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疚

凌秀香

夜晚，大學的校園里，幽靜中不時傳來一陣蛐蛐的叫聲，一只只螢火蟲在樹上、草叢中飛翔，時隱時現地似流星一般。

205女生宿舍的女孩們雖然已經躺下了，但她們仍七嘴八舌地繼續討論著最新款的手機。

蘇菊終于忍不住爬了起來，躲到衛生間里給爸爸打電話：“爸，你休息了嗎？”“準備了。”

“爸，我想買個手機。”

“你不是有一個了嗎？”

“那個反應慢，功能少，同學們都笑話我。”

“……”爸爸沉默了。

“爸！”蘇菊嬌嗔地叫道。

“買手機得多少錢？”

“至少4000塊，最新款的。”

“……”爸爸又沉默了。

“爸，到底買不買呢？”

“買……”

第二天一大早，蘇菊爸在老板的辦公室門口猶豫了很久，終于邁了進去：“老板，我……我可以預支下個月的工錢嗎？”

“怎么了？”老板問。

“家里急用。”

“可以。”老板說。

蘇菊爸給老板作了個揖，回頭又找兩個老鄉借了錢。之后，他急匆匆地去了附近的銀行。不久后，蘇菊的電話響了，是爸爸打來的：“閨女，爸給你打了5000塊過去，你省著點花。”

蘇菊接完爸爸的電話，樂得差點蹦了起來。這天正好是周六，她叫上了幾個舍友陪她去買手機。

手機終于買到手了，蘇菊樂不可支，尤其是看到舍友們投來羨慕的目光時，她實在是太開心了。抑制不住興奮，她沖舍友們說：“走！今天我做東，咱們吃牛排去！”

突然，蘇菊好像看到了什么，自言自語道：“他怎么在這兒？”

在街對面的建筑工地上，蘇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安全帽，工作服，解放鞋，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他正在彎腰往手推車上碼磚，時不時用毛巾抹臉上的汗。雖然只看到他的側面，可他的舉手投足是那么熟悉。

磚裝滿后，他一步一步吃力地推著車，車轱轆極不情愿地向前滾動。有時實在是推不動了，他就把上身壓得更低，步幅跨得更大了，他的臉憋得通紅……終于，車轱轆又向前滾動了。來到樓底的施工電梯間，他扣好手推車后，又推走另一輛空的手推車去碼磚。一次又一次地碼磚，一次又一次地來回推車，他的腰始終處在半躬的狀態，因為他的腰根本直不起來了。

“快走呀！蘇菊。”舍友們不停地催促。

“哦！”蘇菊這才回過神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們先過去吧。”

舍友們走后，蘇菊飛奔過了馬路，來到工地上一看，果然是他！

“爸！”蘇菊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蘇菊爸抬起頭，有些不知所措，嘿嘿地輕笑：“閨女。”

蘇菊撲入爸爸的懷中，禁不住哽咽起來。

“爸一身灰，別……別弄臟你的裙子。”

蘇菊把爸爸抱得更緊了，一股負罪感完全占據了她的身心，她滿臉通紅，羞愧得無地自容。

“閨女，你哭啥呀？爸沒事的。”

“還說沒事？你看，你腰都直不起來了！”蘇菊上下打量著爸爸，他的工作服上滿是白色的汗漬，脖子上的毛巾濕透了，衣服后背也濕了一大片，蘇菊的淚水禁不住往下流。

過了好一陣，蘇菊才止住眼淚，她挨著爸爸坐下，問道：“爸，你什么時候來這里的？”

“已經來三個月了。”

“怎么不告訴我呢？”

“這有啥好說的呀！”

“媽一個人在家，行嗎？”

“沒辦法，總得有個人出來打工，才有錢給你們姐弟倆讀書。”

蘇菊默然，淚水又在眼眶里打轉：“爸，老板對你們好嗎？”

“好著呢！好著呢！今早我去跟他預支……”爸爸好像意識到什么，突然打住了。

蘇菊不傻，她都明白了。她滿臉的羞愧，不敢正視爸爸。

“爸，今天是周末，您也休息休息吧，別太累了。”

“多勞多得嘛，現在算是加班，是我自愿的。哎呀，閨女，太陽太辣了，你快回去吧！”爸爸說完，把安全帽摘下，徹底抹了一次汗，看樣子又準備開工了。

蘇菊看著兩鬢斑白的爸爸，鼻子又一次泛酸：“爸，您要保重身體，別累著了。”

“知道了，回去吧！”

蘇菊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工地。來到街對面后，她直奔手機店，求店主讓她把手機退了。蘇菊把退回的錢打回到爸爸的銀行卡上，告訴爸爸她不買手機了。

從此，一有時間蘇菊就跑去工地看望爸爸，陪他嘮嘮嗑，幫他洗洗衣服。蘇菊好像在一夜之間長大了，因為那一股愧疚感讓她明白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編輯/周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