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債券》: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在去年12月提出要著力加強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您認為為什么要將這次改革定為“供給側結構性”改革?
蔡昉:認識這個問題,我們要分析中國經濟減速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是供給側的原因還是需求側的原因。如果是供給側出現了問題,就應該在供給側想辦法去應對。
當前,我國企業缺乏投資和擴大生產的意愿,是不是因為需求不足、生產出的產品沒有人要呢?如果像之前金融危機時期那樣,世界經濟整體復蘇乏力,外需大幅減少,那么就是需求不足,需要刺激政策。但是我們計算了一個數據,叫做勞動密集型產品的比較優勢,就是中國經濟中勞動密集型產品出口比重與世界經濟中勞動密集型產品貿易比重之比,如果這個數據下降,就說明我國出口的減少是快于世界經濟的,意味著供給出現了問題。事實上我們發現,從2003年到2013年這10年間,我國勞動密集型產品的比較優勢下降了36%,幅度很大。因此我們判斷經濟增速放緩是供給側的問題。這時再使用刺激需求的辦法就不對癥了。
仔細分析供給側的問題,到底是供給不足,還是供給不對路、供給結構出現了問題?我們認為,調整供給數量是解決不了問題的,調整結構才是對的,要按照需求的結構調整供給結構。供給側問題的根本,在于中國經濟的比較優勢在下降,全要素生產率在下降,競爭力不夠,很多領域不能再按原來的價格提供足夠的數量。
《債券》:您用數據說明了當前是供給側出現了問題。不過回顧中國經濟發展的歷程,以往主要是在需求側出現問題,為什么會出現問題從需求側向供給側的轉變?
蔡昉:以往主要面臨的是宏觀經濟周期問題,大家主要考慮的也都是這個問題。過去經濟增長有波動,說增速高,實際意思是說經濟實際增長率高于潛在增長率,那時我們通常會說經濟過熱。我們也經常會遇到實際增長率降到谷底,含義是經濟的實際增長率低于潛在增長率,這時就產生了增長缺口,我們會采取刺激的辦法,通過貨幣政策、財政政策刺激經濟。由于宏觀經濟周期不是過熱就是過冷,因此宏觀經濟調控政策是必要的。
但是,宏觀經濟除了有周期問題,還有長期增長問題。現在經濟增速降下來,2015年GDP增長率是6.9%,這與改革開放后長期接近10%的增長率相比,相差近3個百分點。歷史上我國經濟每次實際增長率低于潛在增長率時,大約也是出現3個百分點的增長缺口。因此當前很自然就會出現兩個想法:一是要刺激經濟,采用一貫的宏觀經濟政策來拉動經濟增長,這是很自然想到的;二是經常會問一個問題:這個增長速度下降什么時候見底?
如果是經濟周期現象,就會見到一個底,然后經濟增長速度終究要回來。但是當前根據我們的測算,6.9%仍然是在潛在增長率之上,因為我國經濟發展速度放緩了,潛在增長率也下降了3點多個百分點,所以不存在實際增長率低于潛在增長率的情況,目前宏觀經濟是沒有增長缺口的(參見圖1)。
當前的情況和以往的宏觀經濟波動不一樣,是經濟增長發展階段出現變化的結果。周期性因素對應的是需求側的問題,是擾動性的因素;而增長現象是長期發展到一定階段的必然結果,對應的是供給側的問題。我們讀經濟學教科書,增長理論和周期理論共同構成宏觀經濟學,我覺得這是一個天平。
《債券》:您提到根據測算,當前潛在增長率已經下降,為什么我國經濟會出現這種情況?
蔡昉:從人口紅利的角度看,過去幾十年我國勞動年齡人口不斷增長,這個趨勢一直延續到2010年之前。我國勞動力供給充足,資本投資不斷遞增,投資回報率較高。大量勞動力從生產率較低的部門轉向生產率較高的部門,全要素生產率也在不斷提高。任何國家的經濟增長都主要靠這幾個因素推動,我們測算,我國經濟潛在增長率在2010年之前大體為10%。
然而,通過2010年進行的第六次人口普查發現,勞動年齡人口的增長達到峰值,之后開始負增長,我國人口趨勢發生了根本性變化。通過勞動力供給、資本回報率、勞動力轉移速度等因素判斷,我國的經濟潛在增長率是下降的。測算數據顯示,“十二五”時期平均潛在增長率為7.6%;按照自然發展趨勢,到“十三五”時期潛在增長率是6.2%。這個變化不是宏觀經濟周期的變化,而是階段性變化,因此回到前面我們提到的,這次經濟增長速度下滑看不到V字型的反轉,而是將走出L型的長期趨勢。
《債券》:通過數據測算,我們可以判斷當前經濟沒有出現增長缺口。有沒有其他案例或者現象,能夠更直觀地證明這一判斷?
蔡昉:有的。我們看到一個現象可以作為重要證據,就是當前我國沒有出現周期性失業。如果實際增長率低于潛在生產率,意味著生產要素沒有得到充分使用,勞動力沒有得到充分雇傭,就會產生周期性失業。事實上,我國當前失業率按照原來一貫使用的登記失業率來看,去年只有不足4.1%,這基本上和自然失業率是相等的——自然失業率就是市場必然要出現的失業率,來自于有些人更換工作時兩份工作之間存在時間差,或者為應聘新工作需要掌握新技能而花費時間去學習?,F在還有一個新指標叫做調查失業率,目前是5.1%,也一直比較穩定,客觀評估5.1%也是一個不算高的失業率水平。經濟學中的奧肯定律告訴我們,潛在增長率和實際增長率是一致的,生產要素被充分利用,就不會出現周期性失業。
《債券》:能否請您從供給側角度更詳細地幫我們解讀一下經濟增速放緩都有哪些影響因素?
蔡昉:目前出現的一些情況使中國的勞動密集型產業的比較優勢下降,并導致經濟潛在增長率下降,總結起來有這樣幾個因素。
首先,當然是勞動力短缺導致工資上漲。目前城市絕大部分新增就業崗位依靠的是農民工,三分之一就業是農民工就業,而農民工數量的增長速度逐漸減慢,出現供給不足;同時農民工工資一直在上漲,2004年以來農民工工資的增長速度每年剔除物價因素后仍高達11%。
僅僅看工資還不能代表比較優勢和競爭力,還要看工資對勞動力成本的影響效果——如果勞動生產率的提高速度和工資一樣快,比較優勢不會下降。但現在有很多研究報告已經顯示,中國勞動生產率提高的速度是減慢的。我們把勞動生產率與農民工工資做了一個比較,計算了一個指標叫做單位勞動成本,用工資除以勞動生產率,結果發現,日本這一指標是下降趨勢,中國則在迅速提高,最近這幾年平均每年達到14%。因此可以說,我國和發達國家的單位勞動成本越來越趨同。
更進一步分析,雖然我國勞動年齡人口從2011年開始負增長,但由于這幾年我國勞動參與率是提高的,事實上勞動力還沒有出現負增長。根據我們的測算,2017年中國的經濟活動人口到達峰值,之后開始負增長,因此真正勞動力短缺的高潮是明年以后,這個沖擊還沒有結束,這是影響經濟增長的一個重要因素。
其次,我國人力資本的改善速度在放緩。人力資本是要素生產率的重要促進因素,如果勞動力數量不足,能以質量補上也可以。但中國與其他國家不一樣的一個特點就是,隨著勞動力年齡的提高,其受教育的年限是迅速下降的,也就是隨著勞動力新增量減少,人力資本的改善速度也放慢了。我們計算了一下,2011年到2020年期間我國新成長勞動力以每年1%的速度遞減,把勞動力存量乘以平均受教育年限得到中國勞動力人力資本總量,結果發現從2011年到2020年,這一數據以每年1%的速度在遞減。
再次是資本報酬遞減。此前清華大學白重恩等人的研究顯示,我國的資本回報率是迅速下降的。因為在勞動力不變的情況下不斷投入資本,資本增加到一定程度邊際報酬就會遞減。前些年勞動力供給的增加防止了資本報酬遞減規律的發生,現在這個條件沒有了,資本報酬遞減投資下降是必然的。
最后看生產率的提高。過去生產率的提高主要依靠勞動力轉移,農業人口轉向非農產業,也就意味著勞動力從生產率低的部門轉移到生產率高的部門。我們的計量分析顯示,2009年全要素生產率對當年經濟增長的貢獻率為17%,其中有8個百分點來自于勞動力從農業到非農業的重新配置。值得指出的是,當時的背景是外出農民工大約每年增長4%。
但我們發現,農村16歲到19歲年齡段的人口在2014年達到了最高點,從2015年開始這部分人口出現負增長。這部分人口,就是每年從農村轉到城市新增的外出農民工主力——比他們年齡更大的農民工該出來的已經出來了,作為存量已經記在統計年鑒上;比他們年齡更低的還要讀書,出來的可能性不大。新增外出農民工達到峰值,進入負增長階段,勢必影響到生產率的提高。
《債券》:人口因素對經濟增長帶來顯著影響,但人口趨勢短期內難以逆轉。能夠通過哪些辦法應對這些不利因素?
蔡昉:經濟發展進入新階段,我國經濟增速放緩主要不是外部因素造成的,而是經濟發展階段變化和內在結構性矛盾造成的,是我國的全要素生產率在放緩。只有依靠改革才能遏制這一下滑趨勢。
對于勞動密集型產業而言,隨著我國人口紅利消失,有些產品的比較優勢終究會喪失,但是如何把優勢消退的時間拖得更長一點、為我們轉向新增長源泉贏得時間?如何把生產要素的供給潛力挖掘出來,把生產率提高也就是全要素生產率提高的潛力挖掘出來?我認為這些都可以通過改革來實現。
比如,深化戶籍制度改革,加快提高戶籍人口城鎮化率,讓更多的農民工在城鎮落戶,使他們更穩定地在非農產業就業,就可以減緩勞動力轉移速度的下降。如果教育體制改革能有突破性舉措,將義務教育向學前教育和高中教育延伸,均衡教育資源配置,提升教育生產率,加大培訓力度和提高培訓質量,也可以提高人力資本的改善速度。大家都知道我國實行全面放開“二孩”政策,這對20年后的勞動力人口應該會帶來一定的改進。
《債券》:這些改革舉措對于緩解經濟增速放緩,能夠達到什么樣的效果,您有具體測算么?
蔡昉:假設改革能夠使生育率提高、全要素生產率提高、勞動參與率提高出現不同組合,會得到不同的新潛在增長率,最好狀態下未來經濟增長率會出現一定的揚起(參見圖2)。如果改革使勞動參與率和全要素生產率提高更多,那么最終達到的潛在增長率也會更高一些。
根據我們的測算,通過提高勞動參與率來填補勞動年齡勞動力或者經濟活動人口負增長的空缺,其中以農民進入城市務工計算,每提高非農勞動參與率1個百分點,可以對應0.88個百分點的潛在增長率;如果提高全要素增長率1個百分點,可以增加0.99百分點的潛在增長率。設想一下,隨著改革的逐步推進,改革紅利在一段時間內緩慢釋放出來,只需每年非農勞動參與率提高0.2個百分點、全要素生產率增長提高0.2個百分點,就可以得到0.374(=0.88×0.2+0.99×0.2)個百分點的額外改革紅利。再加上原來不改革本身就有的6.2%的潛在增長率,新潛在增長率可以達到6.55%,這樣的增速就能夠實現十八屆五中全會提出的“十三五”時期經濟保持中高速,也可以達到2020年GDP翻番的增長速度。如果達不到潛在增長率,那就是出現了周期性因素,可以考慮刺激政策。這就是我們通過改革釋放紅利,來實現經濟增長速度的途徑。
專家簡介
蔡昉,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學部委員、研究員,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委員、農業與農村委員會委員。兼任國家“十三五”規劃專家委員會委員,《勞動經濟研究》主編。
主要研究領域包括:農村經濟理論與政策、勞動經濟學、人口經濟學、中國經濟改革、經濟增長、收入分配和貧困等。著有《破解中國經濟發展之謎》、《從人口紅利到改革紅利》等著作,主編《中國人口與勞動問題報告》。曾獲孫冶方經濟科學獎、張培剛發展經濟學優秀成果獎、中國軟科學獎、中國發展百人獎、中華人口獎、國家出版圖書獎、中國經濟理論創新獎等。
責任編輯:劉穎 羅邦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