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春奎 鄭棟 張平
摘要:自2011年國家以滬渝兩地為試點推行房產稅改革以來,房產稅改革的步伐開始加快。立足中國實際,對開征房產稅的合法性、房產稅稅制要素的設置以及稅收功能的定位展開辯論,不僅有利于深入了解財產稅這一稅種的性質及功能,更有利于折射出我國當前財稅體制,乃至土地制度、戶籍制度中所存在的缺陷。當前國家著手推進房產稅改革,引發了學者們對稅收合法性的反思,也為“稅收法定”的回歸提供了契機;從稅收歸屬的角度出發,把房地產稅確定為地方稅,規定其收入用于地方基本公共服務,使該稅明確成為受益稅,有利于從根本上提供大眾對這個稅種的承認和遵從,進而提高該稅種的經濟效率;短期內,將房產稅視為調節房地產市場、緩解收入差距的重要手段,而長期內則將其視為地方稅收的主體稅種。
引言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財稅體制改革一直沿著“公共性”的主線和“市場性”的取向推進,而隨著新一輪財稅體制改革戰略的實施,“公共性”、“市場性”的財稅運行格局也逐漸形成。作為我國財稅體制改革的重要一環,房產稅的改革步伐也在慢慢推進。早在2003年10月,《中共中央關于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若干問題的決定》就對“開征統一規范的物業稅”提出了具體要求,自此具有部分房產稅性質的物業稅開始引起學者和社會的注意。
2010年以后,黨中央和國家連續頒布了《堅決遏制部分城市房價過快上漲的通知》《國務院批轉發展改革委員會〈關于2010年深化經濟體制改革重點工作意見〉的通知》《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的第十二個五年規劃的建議》等多項政策文件,逐漸明確了房產稅改革的方向。2011年1月28日,國家以上海、重慶為試點,著手推進房產稅改革,至此新一輪房產稅改革付諸實踐。在國家政策的推動下,房產稅改革的趨勢雖然已定,但是由于試點改革的實驗性和局限性,試點改革的政策成效并不明顯,從而引起了諸多爭議。
一、法理基礎的正當性之辯
關于房產稅法理基礎的爭論,學者們所關注的焦點在于房產稅改革試點的合法性問題。自滬渝兩地實施房產稅以來,房產稅的合法性問題引起了社會各界的廣泛討論。在西方國家,房產稅是各國普遍開征的一個稅種,其作為稅收和公共服務的連接工具,不僅為地方政府提供了可靠穩定的收入來源,也在很大程度上促進了地方基本公共服務的建設。事實上,稅權是由國家主權派生出來的,稅收的性質取決于國家的性質,因而我國稅收的取得權(課稅權)和使用權(支出權)源于人民代表大會制定的法律。然而,我國滬渝兩地推行的房產稅試點卻是以“實施細則”的名義推行的,其依據的是國務院1986年所制定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房產稅暫行條例》,并未通過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正式立法,因而屬于授權立法的范疇。由于我國授權立法制度的正當性本身存在著一定的缺陷,因而以授權立法形式推行房產稅的合法性引起學者、媒體和民眾的激烈爭論。
贊成者認為,滬渝兩地實施的房產稅改革不僅在實質上具有正當性,而且在形式上也具有合法性。從實質上來講,開征房產稅不僅能夠調節社會利益分配、緩解社會財富分布不均,[1]還能夠遏制住房投機行為、平抑房地產市場價格,[2]同時還能夠拓寬地方財政收入來源,[3]為地方政府更好地供給公共產品和公共服務提供財力保障。[4]從形式上來看,房產稅改革試點具有合法性,既不違法更不違憲。雖然房產稅所依據的是國務院頒布的《房產稅暫行條例》,但是該條例是“經全國人大授權、國務院制定行政法規依法設立的,它不存在新設立的問題,也不需要再重新授權”,因而在《立法法》的許可范圍之內,并不違背稅收法定原則。[5]另外,滬渝兩地所推行的房產稅改革更不違憲,它能夠通過憲法的法律保留原則、平等保護原則以及比例原則的檢驗。雖然開征房產稅會限制公民的財產權,但這仍處于立法裁量許可的范疇,因而是合憲有效的。[6]綜上所述,房產稅改革試點符合法制統一原則和稅收法定主義原則,具有形式上和實質上的合法性。
反對者則認為,房產稅改革的實質正當性和形式合法性都存在著明顯“硬傷”。從實質上來看,這些“硬傷”可以概括為“重復征稅論”、“稅負轉嫁論”、“不能調控和調控缺能論”以及“調控無效和有害論”等。[7]“重復征稅論”認為,土地轉讓金已被計算至住房評估價格之內,因而以評估價格為依據征稅將迫使購房者多次繳納土地出讓金,因而是“重復征稅”。“稅負轉嫁論”與“不能調控和調控缺能論”的論點基本一致,持有這一論斷的學者認為,房地產稅是一種財產稅,對平抑房地產價格的作用非常有限,開征房產稅反而會進一步推高物價。另外,對于地方財政困難問題,不應該通過征稅的方式而應該通過完善財政體制改革、調整存量財政資金的分配方式等方法解決。[8]“調控無效和有害論”認為,樓市價格取決于供求關系,而樓市問題的根源在于供給不足。因而,在不增加住房供給的情況下,單方面的開征住房持有環節稅,只會推動房價上漲而造成調控無效。另外,在分稅制制度尚不完善的情況下開征房產稅,其受益性難以保證,而其直接稅的特性會進一步加重“稅痛指數”。
二、稅制要素設計的合理性之爭
稅制要素是指構成一國稅制的基本要素,尤其是構成稅種的基本元素,也是進行稅收理論分析和稅收設計的基本工具,主要包括納稅人、課稅對象、稅目、稅率、納稅環節、納稅期限、減稅免稅、違章處理等要素,其中納稅人、課稅對象和稅率為稅收制度的基本因素。目前,國內學者們對于房產稅稅制要素設計方面的爭論主要在征稅對象的設置、征稅范圍的劃定、稅率大小的設定以及計稅依據的選擇上,而學者們所依照的標準則是稅制設計的三個原則,即稅負公平原則、注重效率原則、稅入充足原則。
(一)征稅對象
關于房產稅的征稅對象,學者們主要從稅負公平、注重效率兩個方面進行了討論,大致可以劃分為三種觀點,即“僅對增量房征稅”、“第一套住房免稅”、“人均面積免稅”。其中,“僅對增量房征稅”的觀點認為,在現階段,由于法律和制度上的限制,向個人開征房產稅應當只以“增量房”為征稅對象,即對房產稅改革實施以后所購買的房產按照一定的標準進行征稅。“第一套住房免稅”的觀點認為,不管家庭富裕程度如何(除獨立別墅外)對第一套房都不征收房產稅,但是對于個人居住基本需求以外的二套、三套乃至多套住房應予以征收高稅率,并且以累進的稅率進行征稅,以增加房產稅調節收入的力度。另外,還有部分研究者提倡“人均面積免稅”,即由國家設定一個免稅的人均居住面積,而對超出規定的面積按照階梯式規則進行征稅,從而將累進標準由套數轉變為住房總面積,由“增量”征稅轉變為“存量”征稅,從而綜合公平和效率的原則進行征稅。事實上,這三種觀點的區別在于:“僅對增量房征稅”只涉及“增量”的概念,而后兩種觀點卻是在“存量房”的基礎上人為設定了不同的免征標準。
然而,從稅負公平、實際操作的角度來看,上述三種方案也存在著一定的缺陷。有研究者認為,“第一套住房免稅”實際上體現的是對“增量房”增稅,而并未將存量房納入到征稅范圍之內,因而具有“先富起來的人獲利,后富起來的人增負”的嫌疑,有悖于稅收公平原則。從實際操作角度來看,“第一套住房免稅”的方案實施難度也較大,因為擁有多套房產的家庭會更加理性的看待這一問題,比如利用“假離婚”、“贈與”、“繼承”等方式進行規避,[9]從而造成房產稅的公平性和效率性都大打折扣。“人均面積免稅”雖然涉及將“住房存量”納入到了征稅范圍之內,但是卻也會面臨著公平性的問題。在關于房產稅不同減免方案的比較方面,有實證研究發現,“按人均價值減免”在縱向公平、調節分配及稅政實施三個維度,都要優于“首套減免”和“按人均面積減免”的方案。
(二)征稅范圍
1986年國務院發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房產稅暫行條例》規定:“房產稅的征收范圍僅限于城鎮的經營性房屋”。之后,2011年所頒布的《上海市開展對部分個人住房征收房產稅試點的暫行辦法》《重慶市個人住房房產稅征收管理實施細則》并未對征稅范圍進行新的規定,這就意味著,現行的房產稅所針對的只是城市、縣城、建制鎮和工礦區的房產征收,而農村房產不包括在內。目前,國內學者們對征稅范圍的爭論也在于此,即房產稅改革要不要擴大稅基,以及農村地區能否納入到征稅范圍之內。
支持者認為,我國目前房產稅的征稅范圍過于狹窄,不僅難以擴充地方財政,而且還會影響稅收的縱向公平,應當考慮將農村房產、城市自有居住用房和事業單位用房也納入到征稅范圍之內。西方發達國家開征的房產稅一般是以土地、地上建(構)筑物與改良物為課稅對象,然而我國卻一直以城市房產為征稅對象,即便是滬渝兩市的房產稅改革試點也只是分別圍繞“增量房”、“豪宅房”打轉,如此之窄的稅基難以起到調控的效果,因此無論是城市還是農村、增量房還是存量房、高檔別墅還是普通住房,都應征收房產稅。[10]
反對者則認為,基于我國城鄉發展不平衡的實際情況,過早對農民住房征稅不僅會造成城鄉發展不平衡加劇,還會加大房產稅改革的阻力。考慮到農村發展較為落后的實際情況,有關農村住房和農業用地的部分不動產可免征房產稅。[11]另外,由于農村住房具有分散性以及市場化程度較弱等特征,獲取農村地區住房的交易價格存在著諸多困難,從改革的穩健性考慮也難以將農村產權房納入房產稅的征稅范圍之內。[12]從房地產稅一般以房產價值為稅基,且作為受益稅的特征來看,農村住房由于不存在可交易的市場,因此沒有明確的市場價值,且沒有確定的公共服務供給,在房地產稅改革初期暫不宜對農村住房開征。
(三)稅率
關于稅率如何設置的問題上,學者們觀點較為一致,即應該采用差別稅率。由于中國地區之間、城鄉之間經濟發展水平差異很大,實施差別稅率有助于緩解地區間的收入不平等,具體方法是:由中央確定稅率界限,地方政府可以根據不同地區、不同類型的房地產分別設計稅率,但其幅度要限制在中央政府規定的范圍之內。對于不同收入群體來說,房產稅稅率采取累進制設計,對低收入群體設計較低稅率減少負擔;對中等收入群體,適當設置稅率標準,減少對房地產投資需求的依賴;對擁有高檔住房和多套住房的高收入群體,通過高稅率進行“懲罰性”征稅,從而調節收入分配結構。
關于稅率大小的問題,學者們則意見不一。部分研究者認為,改革初期房產稅稅率的設置不宜過高,應當以低稅率推行,以減少改革阻力。然而,部分研究者卻認為,房產稅過低的稅率難以發揮其組織收入、調控房價以及調節財富分配的目的,因而適當提高,以保證房產稅的效率。如通過實證研究發現,認為房產稅作為一種財產稅,在低稅率和稅率差別較小的條件下很難起到調節財富分配的目的;[13]房產稅試點采用的稅率過低,因而難以從根本上扭轉房價的正向發展趨勢。[14]
(四)計稅依據
目前,以“原值的余值模式”和“市場交易價格模式”為計稅依據都存在著一定的缺陷性。在“原值的余值模式”下,征收的房產稅未能考慮到房地產價值隨時間變化而增值的趨勢,也未能體現出由市場價格帶來的稅收彈性,因而會在一定程度上造成國家稅收的流失,以致地方財政收入嚴重受損。然而,滬渝試點所采用的“市場交易價格模式”的計稅依據也存在著一定的缺陷:首先,房產稅作為一種財產稅,其征收存在著特殊的信息成本和財產價值的重估成本。要對存量房產征稅,各時期房產價值的準確評估成為關鍵,但是這種稅收征管工作短時間內還難以完成。其次,適用應稅住房的計稅標準不一致。雖然滬渝兩地現階段都是以“應稅住房的市場交易價格為技術依據”的,然而其標準卻存在著差異。重慶市是完全按照“房產交易價”作為技術依據的,而上海市卻是以折價的辦法,即按應稅住房市場交易價格的70%計算繳納的。因而,不同的計稅標準將會帶來新的社會不公平。
三、征稅動機之辯
國際經驗表明,在一國家經濟社會發展進程中,適時開征房產稅是必要的,也具有普遍性,是經濟社會發展的必然和結果。開征房產稅意味著房地產稅開始由間接稅向直接稅轉變,而這是現代社會國家財政治理能力提高的綜合表現。同時,開征房產稅也是提高政府財政治理的能力,尤其是基層治理的一個關鍵環節。開征房產稅也有利于調節家庭和個人的住房消費,使家庭收入與其實際需求更加匹配。
事實上,我國最早提出房產稅改革是為了健全地方稅種,但從目前的形勢來看,征收動機已變得非常復雜。[15]目前,學術界關于開征房產稅的政策目的可以歸納為四種觀點:“優化稅制說”、“組織收入說”、“調節收入分配說”、“調控房產市場說”。然而,除了“優化稅制”以外,學者們對房產稅“組織收入”、“調節收入分配”、“調控房產市場”三種功能的實際效果產生了分歧。秉持不同觀點的學者們圍繞房產稅的征稅動機進行了激烈的爭論。
(一)組織收入
當前,我國地方稅收體系仍處在支離破碎的狀態,尤其是在“營改增”導致地方政府喪失一個重要稅種的局面下,尋求新的、穩定的地方稅種成為了財稅改革的當務之急。目前,學者們對于房產稅能否成為我國地方財政的主要稅種展開了激勵的爭論。
“組織收入說”的支持者認為,從理論上來講,房產稅能夠組織地方財政收入,形成地方收入的主體稅收來源。因為房產稅無論從性質上還是特征上來看,都具有良好的地方稅特征,不僅具有稅源的非流動性和可靠性、稅基的穩定性和成長性,還符合受益性原則,因而可以作為地方財政收入的主體來源。事實上,房產稅是一種財產稅,而財產稅則是地方稅的理想稅種,其功能應當以籌集收入為主,而不宜以調節為主,如果將財產稅的功能界定在調節房產市場及貧富差距,那財產稅就應當劃為中央稅。因而,房產稅的財產稅本質決定了其主要功能是組織財政收入,其目的是完善分稅制,嘗試建立地方主體稅種。
反對者則認為,雖然房產稅在理論上確實有可能成為地方政府的主體稅種,但就我國實際情況而言,將房產稅培育成地方政府的主體稅種不太現實。目前,我國房產稅存在著免征額,并且稅率較低、稅基較窄,因而難以成為地方政府的主體稅種。由于住房投機需求的抑制,房產稅有助于我國房產的住房需求矛盾的緩和,但住房的剛性需求和改善性需求也會逐漸萎縮,從而致使房產稅無法為未來我國地方財政收入提供可靠的保障。從央地關系視角來看,開征房產稅對中央來說獲益頗豐,然而對地方政府而言卻需要付出巨大的成本代價,不但要舍棄“土地財政”方面的收益,還會喪失具有完全自主權的預算外收入,這就導致地方政府并不情愿推動房產稅改革。更嚴重的是,目前我國地方政府普遍負債,其中部分地方政府債務負擔繁重,房地產稅改革可能加劇地方政府收支失衡的局面。[16]
(二)調節收入分配
“調節收入分配說”的支持者認為,開征房產稅能夠優化收入和財產的再分配,是構成社會財富重新配置的一種手段,是從“財富存量”的角度調整收入分配的最有效工具,能夠起到縮小收入不平等的作用。有研究者認為,開征房地產稅是從財產維度對財產存量(房地產)課稅來實現“向窮人少征稅,向富人多征稅”目標的,由于房產稅是一種直接稅,稅負難以轉嫁、不可偷逃,因而其征收過程就是直接再分配的過程,也正是由于房產稅的這種特性,致使其比遺產稅及個人所得稅在調節收入分配不平等方面更為有效。有研究者認為,房產稅以房產保有環節為主要課稅環節,其稅額隨著納稅人擁有或使用的房產價值的上升而增加,因而在某種程度上能夠改變社會財富分配不均狀況,從而降低財產的集中度。[17]也有研究者認為,房產稅在影響居民收入和財富分配的同時,還可以借由政府的轉移支付來改善中低收入群體的住房和公共服務,因而具有調節收入的再分配功能。[18]
反對者則認為,開征房產稅可能會造成收入分配朝著政策目標相悖的方向發展,采用稅收手段促進內需和經濟發展方式轉變等觀點高估了稅收的職能,房產稅改革不僅無法對收入分配不公起到調節作用,還會致使福利損失增大。[19]首先,把房產稅作為收入分配的政策工具存在著對收入分配公平性的認知誤區。從公共品的角度講,收入分配到底屬于全國性公共品還是地方性公共品,是難以界定的。在此情況下,即要房產稅作為地方稅,又要讓其承擔起公平收入分配的重任,實際上是不可能的。[20]其次,房產稅改革會造成地區間財政能力不平衡加劇。房產稅收入與當地的經濟發展水平、產業集聚程度息息相關,經濟發展程度越高、住房價格越高,則房產稅的收入就越高。[21]再次,開征房地產稅將帶來經濟利益的不對稱分配。對于非經營性的不動產征稅通常會轉嫁給消費者和承租人等低收入者,因而對非經營性不動產征稅反而會拉大收入差距。
(三)調控房地產市場
2010年,為了緩解房地產價格的過快上漲,抑制投機性購房需求,國家連續出臺了一系列的調控政策。由于房產稅改革是在這一背景下提出的,因而很容易使人將房產稅與政府的宏觀調控掛鉤,即房產稅改革是為了調控房價而應運而生的。然而,房產稅是否能夠起到調控房地市場的作用,國內學者們主要從房產稅對房價的短期和長期影響方面進行了討論。
第一種觀點認為,房產稅與房價之間不存在直接關系,房價的高低主要取決于市場的供需狀況。因此,僅僅通過財政貨幣政策來調節住房市場價格,往往難以達到預期的政策效果。同時,通過房產稅平抑房價并不能消除房價上漲的原生動力,從而難以起到調節房價的作用。第二種觀點認為,開征房產稅短期內能夠降低房價、調節房地產市場,然而其作用卻難以長期有效。短期內,房產稅開征加大了購房者房產持有成本,因而可以抑制需求,迫使高房價迅速退潮,然而,如果將房產稅定位于調控房價的長效機制,反而會導致房產的調節作用大打折扣。第三種觀點認為,開征房產稅短期內難以有效,然而長期內卻能促使房產回歸居住功能。因為房產稅是一種長期制度安排,不是一種短期干預市場的政策工具,我國房價高漲是房產供需方、政府部門、國內外投資者等多元主體間博弈行為的結果,因而僅靠房產稅這一稅收手段進行調節,短期內成效微弱,然而從長期來看,房產稅作為一種持久性、規范性手段,不僅可以填補房產保有環節稅收缺失的空白,還能夠促使房產回歸居住的功能。第四種觀點認為,房產稅是調控房地產市場的重要手段,開征房產稅在短期和長期內都會對房價產生積極影響。從短期來看,房產稅能夠促使消費性和投資性需求同時下降,并促使房產供給增加,從而迫使房價下降。從長期來看,房產稅能夠改變供需結構,促使房價回歸居住本質。
四、結論與啟示
事實上,在西方國家,房產稅的征收也不是一帆風順的,時而伴隨著“抗稅運動”而不斷優化和完善,有關開征房產稅的正當性、稅種設置的合理性以及征稅動機方面的爭議也從未停止。在中國,房產稅改革是在房價高漲、地方財政收支不均衡、地方稅制不健全的背景下提出的,其政策的實施不僅涉及到中央與地方、政府與市場、政府與社會以及百姓間權力與權益的調整,還關系到我國行政體制改革、公共服務均等化等戰略目標的實現,可謂“牽一發而動全身”。事實上,房產稅改革爭議的存在也彰顯了其價值的所在。學者們在借鑒國際經驗的同時,立足中國實際,對開征房產稅的合法性、房產稅稅制要素的設置以及稅收功能的定位展開辯論,不僅有利于深入了解財產稅這一稅種的性質及功能,更有利于折射出我國當前財稅體制,乃至土地制度、戶籍制度中所存在的缺陷。更重要的是,這些爭議開啟了我們對以下三個方面的思考。
(一)立法與行政關系的思考:“稅收法定”回歸
我國的房產稅改革所采用的是“稅收試點”模式,其合理性歸因于人類理性的有限性。在政府對經濟管理經驗缺乏,對體制改革以及頂層設計難以總體把握時,“先試點再推廣”的模式確實更為合理和科學。但是,無論在哪個領域進行“試點”,都必須立法有據、有法可依,因為這關乎“試點”的合法性問題。房產稅改革是在授權立法的情況下推行的,因而涉及到了授權的合法性以及授權立法的有效性問題,從更深層次來講,還涉及到立法與行政之間的關系。
房產稅交由全國人大進行立法并不排斥行政機關的參與,但行政機關也不宜“喧賓奪主”。稅收法定原則的落實與推進,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而短時間內也難以將其寫進《憲法》之中。中國法制的完善與改革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立法與行政之間的關系也有待于進一步調整。當前,國家著手推進房產稅改革,引發了學者們對稅收合法性的反思,也為“稅收法定”的回歸提供了契機。近年來,房產稅改革的推行條件相對成熟、社會關注度較高,適合于立法現行,以作為落實稅收法定原則和稅權回歸的突破口。
(二)稅收原則的思考:公平、效率兼顧
對于稅負公平而言,稅收本是為了“取之于民而用之于民”,理應體現公平、正義。由于房產稅的財產稅本質,其直接性和受益性等特征,要求房產稅稅制設計應當以納稅人權利保護為導向,以滿足當地居民公共服務的需求為目標,而這使得房產稅的稅制要素在設計過程中更加注重公平性。事實上,從經濟學的角度分析,房產稅是一種受益稅,其收入主要是用來提供本地的基本公共服務,居民繳納房產稅的同時可以享受這些公共服務,即便是居民不享受相應的公共服務,這些公共服務也會被資本化到房產價值中,因而房產稅的最終受益者仍是房產擁有者。鑒于房產稅是公共服務的資本化,因而房產稅在在稅制設計上應遵循“誰受益誰繳稅,少受益少繳稅,多受益多繳稅”的基本原則,以保證公民間的縱向公平。
房產稅的效率性也是稅制要素設計的重要原則。優化稅制設計是提供經濟效率的有效途徑,而采用寬稅基則是優化稅制的關鍵。從稅收歸屬的角度出發,把房地產稅確定為地方稅,規定其收入用于地方基本公共服務,使該稅明確成為受益稅,有利于從根本上提升大眾對這個稅種的承認和遵從,進而提高該稅種的經濟效率。
(三)征稅動機的思考:短期、長期有別
房產稅作為一種財產稅,其屬性就決定了它功能的多樣性。從國際實踐來看,各國開征房產稅的動機也有所差異,美國、加拿大等國較為看重房產稅“組織收入”的功能,而法國、韓國等國家則將其視為宏觀調控的手段,日本更是借助房產稅以實現兩種功能。然而,對于我國來說,現階段對個人開征房產稅的動機無論是出于組織收入,還是調控房地產市場,亦或是調節收入分配,其對于全面深化體制改革都具有重要意義。
從組織收入的角度來說,我國目前正在大力推進“營改增”改革,這將引致地方主體財源結構發生變化,致使本來就處在支離破碎的地方稅收體系下的地方政府損失了又一個重要稅源,這無疑讓本來就負債累累的地方政府財政更是“雪上加霜”。因而,此時對個人開征房產稅有助于緩解地方收支不均衡的現狀。
從調節收入分配的角度來看,寬稅基、低稅率以及差別化稅率的設置可以保證房產稅在一定程度上起到“劫富濟貧”的目的,從而有助于緩解地方間以及納稅人之間的貧富差距。但是,也應當注意到的是,財產稅本身不是調節稅,其本質不在于調節收入,只是在現階段對個人征收房產稅起到了部分調節收入的功效。從調節房地產市場的角度來看,房產稅改革是在房價高漲不跌的背景下推進的,勢必會在短期內影響房價,促使其回歸居住本質,但是長期內房地產價格受制于市場供求關系。
由此可見,學者們對于房產稅征稅動機的爭議,可以促使國家不斷調整房產稅的政策目標,制定短期、長期戰略,以適應現實環境的變化。短期內,將房產稅視為調節房地產市場、緩解收入差距的重要手段,而長期內則將其視為地方稅收的主體稅種。
說明: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基金項目“服務型政府建設的整體性發展戰略研究”(09AZD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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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 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