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外二首）

周曉菊

我又夢見他了

穿一身質地柔軟的運動裝

灰白的色調是我熟悉的

他向來簡樸，由身到心

夢中，他在練習長拳，一招一式

緩慢，認真。現實中，他不愛拳術

他向我走近，說：親愛的

我沒有回頭

二十年來，我誤讀了這個詞太多次

——親愛的

他實際沒有一次這樣叫過我

一陣風吹過，在夢中

我眼見自己的軀體，在瞬間

瓦片一般碎了一地

我忙不迭地撿起，努力

想要拼湊在一起

他說，親愛的……再見

我無暇顧及。我忙于思索

如何讓瓦礫一樣的自己

從地上重新站立起來

遺 囑

在父母見不著的地方

我要秘密地立一道遺囑：

腦死亡之前，我要把心捐給用心的人

把肝捐給缺肝的，把眼角膜交給失明者

把腎，把皮膚，把頭發以及所有

在塵世中存活過的都交出去

凡是從父母而來，在月光之下

經過欲望洗禮的

它們，本不是我的

只不過是，草籽借了一方泥土

后來還給了大地

它自身，還需在風里從頭長起

除夕夜

我挨著看我們說過的密語

老了，也要挨個摸

我們用過的字眼

——如數家珍

多少除夕夜

你在村莊，我在異鄉

燈火繁華

代替我們豐滿

燈火沉默

代替我們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