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是個好東西

顧振威

那一年夏天，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太陽明晃晃地照著，在學校食堂吃過午飯，我的白布小褂跟水洗過一樣。

看到母親頭發凌亂、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我心里一驚——現在正是三夏大忙的時候，如果不是有十萬火急的事，母親是不會在這個時候跑十多里路到學校來找我的。

母親的雙眼紅得跟熟過頭的桃子一樣，難道家中發生了什么事？

看我愣愣地站著，母親臉上倏地露出慈祥的微笑。她擦了擦臉上狼藉的汗，喘息著說：“我跑過來給你送樣好東西。這東西比仙丹還好，你吃了它準能考上大學。”母親說著就蹲在地上，一邊解開手帕，一邊繼續說：“這是核桃仁，核桃是個好東西啊，吃了它腦袋瓜靈活，能過目不忘。”

雖然已經十八歲了，但我還從沒見過核桃，更別說是吃過了。我問母親：“這就是核桃仁？這東西是從哪弄的？”

母親眉開眼笑地說：“是在外地打工的金柱帶回來的。咱村一共有二十一戶人家，金柱給每戶都送了兩個核桃。金柱一進咱家門就樂呵呵地說：‘別小看這皺巴巴的不起眼的東西，這可是個好東西，吃了它腦袋瓜就變靈活了，還能延年益壽。金柱是午飯后給鄉親們送的核桃，剛吃過晚飯，咱家的門檻差點兒沒被鄉親們踩破，因為大家都把金柱送的核桃送給咱家了。我對鄉親們說：‘金柱送咱們核桃，是讓咱們嘗鮮的，你們怎么都送給我了？好婆拉著我的手說：‘我們這些土里刨食的泥腿子，命沒有那么金貴，吃了好東西會折陽壽的。金柱說核桃是健腦的東西，你家立新正在縣城上高中，他吃了核桃后一定能考上大學。三爺接過話說：‘咱這個巴掌大的小山村什么時候出過一個大學生？別人沒什么指望了，我們都看好立新這個娃了。收下吧，這是鄉親們的一點心意。鄉親們散去后，秋芝和冬梅留了下來，她倆幫著我砸開核桃的外殼，取出里面的核桃仁……”

像往常一樣，只要一見到我，母親就有說不完的話。

我接過用手帕包著的核桃仁，感覺沉甸甸的。

“您還沒吃午飯吧？學校食堂還有飯，您在這兒等著，我去給您買飯。”我壓抑住內心的激動，轉移了話題。

母親哈哈一笑，說：“莊稼人的身子骨哪有那么嬌貴？我在來的路上就吃過了，吃了兩個饃。地里的小麥還沒割完，下午又該割麥了。你別操心家里，好好讀書，缺了東西我送來，我先回去了。”

母親瘦弱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我模糊的視線里。

后來，我不負眾望考上了大學，鄉親們奔走相告，村里比過年過節還要熱鬧。大家都感慨萬分地說，核桃比神藥還靈，真是個好東西啊！

看到鄉親們歡樂的笑臉，我沒給他們講我的“頭懸梁、錐刺股”，沒講我的“三更燈火五更雞”，我寧愿相信，我是吃了鄉親們送的核桃后腦袋瓜變靈活了才考上大學的——這幾年我一直感慨，核桃真是個好東西啊！

這么好的東西我一定要讓我的母親嘗嘗，讓鄉親們嘗嘗。參加工作領到第一個月的工資后，我買了十多斤核桃。給鄉親們送去后，我把剩下的十多個飽滿的核桃放在了母親的墳前。

風兒吹來，墳前的小草嘩啦作響。淚眼蒙眬中，我仿佛聽到母親在低聲絮語：核桃真是個好東西啊！

（編輯/蘇 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