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疊影像中的惡與救贖

【摘要】：《深河》是日本天主教作家遠藤周作的集大成之作，作品成功塑造了成瀨美津子這一形象。莫里亞克是20世紀法國著名的天主教作家，他及其作品中苔蕾絲形象對遠藤周作的創作產生很大的影響。本文在兩個人物形象比較的基礎上，集中從人物形象的模仿再造、人物性格中的惡的發現和最終的救贖三個方面重點分析美津子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探討莫里亞克和苔蕾絲形象對遠藤創作的影響。

【關鍵詞】：苔蕾絲；美津子；惡；救贖

遠藤周作在其文學導師堀辰雄的影響下，第一次接觸到法國天主教作家莫里亞克和他的作品，于1950年完成了《弗朗索瓦·莫里亞克》這篇評論。同年赴法留學，期間他對苔蕾絲·德斯蓋魯這個人物產生濃厚的興趣。并于1952年在波爾多旅行之后，完成了《追尋苔蕾絲的身影》。苔蕾絲的形象對遠藤周作的創作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尤其表現在作品中女性的塑造上，特別是《深河》中成瀨美津子這一形象。

一.重疊的影像

《深河》中苔蕾絲就像是美津子的影子一樣一直存在著，苔蕾絲與美津子形象呈現出一種重疊性。這種重疊主要表現為：

故事情節的重疊。《苔蕾絲·德斯蓋魯》的情節主要是：婚后的苔蕾絲，覺得生活充滿了苦悶。冷漠無聊的的丈夫讓她厭煩，出于一種不可名狀的心理她向丈夫投毒。被發現之后，丈夫為了保全家族的名譽放棄對她起訴，轉而將她囚禁起來。將她的經歷概括后，表現為：結婚→新婚旅行→投毒→囚禁→去往巴黎。將《深河》中成瀨美津子的經歷也進行圖解：捉弄大津→結婚→新婚旅行→離婚→去往印度。表現出極大的相似性。結婚和新婚旅行都是她們性格和經歷發生變化的重要節點，也是二人故事情節重合之處。

丈夫形象的重疊。苔蕾絲的丈夫貝爾納是一個無聊空虛，整天知道打獵，極端維護家族榮譽，但是對妻子十分冷漠的人。而美津子的丈夫矢野，也是這樣一個人。家境殷實，但是靈魂卻無聊空虛，與美津子個性相差甚遠。同時，苔蕾絲和美津子對于丈夫的疲倦感和厭惡也是相似的。

內心世界的重疊。在逃離丈夫的火車上，黑暗中的苔蕾絲和美津子逐漸重疊在一起。她們都渴望從舊的環境中逃離，但卻發現結婚并沒有改變她們的境遇，反而走入了一個更加空虛的空間之中。孤獨的情緒逐漸籠罩在苔蕾絲和美津子身上。甚至美津子自己也意識到了“連自己都快成為苔蕾絲了”[1]，她感到了恐懼和害怕，于是不斷在進行自我否定，提醒自己“自己不是苔蕾絲”。在這樣的心理過程中，我們不斷地確認了形象的相似性。從而徹底將美津子與苔蕾絲重疊。

將苔蕾絲置于美津子的故事中，形成深層次的重疊。苔蕾絲的名字在《深河》中共出現了26次，并借美津子之口敘述了苔蕾絲的故事。美津子出現了“酷似苔蕾絲的感情”“我就是苔蕾絲”等這樣的心理活動。甚至美津子的大學畢業論文被設定為是有關《苔蕾絲·德斯蓋魯》的內容。而這深層次的重疊不僅打破了美津子與苔蕾絲·德斯蓋魯之間的界限，也打破了《深河》和《苔蕾絲·德斯蓋魯》之間的界限，似乎讓兩女主人共存在一個空間之中。最終形成了苔蕾絲式的美津子的形象。

二.惡的發生

遠藤周作并沒有簡單的停留在將苔蕾絲的經歷與美津子重疊這里，更吸引他的是莫里亞克通過心理描寫所展現的苔蕾絲在無意識中“惡”。

莫里亞克認為被惡的觀念主宰的人物，是一個“上帝已死”[2]的絕望世界的產物，而苔蕾絲就是在黑暗、惡的泥潭中掙扎的代表性人物。遠藤深受其影響對在作品中探索人物的內心世界以及靈魂表現了極大的興趣。他在日記中說道“現在支撐我的人生的是對人物內心的那種無法解釋的、無限深邃的黑暗所抱有的固執的興趣?！盵3]在遠藤周作看來，苔蕾絲的無意識當中隱藏著無盡的罪惡，看不到光明。[4]她既是惡的始作俑者，又是惡的受害者。于是，他想要進一步探尋這種惡的發生和發展，找到惡的去向。于是在創作中也將惡植入到美津子身上。

苔蕾絲和美津子性格中的惡有著相似性，都是在愛的荒原之中滋生的，前者缺乏愛的機會，后者缺乏愛的能力。而外部環境的惡化（苔蕾絲是家庭環境的冷漠，美津子是社會環境的空虛）加劇了內心惡的增長。遇到一個契機觸發了惡的作用。苔蕾絲受到丈夫服藥啟發，萌生毒死丈夫的念頭，而美津子是看到大津在神面前的虔誠，而產生巨大的破壞欲，想要和神爭奪他的信徒。

但是從自覺性來看，兩人的惡又有所不同。苔蕾絲對內心的惡并不自知。而美津子從一開始就察覺了自己內心的陰暗，并且試圖消滅自己內心的破壞性的東西。而消除的方法美津子找到的第一個是：婚姻。美津子對于婚姻認真思考的結果是：結婚是為了改善她隨性的沖動?！巴粋€自己不感興趣的男人結婚，然后做個普通的家庭主婦， 將自己如尸體一般 投入 丈夫 那 樣的男女之中?！盵5]然而這樣的嘗試以失敗告終，同時也使她徹底陷入了缺乏愛的沙地之中。

值得注意的是，苔蕾絲是在生活不斷地擠壓和空虛和獨孤的侵蝕之下，滋生了惡。無意識中呈現的是善被惡吞沒的一個動態過程。而遠藤周作在苔蕾絲影響下塑造美津子時，惡卻是在一開始就存在的。惡是一種作者在一開始就蓄謀好的，刻意留給她的一種陰暗的角落。美津子并沒有由善到惡的過程，而是一開始內心深處就存在著一種破壞欲。

三.最終的救贖

既然存在惡，作為天主教作家的莫里亞克和遠藤周作都要面對這樣的問題：怎樣使惡向善并獲得救贖。對此遠藤周作筆下的成瀨美津子更多的體現為一種對莫里亞克的反叛。

其實，莫里亞克在其創作的苔蕾絲形象上所要表達的并不是惡，而是在惡里掙扎的痛苦以及最終獲救的欣然。所以在“苔蕾絲系列”的最后一部《黑夜的終止》中，苔蕾絲對女兒的愛，讓她選擇成全了女兒的幸福，完成了自我的救贖。

遠藤周作在《我鐘愛的小說》一書中表達了對于苔蕾絲的這一結局的不滿。他認為對苔蕾絲的救贖中沒有關注到無意識領域中存在的積極因素。所以遠藤在安排美津子的救贖時不同于苔蕾絲。

美津子在內心一直存在一個積極的聲音在引導她不斷去找尋。正是無意識領域這種積極的因素，讓她不知不覺一路從法國里昂輾轉到印度恒河河畔。其次遠藤在美津子的追尋中，安排了大津的角色。借助大津自身超越宗教界限的愛和大津瘦弱之身承擔世人痛苦的行為，一步一步引導美津子實現了自我救贖。故事的最后，內心焦灼的美津子在恒河中感到了平靜。

雖然救贖的過程不同，在無意識領域的探尋也呈現分歧，但是苔蕾絲和美津子最終都在神的光芒和愛的沐浴之下完成了救贖。作為天主教作家，莫里亞克和遠藤周作都深信罪惡是可以被愛拯救的。

注釋：

[1][5]遠藤周作，《深河》南海出版社2009：68，59

[2]“上帝死了”這個概念最早是由黑格爾（1802，《信仰與知識》）提出的，之后德國哲學家尼采尼采《快樂的科學》一書中出現了三次，后來又在其名作《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出現，成為名句。

[3][4]史軍，《沖突、和解、融合——遠藤周作論》光明日報出版社2013：37，27

參考文獻：

[1]柳鳴九.超越荒誕———法國20世紀文學史觀[M]上海：文匯出版社，2005.

[2]鄭克魯.法國文學史教程[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

[3]史軍.罪惡與拯救遠藤周作與弗朗索瓦莫里亞克宗教觀之比較[J]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學報2010（5）

[4]輔仁大學外語學院編.文學與宗教第一屆國際文學與宗教會議文集[D]臺北：時報出版公司，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