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三劫戴厚英

葉永烈

她異常坦率，異常倔強，異常的命運多舛

戴厚英的人生有三劫。她的慘死，是她58歲人生之中的最后一劫。

1996年8月25日，她和侄女戴惠在上海寓所中雙雙遇害。8月28日，我應(yīng)香港《明報月刊》編輯部急約，連夜趕寫了一萬多字，于次日見報。分兩次刊登的《從〈詩人之死〉到戴厚英之死》，被認為是關(guān)于戴厚英生平的最翔實的報道。

其實，我跟戴厚英雖說都生活在上海作家圈中，原本并無交往，彼此知道而已。我曾采寫過三教九流，卻幾乎不采寫同行──我特別忌諱寫上海同行，特別忌諱寫年紀相差不大的同行，特別忌諱寫異性同行。

戴厚英恰恰處于這“三忌諱”之中：她是我的上海同行，她只比我大兩歲，而且是女作家。

促使我打破常規(guī)去采寫戴厚英的，是突然降臨到她頭頂?shù)哪菆霰╋L(fēng)急雨。

“孤雁”

那是在1985年，戴厚英的長篇小說《人啊，人！》在全國遭到密集性的批判。處于爭議漩渦之中的她，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時，人們只知道她和作品挨批了，卻并不知道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我先是讀完了《人啊，人！》。說實在的，我非常喜歡這部長篇小說。接著，在北京返回上海的火車上，我又一口氣讀完了戴厚英的長篇小說《詩人之死》。我知道，她寫的詩人的原型便是聞捷，而小說中的“向南”便是她自己。

我知道戴厚英當時處境困難。她自稱“孤雁”“獨行俠”，幾乎不與上海作家來往，也幾乎拒絕了一切采訪。我想先寫報告文學(xué)《聞捷之死》，以這個話題切入，再進一步寫她本人。

她所在的復(fù)旦大學(xué)在上海東北角，我家在上海西南角，到她那里去必須斜穿整座城，光是乘坐公共汽車來回就要近4小時，但是我還是未事先寫信與她預(yù)約──因為我預(yù)料這樣敏感的采訪話題她會回避。

1985年6月4日上午，我出門了，7點多離家，到達她那里已9點多了。

她住在復(fù)旦大學(xué)第一宿舍。剛進大門，一輛郵車駛過，往傳達室的地上扔下一包郵件。我看了一眼，最上面的是《芒種》編輯部寄來的雜志，上面用毛筆寫著“戴厚英”。

她住在一幢六層宿舍樓的四樓。環(huán)境很安靜，我擔(dān)心她不在家。敲門之后，她來開門，雙手水淋淋的，正在洗衣服呢。

房子不大，約20多平方米，一長間，小小的臥室、灶間，唯一寬敞的是書房，占了一半面積。幾個玻璃書櫥里放滿了書。

戴厚英并沒有人們想象中的桀驁鋒利的外表。她外表文弱，臉色有些蒼白，戴著銀絲框眼鏡，五十歲模樣，一頭直梳短發(fā)，臉上皺紋已很深，皮膚黝黑，一件灰白相間樣式很普通的上衣。她非常健談，講話很有條理。煙癮很重，一根接一根地抽香煙。

一聽我的名字，她就知道了。我們無拘無束地交談著。這是我第一次采訪她，談了一個多小時。

我說明來意之后，她沉思了一下，然后說：“寫這樣的報告文學(xué)，你會得罪人的。下午我有課。我上課，一向需要平靜的心情。現(xiàn)在談聞捷之死，會使我激動難以自制。我們另約時間談吧。不過，我先可以把我的一些情況跟你談，你心中有底，然后你再考慮寫不寫。”

她異常坦率，又異常倔強。“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她這么自我評價。

1938年3月5日，戴厚英出生在安徽淮北阜陽地區(qū)潁上縣一個窮鄉(xiāng)僻壤的小鎮(zhèn)。父親是店員出身的合作商店經(jīng)理，小鎮(zhèn)工商界的頭面人物，因為對統(tǒng)購統(tǒng)銷政策提了一點意見，被打成“右派”。她的在國營百貨商店擔(dān)任經(jīng)理的叔叔受到波及，商店丟失了1000元現(xiàn)款，他被當作嫌疑人受到看管，憤而自殺。“我們家里的人，大約有一點是共同的，那就是非常要面子，自尊心非常強。”

戴厚英

1956年，她考入上海的華東師范大學(xué)中文系，畢業(yè)后分配到上海作家協(xié)會文學(xué)研究所工作，后調(diào)到上海大學(xué)中文系任教師。

她1961年結(jié)婚，丈夫是中學(xué)同學(xué)，青梅竹馬。1964年10月她生下女兒，取名叫醒醒。由于長期兩地分居，又由于意見不合，1969年她與丈夫離婚。

她是先加入中國作家協(xié)會，才加入上海作家協(xié)會。而通常，作家總是先成為地方作家協(xié)會會員，然后才成為全國會員。這樣的“倒過來”的入會程序背后，不正常的人際關(guān)系是不言而喻的。

第一次采訪，她大致上談了這些概況，沒有涉及“敏感”問題。

她希望讀一點我的報告文學(xué)作品。正巧，我的包里有一本1985年第五期《文匯月刊》，登著我的報告文學(xué)《思鄉(xiāng)曲──馬思聰傳》，便送給她。

愛人之死

在我拜訪當天，戴厚英就給我寫了一封信，熱情地稱贊了我的《馬思聰傳》。她說，了解聞捷的人實在太少了，如果我一定要寫，她將盡力給我?guī)椭５终f：“我不愿意談那一段傷口的往事，更不愿它在我活著的時候公諸于眾。一個女作家，又是單身的作家，這種心情您是可以理解的。我別無他求，只求安寧。我不希望成為人們議論的對象，更不希望讓人家議論我的個人生活。”

6月8日，戴厚英一整天都沒課，我應(yīng)約去了她家。

那天，我6點出發(fā)，8點到達她家，與她長談了6個多小時。一直到下午3點，我們才一起到五角場，“吃點心當中飯”。

采訪時，電話鈴聲響了，來電話的是聞捷女兒趙詠梅，可見兩人仍非常親密。戴厚英在電話中告知了我正在采訪的消息，并征求她的意見，她答：“由你決定吧。”戴厚英說：“他是一位嚴肅的作家。相信他不會當作一件聳人聽聞的社會新聞來寫，而是揭露那個時代的黑暗。”

她跟我談起了最為“敏感”的話題——她與詩人聞捷之戀以及聞捷之死。

聞捷比她年長15歲。兩人認識，是在1968年。

那時候，聞捷在《海港》劇組遭到批判，被攆出這個“樣板戲”劇組，與另外兩個老干部一起逃到北京，躲了40天。他被造反派從北京揪了回來。

這年3月，上海作家協(xié)會和上海京劇院成立了一個臨時聯(lián)合審查組，審查他在北京40天的活動。戴厚英也是這個審查組的成員。審查進行了一個多月，沒有查出什么問題。不久，聞捷被隔離了，關(guān)押在上海少年管教所（當時用來關(guān)押運動中的審查對象）。沒多久，傳來令人震驚的消息──聞捷的妻子杜芳梅自殺了！

上海作家協(xié)會派戴厚英去了解杜芳梅自殺的情況。對于她的死，戴厚英深為同情。上海作家協(xié)會也認為應(yīng)該寫個報告，說明她并沒有什么問題，她的自殺只是因為她一時想不開。上海作家協(xié)會要戴厚英起草這個報告，又派她和另一個人去把杜芳梅的死訊委婉地告訴聞捷。聞捷聽后悲痛至極。

聞捷對妻子的深沉的愛，感動了戴厚英。連她自己也意想不到，在審查過程中，她讀了聞捷的作品，竟然愛上了他。

戴厚英對我說：“他的詩沒有特別的雕琢，非常自然，就像一泓溪水，在那里漫無目的地流淌，但是，當你回過頭來看看它所流過的地方，才知道它的力量──原來綠的更綠了，紅的更紅了，一切都更加顯示出它美麗的色彩。”

兩人在苦難中相愛了。他們的戀愛受到工、軍宣隊的干涉，有人往上報告，說戴厚英作為審查組成員與審查對象聞捷相戀是“政治上的墮落”，是“階級斗爭新動向”。張春橋看到報告，作了批示，要求對聞捷嚴加批判。聞捷在家中自殺身亡，年僅48歲。

戴厚英一病不起。她住在上海作家協(xié)會食堂樓上一個小房間里，窗戶正對著會議大廳。“聲討會”上的發(fā)言、喊口號都聽得清清楚楚。一個女友在她床前守了7天7夜。她睡不著，不停地抽煙，一天一夜能抽兩包煙。 “我不斷地講，不斷地抽煙，不斷地想，不斷地哭……”

這是她的人生第一劫。

她痛定思痛，1979年寫出了第一部長篇小說《詩人之死》。她說，她和聞捷的戀愛不是什么詩人的“風(fēng)流韻事”。如果她的生活中沒有出現(xiàn)聞捷，她不可能成為一個作家。

《人啊，人！》被批判

1980年5月，戴厚英寫出了第二部長篇小說《人啊，人！》。

這是一部右派題材的長篇小說。她父親是“右派分子”，她屬于“右二代”，對此有著切膚之痛。

在我看來，《人啊，人！》比《詩人之死》向前邁進了一大步。有哲理，有文采，不拘泥于小說的傳統(tǒng)手法。

在“百家爭鳴”的旗號下，從1981年秋開始，上海《文匯報》對《人啊，人！》展開了討論。討論迅速升級為發(fā)難，又升級為批判，再升級為密集性的“大批判”。 這成為了戴厚英人生的第二劫。

報刊此呼彼應(yīng)，聲勢越來越大，先后兩次，掀起了批判《人啊，人！》的高潮。有人說，《人啊，人！》是“對社會主義社會的血淚控訴”，有人說小說宣傳人道主義是“別有用心”，是“從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是“欺騙年幼無知的青年讀者”。

戴厚英回憶，1983年11月，她從廣州回來，形勢很緊張。她任教的復(fù)旦大學(xué)奉命成立了兩個小組：一個是“批判”小組，一個是“幫助”小組，名曰對她“一批二幫”。批判小組專門負責(zé)批判其作品，幫助小組負責(zé)幫助她“提高思想認識”。

系里組織人道主義討論，上面派人來聽。有人發(fā)言說，什么叫人道主義，我也鬧不清，我看人道主義沒有什么壞處，人總應(yīng)該講人道嘛！大家大笑，上面派來的人也和大家一起笑。有人在“大批判”高潮中揚言：“像戴厚英這樣的人，應(yīng)該逮捕！”系里一位領(lǐng)導(dǎo)針鋒相對反駁道：“如果戴厚英夠得上逮捕，那就應(yīng)該逮捕;如果戴厚英夠得上判刑，那就判刑。但是，如果她根本夠不上，那她就是一個公民，她就有權(quán)利寫作！”

聲勢浩大的批判使《人啊，人！》這本書引起了國際上的注意。美國出了燙金精裝本，香港出了兩種版本，法國、日本、聯(lián)邦德國都出了譯本。里根總統(tǒng)訪問復(fù)旦大學(xué)時，有關(guān)接待文件上專門寫了一條：“如果外國記者問起戴厚英，就說不知道。”

戴厚英說，上海一位作家曾講，報紙上批戴厚英，反而把她批出名了，今后關(guān)起門來批！

我寫出了關(guān)于戴厚英的報告文學(xué)《霧中的花》，請她審閱。她約我到上海陜西南路她的二弟媳茅維琳家中見面。她對于《霧中的花》非常滿意，后來收在香港版《人啊，人！》的附錄中，作為作者介紹。

在茅維琳家中，一位小女孩捧著一塊西瓜吃得津津有味，我用照相機拍了一張照片送給了戴厚英。這小女孩，便是戴厚英的侄女、后來與她一起遇害的戴惠。

死于非命

1996年9月3日上午10：45，上海龍華殯儀館大廳哀樂低回，花圈如雪，挽聯(lián)林立。四五百人聚集在這里，為著名女作家戴厚英教授送行。作為文友，我胸前佩著小黃花，出席了她的追悼會。

戴厚英的遺像在白花簇擁之中。她一頭短發(fā)，一副眼鏡，一派書生氣度。最醒目處是老作家蕭乾的挽聯(lián)：

敢想敢說敢作敢為為民訴疾苦

大徹大悟大喜大悲悲我挽厚英

蕭乾是戴厚英參加中國作家協(xié)會的介紹人，也是她最尊敬的文壇前輩。

戴厚英的愛女戴醒從美國趕回。她戴一副眼鏡，瘦瘦的個子，酷似母親，只是比母親高。她一身黑色連衣裙，悲痛欲絕。

經(jīng)過對戴厚英有過交往的2000多人的調(diào)查和分析，9月15日上午11時，上海市公安局偵查人員穿便服來到安徽界首昌盛賓館。

界首位于安徽省西北部與河南省的交界處。偵查人員看了菜譜，借口不合口味，進入廚房。一個前額禿發(fā)、身體壯實的男子正在炒菜。說時遲，那時快，他們一把抓住此人，給他戴上手銬。

此人叫陶鋒，正是殺害戴厚英的兇手。

偵查人員帶著陶鋒趕回上海的時候，正值戴醒要回美國。上海市公安局派專人趕往機場，把兇犯就擒的消息告訴了即將遠行的戴醒。

10月10日，我在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列席了對陶鋒的審判。他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

我坐在離他只有兩公尺的地方，仔細地觀察他的每一反應(yīng)，作了很詳盡的筆記。法庭的審理，使我對戴厚英的遇害過程有了第一手的深入了解。

唯一出庭的證人是戴厚英的弟弟戴厚泉。當時戴厚泉和女兒戴惠一起住在戴厚英家。案發(fā)時，適值戴厚泉外出。他回來時，第一個目擊了觸目驚心的現(xiàn)場。

此后，我采訪了戴厚泉，更加深入地了解到此案的來龍去脈。

兇手陶鋒的祖父是戴厚英的中學(xué)老師。陶鋒拿著祖父寫的便條來到戴厚英家，請她幫忙在上海找個賓館打工。戴厚英熱情接待了他。

1996年8月25日下午3時半左右，陶鋒第三次來到戴厚英家。當時戴厚英去附近超市買東西去了，只有戴惠在家。陶鋒遂起了謀財之心。

戴厚英曾多次為家鄉(xiāng)捐款。陶鋒聽說此事，以為她很有錢。據(jù)他后來交待，他當時想，從戴厚英家搶個一兩萬元人民幣是不成問題的。

陶鋒趁戴惠不備，將她擊倒掐暈。戴厚英突然回來后，陶鋒又將她擊倒掐暈。戴厚英被擊倒后，留下了最后一句話：“你這樣做，你會后悔的！”

隨后，陶鋒用菜刀各砍二十多刀，殺害了戴厚英和戴惠。他翻箱倒柜，竊走了兩張存折，一張為人民幣兩千元，一張為美金五百元。

根據(jù)庭審和采訪，我寫出了《非命》一書，作為對亡友戴厚英的永久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