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法修正案（九）視野下的貪污賄賂犯罪

在依法治國的大趨勢下，依法反腐逐漸深入人心，而刑法在依法反腐中至關重要。作為對反腐工作的回應，為促進反腐工作的法治化、制度化，十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六次會議審議通過的刑法修正案（九）對貪污賄賂罪的定罪量刑標準進行修改，這是自 1997 年刑法實施以來，刑法典首次對貪污賄賂罪的定罪量刑進行修改。但是隨著社會地不斷發展和變化，貪污賄賂犯罪也面臨著越來越多樣化的問題，在修正貪污賄賂犯罪法條的同時，我們更要重視其中有待改進的地方，以期更好地完善懲治腐敗犯罪的法律規定。

一、貪污賄賂犯罪法定從寬處罰情節設置不合理

刑法修正案（八）中對于坦白進行了規定，即犯罪嫌疑人雖不具有自首情節，但是如實供述自己罪行的，可以從輕處罰;因其如實供述自己罪行，避免特別嚴重后果發生的，可以減輕處罰。而刑法修正案（九）對于貪污罪和受賄罪的處罰進行了修改，增加了法定從寬處罰的情節。即犯貪污罪和受賄罪，在提起公訴前如實供述自己罪行、真誠悔罪、積極退贓，避免、減少損害結果發生，有第一項規定情節（貪污、受賄數額較大或者有其他較重情節）的，可以從輕、減輕或者免除處罰;有第二項（貪污、受賄數額巨大或者其他嚴重情節的）、第三項（貪污數額特別巨大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規定情形的，可以從輕處罰。對比刑法修正案（八）和刑法修正案（九）可以看出，在具有坦白情節的情況下，只有避免特別嚴重后果發生的，才可以減輕處罰，且不存在免除處罰的情形。[1]而貪污、受賄數額較大或者有其他較重情節的犯罪嫌疑人在提起公訴前如實供述自己罪行即坦白，卻可以因為真誠悔罪、積極退贓，避免、減少損害結果的發生等情節而從輕、減輕或者免除處罰。可見，刑法修正案（九）關于貪污受賄從寬處罰情節的規定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刑法總則關于坦白的規定，對于情節較輕的貪污、受賄的行為人的要求更加寬松，使之更容易逃脫法律的制裁。這與當前加大懲處腐敗犯罪力度的精神不符，可能會導致某些犯罪分子鉆法律的空子。

另外一個問題是，如果出現犯罪嫌疑人有第二項、第三項規定情形的，在提起公訴前如實供述自己罪行、真誠悔罪、積極退贓，避免特別嚴重后果發生的情況，這樣既符合了坦白的規定也符合刑法修正案（九）中關于貪污、賄賂犯罪從寬處罰的規定。此時是應當根據“從舊兼從輕”的原則適用刑法第67條第3款關于坦白的規定從而減輕處罰，[2]還是應當基于“特殊法條優于普通法條”的原則適用刑法修正案（九）第44條關于從輕處罰的規定，這樣就可能導致司法實踐中適用法條混亂，極易引發同案不同判，造成司法不公。

二、未規定對有影響力的人行賄罪的法定從寬處罰情節

刑法修正案（九）將向國家工作人員的近親屬或者其他與該國家工作人員關系密切的人，或者向離職的國家工作人員或者其近親屬以及其他與其關系密切的人行賄的行為規定為犯罪，新增了對有影響力的人行賄罪。與利用影響力受賄罪相呼應，從而鋪開了一張懲治賄賂犯罪的刑事法網，加強了對賄賂犯罪的懲治力度，充分保護了國家工作人員廉潔性這一法益。但從保障犯罪人人權的角度考慮，該罪缺乏對犯罪分子法定從寬處罰情節的規定，對比行賄罪（389條）和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罪（164條）可以發現，這兩個犯罪均規定了法定從寬情節，即“行賄人在被追訴前主動交代行賄行為的，可以減輕處罰或者免除處罰”。而對有影響力的人行賄罪并沒有該項規定，這就意味著犯該罪的行為人只有在符合自首的條件，才有機會被從輕、減輕甚至免除處罰。可是，成立自首的條件是自動投案并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兩個要件缺一不可。根據兩高《關于辦理職務犯罪案件認定自首、立功等量刑情節若干問題的意見》第1條第3款的規定，沒有自動投案，在紀檢監察機關調查談話或者采取調查措施期間，犯罪分子如實交代紀檢監察機關掌握的線索所針對的事實的，不能認定為自首。[3]也就是說，對有影響力的人行賄罪的行為人在被追訴前主動交代行賄行為的，不能認定為自首，無法從輕、減輕甚至免除處罰。而行賄罪和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的行為人即使沒有自動投案，只要在紀檢監察機關調查談話或者采取調查措施期間如實交代紀檢監察機關掌握的線索所針對的事實的，就屬于“在被追訴前主動交待行賄行為”，視具體情況可以從輕、減輕甚至免除處罰。這就會出現罪刑不相適應的情況：行賄罪作為重罪，卻規定了比對有影響力的人行賄罪這一輕罪更輕的處罰，這會引發量刑不均衡問題，造成重罪輕判、輕罪重判，嚴重影響司法的權威和公正。

三、未增設單位行賄罪的法定量刑幅度

刑法修正案（九）第49條規定，將單位行賄罪的刑罰方式增加了一項即“并處罰金”，從而使得單位行賄罪的處罰方式較以前更加豐富，但是，需要注意的是，單位行賄罪只有一檔法定量刑幅度，即“對單位判處罰金，并對其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罰金”。而對比與之相近似的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罪中關于單位犯罪的規定可以看出，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罪除了同樣規定了對單位判處罰金外，對于責任人員的處罰根據犯罪數額不同設置了寬嚴有度的兩檔法定量刑幅度，即“數額較大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罰金”和“數額巨大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4]單位對國家工作人員行賄要比其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的社會危害性大得多，而后者適用的法定最高刑卻遠遠重于前者，這就存在罪刑失衡的問題，因此有必要對單位行賄罪增設一檔更高的法定量刑幅度。

這次修改刑法堅持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維護社會公平正義，對社會危害嚴重的犯罪懲處力度不減，保持高壓態勢;同時，對一些社會危害較輕，或者有從輕情節的犯罪，留下從寬處置的余地和空間。法律永遠不可能是完美無缺的，誰在起草法律時就能夠避免與某個無法估計的、已生效的法律相抵觸？誰有可能完全預見全部的構成事實，它們產生于無窮多變的生活海洋，何曾有一次就能全部沖上沙灘。[5]就我國目前來說，打擊腐敗的迫切性和嚴峻性并存，修改完善刑法反腐的相關規定僅僅是第一步，只有這些規定被嚴格遵守并付諸實踐，其反腐功能方可得到彰顯。只有在法治的前提下，完善立法，切實有的放矢地打擊貪污賄賂犯罪，實現社會的公平與正義，才能減少社會的不滿和不公，樹立清正廉潔的政府形象，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

參考文獻：

[1]趙秉志.貪污賄賂犯罪量刑標準問題研究 [J].中國法學，2015（1）：25.

[2]王濤.關于貪污賄賂犯罪修正內容的評述[J].犯罪研究，2015（5）：99—100.

[3]高銘暄，馬克昌.刑法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626.

[4]楊崇華，趙康.論行賄行為的獨立處罰[J].法學雜志，2014（9）：75.

[5][德]拉德布魯赫，米健等譯.法學導論[M].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7：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