，要我怎么說呢，也許是因為我們認識的太早，早到我們只會用隱藏自己來回避已經發生的真相。

那是我家老房子的客廳吧。每一扇門都緊閉著，只有我臥室的門縫下，透出微芒。

我默默地看著那一道極弱的微藍，好想推開門告訴里面那個玩兒QQ麻將的姑娘，不要只是暗爽。可是，我終究在司儀撕心裂肺的歡呼中，睡醒了。

編輯/徐金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