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林游記

前段時間出去轉了一圈，目的地是洛陽。

若是同別人聊天，提及洛陽，首先必然是感慨一番歷史悠久，接下來聊的是什么，就因人而異了。蓋因這座號稱“神都”的古城資歷太老，先后有十三個王朝定都于此，數千年來風云變幻英才輩出，司馬光說“欲問古今興廢事，請君只看洛陽城”，所言不虛。夏商周的定都、漢朝的光武中興和董卓亂政、曹魏和西晉的定都、八王之亂永嘉之亂、唐代的反復遷移及之后的安史之亂等等歷史上無法忽視的大事都發生在這里。

能想到的實在太多了。

比如我的第一反應就是諸葛亮到死都沒打回來……

說到諸葛亮，倒想起一個好玩的小細節。我在百度地圖上隨便劃拉的時候，看到洛陽居然有個叫諸葛鎮的地方，心想丞相除了那句口號好像跟洛陽沒啥交集啊，難不成當地百姓感念他還于舊都未遂特此紀念么，這也太刺激他老人家了。

發朋友圈問了之后，有人回復說百度的解釋是諸葛亮出山輔佐劉備后，為解除后顧之憂，將母親隱居于此。這種由來，隨便聽聽就行了。

關林是我到洛陽后的第二天中午去的。此地乃是埋葬三國名將關羽首級之處，前為祠后為墓，占地較大且意義非凡。因唯有圣人的墓才可稱之為“林”，除文圣人孔子的“孔林”外，便是這武圣人的“關林”了。

關林里的綠化做得不錯，我是近1點鐘到的門口，陽光刺眼得連平視前方都困難，買過票便低頭只顧往檢票口走。一邁入門來，燥熱頓時消去大半，一條規整石徑的兩側大樹參天，密密匝匝的樹葉籠在頭頂，令人精神為之一振，我迫不及待地再湊近幾步，躲到關二爺的庇護下，深呼吸數次，方才抬眼望去。

高高低低的綠色們倒是綠得很有層次，綠得各不相同，好像萬分嫌棄和旁人的一樣，硬要在不大的空間里劃分出些界限來。目力所及之處一片靜謐，只聞陣陣蟬鳴中夾雜著幾聲鳥叫，整個氛圍幽靜清肅，相當適合懷古思今，與我期盼的暗合。

來此之前，內心頗感惴惴，這天氣雖是酷暑難耐，也架不住暑假正是旅游旺季，上午去的洛陽博物館人多倒也罷了，想看什么在玻璃展柜邊上候著總有輪到的時候。這墓冢之前要是人聲鼎沸的，真是一點與古人交流的感覺都沒有了，這可不是物理距離的拉近就能改變的。

石徑不長，數十步便到了儀門，這是古時文官下轎武官下馬之處，前有“神筆”王鐸所書“關林”二字，后有“威揚六合”匾額，乃是慈禧皇太后的御筆，兩邊還有一副楹聯：“先師圣矣文心憑地載，漢壽神哉武德與天齊”。在明神宗朱翊鈞封關羽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遠鎮天尊關圣帝君”后，人們對關羽的崇拜達到了頂點，他的武圣地位由此確立，與文圣人孔子比肩，而“關林”也正是在萬歷年間修建的。這副楹聯上聯說孔子下聯道關羽，對二人的評價都極高。

往后走便是大殿，殿門前的眾多匾額是關林的一大看點，其中“聲靈于鑠”匾與門前對聯“翌漢表神功龍門并峻，扶綱伸浩氣伊水同流”都是清代乾隆皇帝所題。另有“義炳乾坤”、“丹心貫日”、“氣壯嵩高”、“圣德巍巍”、“剛健中正”等十數塊牌匾，原地三百六十度轉了一圈，第一眼注意到的還是“義薄云天”四個字……

殿中安放著關圣帝君像，四人侍立左右，左側是周倉和廖化，右側是王甫和關平。當時看時，其他三個都熟，單沒認出關平旁邊的是誰，看了底下的牌子說是王甫，就在腦子里翻這哥們有啥事跡，想了半天就只記得關羽敗走麥城前是他勸其走大路，結果關公不聽走小路被擒，后東吳來勸降時王甫墜城周倉自刎雙雙殉節，其他全無印象，頓時覺得放在關公身邊有點不夠格。再掃視一遍四人，又覺出不對來，關平是同父親一并被殺的，王、周二人是死守麥城最后殉節的，就這個廖化，關公死后先入東吳，后又詐死歸蜀，實在是……哎他好像也沒什么義務替關羽死節哈？算了算了繼續參觀……

再往后的二殿即財神殿和三殿即春秋殿我都是匆匆看過，因為每進一殿都意味著我距關羽的埋骨之地又近了一步，心跳得越來越快，武圣關羽，可是我古代的偶像啊。

兩間殿內陳設也沒什么好說的，財神殿里頭正中坐著關羽，周倉關平二人侍立身后，左右還有兩位童子。春秋殿里放著兩尊關公讀春秋造像，分別搭配一大紅樂捐箱……干脆把兩個殿名對掉下得了。

雖然看得匆忙，門口的對子還是記了下來，現抄錄如下：

忠詔古今旋生護國稱神勇

義參天地藏鏹富民是至仁

忠義常昭乃神乃圣垂千古

仁勇可鑒允文允武震八方

殿后，便是關冢。

邁出春秋殿的后門，首先看到的是兩道石坊，第一道上提有“漢壽亭侯墓”五字。石坊之后，是一個被盈盈綠草覆蓋的墓冢，低矮的石墓門前，有一個小旅游團，導游正用夸張的語調誘惑游客們把硬幣從墓門上的小孔投進去，無非是許愿靈驗求財求福那一套。我站在一邊，等旅游團在硬幣的脆響中離開，這才走上前去。

方才在前殿玩賞時，腦子里各種亂七八糟的史實和段子撞來撞去，現在真正站在墓前，卻大腦一片空白了。這里面躺著的，可是關羽啊！我伸手撫上墓門，指尖從對聯上劃過，“神游上苑乘仙鶴，骨在天中隱睡龍”，內容和字體無一不灑脫有力。抬眼望向被青色完全籠罩的墓冢，仿佛看到赤面長髯的關公手挽韁繩、倒提青龍偃月回身眺望，胯下赤兔馬前蹄高抬、仰頭長嘶，僅僅是站在墓前幻想，整個人都被激發出一股豪氣來。

看過墓門，我又繞著墓冢走了一圈，除去低矮的石墻、繁密的草葉，只有冢上數十株樹長久地陪伴著關羽。其實，沒有看到兄長成就大業，大半輩子馳騁沙場何等英武卻死于碧眼小兒之手，甚至連尸身都不完整，他心里該是抱憾的吧？

希望關羽確如演義里寫的那樣，死后心結得解佑護一方百姓，畢竟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啊。

我沒有特地買香給關羽敬上，僅是對著關冢鞠了一躬，相信關羽也不會介意一位千年之后的小粉絲用這么簡單的方式聊表敬意的。

回家的前夜，我坐在賓館里梳理近日所見，耳聞不遠處機場引擎的轟鳴，悠久的歷史和先進的科技猝然雜糅在一起，令我有短暫的恍惚。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活過身穿裋褐、手拿耒耜的黔首，也容納著手機不離身、匆匆趕機的人們，一個古人和一個現代人也許踩在同一方寸中做著對方無法想象的事情，不是很有意思么？

這次洛陽之行比預想的耗時更久，在它西南方向的寶雞、略陽、勉縣、漢中、廣元乃至成都等地，都牽扯到我更感興趣的三國歷史，可惜已在外流連十余日，只得留到下次有機會再去拜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