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聶偉
特不特效,“藍瘦”“香菇”
文/聶偉

著名學者、上海研究院研究員、上海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
電影產業與中國故事創新研究基地首席專家
代表著作:《華語電影與泛亞實踐》《文學都市與影像民間》 等
作為當下國產大片的“阿喀琉斯之踵”,技術短板往往因其顯在的廉價、粗糙、“山寨”泛濫等標簽,成為備受指摘的宿命式“原罪”。多數患有技術選擇尷尬癥的電影人一再遭遇“墨菲定律”,如同早期戲法片(Trick Film)的“返祖”,沉溺于感官驚奇難以自拔,殊不知已與今日主流觀眾的審美趣味背道而馳。

早在20世紀70年代,史蒂芬·斯皮爾伯格、喬治·盧卡斯等新好萊塢的先行者促成了電影藝術與數字技術的“聯姻”,數字視覺特效(VFX)被視為“高概念”大片制造銀幕奇觀必不可少的“利器”。《星球大戰》的巨大成功,證明了電影特效之于科幻片藝術創意呈現的不可或缺性,以及非如此不可的敘事功能擔當。
相比好萊塢較為成熟的累積型發展流程,國產電影對工業化的理解遠遠不到位,或受到短期市場利益驅動,或者技術仿制的惰性使然,項目實際操作中采取毫無反省與揀選的“拿來主義”,很容易放大電影內容“CPU”與技術“主板”之間的兼容性矛盾。而這些,都已成為國產電影建構銀幕視聽工業奇觀的現實短板。
以《畫壁》為例,“煤炭人”形象顯然克隆自好萊塢大片《木乃伊》的“沙人”。兩相比較,“沙人”在片中出現毫無違和之感,是因為這場戰斗原本就發生在埃及的沙漠地帶,“沙人”出場之前已經完成了故事環境營造和情節鋪墊。相反,“煤炭人”的形象就顯得無厘頭,這一形象的存在,仿佛就是為了證明后期制作團隊擁有對該項特效的學習與平移能力。

還可以進一步對迪士尼動畫片《冰雪奇緣》和國產大片《西游記之孫悟空三打白骨精》進行橫向比較。《冰雪奇緣》結尾處,已經化解心魔的艾爾莎重新將暖陽春光帶回多年冰封千里的故土,但是生于冰雪之中的雪寶卻也因此面臨融化和死亡危機,于是艾爾莎在它頭頂召喚出烏云與飄雪組成的“雪斗篷”,通過區域性的自體生態系統維持其生命。《西游記之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將幾乎同樣的特技效果“復制”到豬八戒身上,來自烏云裂隙的一道光芒如同聚光燈一般跟隨著他,光照區域內緩緩飄落的雪花紛紛落在八戒手中撐著的寶蓋靈傘上,隨后傘收、光滅、雪消,整套設計除了將人物從陰暗的背景中分離出來,并不承擔任何功能性作用。
“煤炭人”和“寶蓋靈傘”儼然成為國產片“技術先行”“食技不化”的典型案例,除了制造短暫的感官驚奇,不僅不能為影片賺得多少喝彩聲,反而容易被指認為“山寨”產品。
國產片的特效技術“補課”百無禁忌,強調立竿見影。由于原創技術資源缺乏,制造感官驚奇的機會成本顯然更加昂貴。作為對好萊塢數字特效技術的仿制品,國慶檔期的《爵跡》貼上“真人全CG”標簽,隨意變換演員的身材比例,表情僵硬的仿真模型如同僵尸鬼魅,處于共情變化曲線的“恐怖谷”底端。由此,技術特效不僅沒有達到預期效應,反而容易引起觀眾的心理不適。究其實,創制者對于技術的理解和闡釋僅僅停留在炫“技”層面,尚未達到作為敘事技巧應用的“術”之層級,罔論技術美學之“道”。與此相應,國產電影“技工”大量堆砌的數字化場景不過是來自好萊塢特效工廠的快餐式“翻砂”,拘泥于表象的感官驚奇,無力營造更具沉浸式體驗的銀幕奇觀,遑論經由在地文化與歷史經驗滋養而生的、寫照靈魂的心靈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