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若魚
1998年的橘子樹
文/陳若魚

她從來沒想過要等他回來,只是她還不知道有誰可以被她放在心里,這么深,這么久。
大雨幾乎是和飛機一同落地的。
許如清在玻璃窗前看著雨勢,方才還提起的一顆心瞬間落下。她穿著高跟鞋,踩在大理石板上,蹬蹬蹬地走向機場國外航班的出口,原本普通的外表卻因為一身橘紅的裙子,在人群里顯眼了起來。
在等待的時間里,她的腦海中開始涌現大量的回憶片段,卻怎么也拼湊不完整了。那大約是1998年的夏天,忘了是一天24小時中的哪個時辰,她淚流滿面地從三元橋走到國貿,然后蒙頭窩在寢室睡了一天一夜,似乎她的整個青春也在這一天一夜里快速度過了。大學四年里她讀完了所有的世界名著,看完了王家衛所有的電影,直到畢業典禮時,她才知道她為了緬懷一段三個月的愛情賠上了整個青春。
從1998年到2007年,她也依然緬懷著那段虛無縹緲的感情。昨天下午,她在辦公室的茶水間泡茶時,突然接到一個跨洋電話。
“是許如清嗎?”對方聲音很好聽,但普通話卻不甚標準?!笆??!彼衿綍r接電話時一樣的語氣?!拔沂邱樳h歌。我要回國了?!甭牭竭@里她沉默了一會才說,“你什么時候出國了?”“五年前吧。你,還好嗎?”“挺好的?!薄拔颐魈煜挛鐑牲c的飛機,你會去接我嗎?”“會?!?/p>
這對白很簡單,看似兩個曾經萍水相逢的路人,但在掛完電話之后長達10分鐘的時間,許如清都沒從剛才的對白里掙扎出來。
回憶在她腦海里快速翻轉了幾遍之后,駱遠歌已經從出口走了出來,他一眼就看見了許如清,也許是因為記憶里的紅裙子,也許是因為她的氣質太出眾,總之他像個紳士一樣款款走向她,叫出了她的名字。
雨下的很大,似乎把許如清的回憶都淋濕了。他們并坐在出租車的后排,誰也沒有說話,出租車司機正在聽廣播電臺,電臺里放的是辛曉琪的《味道》。歌聲似乎把他們都帶回了1998年,那時,這首歌正火遍大街小巷。辛曉琪唱完最后一句,許如清才從回憶里醒過來。
“這么多年,你還沒變。”駱遠歌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你變了?!痹S如清深呼吸后才直視他的眼睛,“你回來有事?”
“我分手了?!?/p>
駱清遠說完這句話后,車里又陷入了沉默,許如清不知道是笑還是應該安慰,或者轉移話題,但她怎么也發不出聲來。在司機把車停下后,他才又開口了:“我是專門回來看你的。”
許如清還是沒回應他,他又添了一句,“我只是,想回來看看你而已?!?/p>
許如清請了假,以舊情人的身份帶駱清遠逛北京城,從北鑼鼓巷開始走,貫穿了整條南鑼鼓巷,然后走到了后海。
在這期間,他們一直不間斷地說話,大多都是駱清遠問,許如清答。和許多年前一樣。不同的是,那時候,駱清遠就是不喜歡她總是沉默,而現在,他卻對她的這種沉默寡言感到驚喜,他也終于明白,許如清是特別的,至少在他這些年里認識的姑娘中是這樣。
他告訴許如清,他離開北京,離開她之后,遇見了很多姑娘,也愛過很多姑娘。但其中有很多姑娘他都不記得了,然而一直沒忘記的只有許如清。
他們并肩走在后海的岸邊,帶著啤酒味道的風吹在他們臉上,帶著苦澀又夾著時間發酵的年代味道。聽著他的話,許如清忽然就濕了眼角。當年他說分手的場景依然歷歷在目。
那時她已經高考結束,也就是像現在這樣快要入秋的時候,她和駱清遠專程跑去通州吃一家老店的四喜丸子??墒?,吃完之后,駱清遠走在她前面冷不丁地說了一句:“我們分手吧。”
許如清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轉身自己走。在駱遠清看來,他說這句分手就像一個月前追她時說“我們在一起吧”一樣輕松簡單,看著獨自走遠的許如清,他也沒察覺出她有任何難過,便也放心大膽地走遠了。那天,許如清也是穿著橘紅色的裙子,所以昨天她去接機時,刻意穿了橘紅色的裙子。她還記得當年他說過,她的裙子就像一棵橘子樹。
“別說我了,你怎么樣?”駱清遠再次挑起話題,這是他們在一起的習慣。
“我……我可能春節訂婚?!痹S如清說。
“這樣很好?!瘪樓暹h雙手插進口袋,似乎有些失落。
在歌聲此起彼伏的后海,兩個人又沉默了起來,駱遠清開始回憶起,他當年和許如清分手的場景,以及原因。他想了許久也沒想起來,大概是她太喜歡沉默,而那個年紀的男孩子大概都是喜歡活潑可愛的姑娘吧。
“你為什么分手?”
“因為她是澳大利亞的女人?!边@是駱清遠的回答。
那個女人是他在去往澳大利亞的飛機上認識的,交換了電話號碼之后,那個女人便對他展開了猛烈的求愛攻勢。興許是初到異國,男性荷爾蒙過剩,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寂寞,于是就和她在一起了。
這是他和一個女人在一起時間最久的一次,7個月。分手的原因是,她實在太愛自己,愛到無法關注他是否剪了頭發,是否換了領帶和香水。
“那其他呢,為什么分手?”許如清問。
駱清遠看了她一眼,又仔細回想起來,時間過去的太久,他只記得其中一個。
“她太聒噪了?!?/p>
也許是許如清的太沉默寡言,才讓一個正常的姑娘顯得聒噪,這一點駱清遠從來沒懷疑過,但他依然受不了。于是,就說了分手。而我們每個人都知道,當你失去一個東西之后,總以為有很多東西可以彌補,但是卻只有那么一個東西能完美地鑲嵌在你的生命里。
他們一邊說話,一邊喝啤酒。唇齒間都是苦澀。許如清看著對面的男人,他的眼角有了淺淺的皺紋,手臂變得粗壯了,發型也變得男人了,總之變得很多,唯一沒變的是他的聲線,溫柔好聽的聲線。她想,這是他能夠俘獲許多女人的地方吧。就像當年俘獲她一樣。
1998年的暑假,她剛參加完高考。她在雙井的卡瓦小鎮咖啡館做暑期工,在那里遇見駱清遠。他點了一杯摩卡,在書柜上拿了一本Colleen McCullough《荊棘鳥》坐下來。許如清把咖啡送給他的時候,幫他打開了桌上的臺燈。
“謝謝。”他說。
“你也喜歡《荊棘鳥》?”許如清在這個里上班一個星期,第一次見人讀這本書,這是她最喜歡的書之一。
“不,我隨便看看。”他的回答讓許如清有些失望,她回到吧臺繼續煮咖啡。
他在傍晚的時候離開了,第二天又來了,第三天也是,這樣持續了一個星期左右。在許如清給他端咖啡的時候,他忽然跟她說了話:“我知道你7點下班。7點10分會走出店門?!彼呎f話邊觀察許如清的表情,而許如清的表情沒有任何眼神,出于職業要求對他笑了笑然后回了吧臺。
在他第八天下午過來的時候,對許如清表白了。理由是,她與眾不同。許如清答應了,答應得干脆利落,一個問題都沒問。這倒讓他很詫異,以為她是情場老手,在一起后才知道他是她的初戀。
后來,許如清也想過很多次她那時喜歡他什么,卻從來沒想出過答案。
在許如清仔細把當年回憶一遍之后,她的心底已經被淚水湮沒。一旁仍舊不停喝啤酒的駱清遠,瞇著眼看著酒吧里繽紛嘈雜的人群,也開始回憶起他和身旁這個姑娘的細枝末節來。
也許當初和她在一起太過草率,但他卻從來沒有后悔過。他在國外游蕩多年,卻時常想起她,在他被拋棄后,他覺得他需要一個人安慰,哪怕是安靜地待在他旁邊就好。顯然,他沒能在國外找到一個合適的人,所以他想起了許如清。聯系了好幾個人才找到她的聯系方式,于是當天下午就訂了機票回國。
駱清遠喝完了四瓶啤酒,許如清的黑櫻桃也見了底,但兩人沒有絲毫醉意,許如清笑他酒量越來越好,他笑許如清這么多年來都還是只喝黑櫻桃。在燈紅酒綠的年代里,注定了許多事都要靠酒來解決,他們也不例外。大腦神經被酒精熏染過后,許如清不再像開始那么拘謹,她脫掉了外套,綁起了頭發,白皙小巧的耳朵上露出兩枚綠色的耳釘。
“你什么時候回澳大利亞?”
“明天晚上7點。”
“這么快?”
“嗯,公司只給了3天假。”
許如清點點頭,駱清遠喝掉了最后一瓶啤酒,他們出了酒吧,才發現已經12點了。
駱清遠送許如清回國貿,在出租車里差不多50分鐘,他們兩個人沒有說一句話。許如清看著窗外呼嘯而過的霓虹燈,心里一陣酸楚。從她十八歲之后的人生里,她沒想過還會遇見他,這措手不及的見面令她陷入一種失措的狀態里。
下了出租車后,兩個人站在路邊,仲夏夜的風吹起許如清的裙子,她無措之下看見他正看著她的裙角。
“我只是正好買了這條裙子……”許如清慌忙掩飾。
“嗯,很好看?!瘪樓暹h說。
許如清聽他這樣說,才放下心來,原來他并不記得這條裙子,她還以為他也許會記得1998年的那棵橘子樹。
“明天,你要上班了吧?”駱清遠問。“嗯?!?/p>
“那你可以再陪我走走嗎?”駱清遠說,許如清點點頭。北京的凌晨依然熱鬧非凡,他們并肩走在人行道,默契的一問一答,偶爾有風吹過,帶著汽車的尾氣,兩人一直走去雙井站。卡瓦小鎮咖啡館依然營業著,從櫥窗外可以看到里面一盞盞亮起的臺燈,就像當年一樣。他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默契地離開了。興許是都不太愿意提起當年的事,但走在一起卻分外自在,似乎多年前一場萍水相逢,如今又再見面的游人。
駱清遠回澳大利亞的前一天,許如清還是請了假陪他。他們徒步在雍和宮附近散步,穿過一條巷弄走去了國子監的喜鵲咖啡館。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個下午,也許是太無聊,也許是馬上就要離開了,兩個人的話倒比之前多了起來。
“不打算把你男朋友介紹給我認識?”駱清遠呷了一口摩卡。
“我想,沒有人愿意見前任吧?!痹S如清說。
“那倒是?!瘪樓暹h說,“其實,我不應該算是你的前任?!?/p>
許如清沉默了一會兒說,“難道一定要上了床才能算?”
駱清遠顯然被她的話震驚了,愣著沒說出話來,他以為她沒變,其實她還是變了,只是氣質還如當年。
駱清遠仔細回想起來,才發現他們從前似乎連擁抱也沒有過。他看著自己對面這個姑娘,沒有化妝,薄薄的單眼皮,一雙遠山眉是她整張臉上最美的地方。當年,他追她的原因,他已經不記得了。
傍晚時,他們出了喜鵲咖啡館,他們走在國子監的路口。
“我要去機場了。”駱清遠說。
“嗯。我就不送你了?!?/p>
“好?!瘪樓暹h點點頭。
“下次回來再見?!?/p>
“好。再見?!?/p>
駱清遠往左走,許如清在背后看著他越走越遠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陣強烈的悲傷。她說了謊,她并沒有男朋友,這些年也從未有過。她一直記得在那個帶她去吃四喜丸子的男人,那個說她像一棵橘子樹的男人??v然沒有過刻骨銘心,沒有過撕心裂肺,但卻淡淡的一直都在,他裝在她心里,不是愛,卻又比喜歡更多??傄詾橄聜€星期就會忘記他,卻沒想到就這樣推遲了八年的時間,她的心里依然還有他。她從來沒想過要等他回來,只是她還不知道有誰可以被她放在心里,這么深,這么久。
許如清一直到看不見他了,才忍不住潸然淚下。
駱清遠坐在候機室里,心里隱隱地難過。
他記憶最深刻的是,這個他沒有吻過,沒有擁抱過的姑娘。像一朵安靜的白薔薇,高貴優雅地活在他的記憶里,無論時間怎樣消磨,都以最美的模樣存在。
如果不是她快要結婚了,他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把她抱在懷里。不嫌棄她沉默寡言,只是,她再也不可能屬于自己了。
所有人都知道,再見,是再也不見。
編輯/陳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