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帆
一個人面臨刑事指控時,可以仰仗的是他的辯護律師。可是,如果連律師也不說實話,甚至誤導客戶,使其陷入更為不利的境地時,當事人該怎么辦呢?
洪都拉斯移民帕蒂利亞是一名司機,已在美國合法居住40多年。2001年,肯塔基州警方在帕蒂利亞的汽車拖車內發現了1000磅大麻,遂以涉嫌販賣毒品罪為由逮捕了他。
此案庭審之前,檢察官提出進行辯訴交易,即帕蒂利亞主動認罪,檢察官向法官求情,請求從輕處罰。辯訴交易一旦達成,可由法官直接量刑,免去陪審團審判環節。帕蒂利亞向律師咨詢,問認罪會不會影響到自己的移民身份。他的律師說:“不必擔心這個,因為你在美國已居留了足夠長的時間。”
在律師的指引下,帕蒂利亞選擇了認罪。法官判他入獄5年。宣判后,帕蒂利亞才知道自己被律師忽悠了。原來,美國聯邦法律有一條剛性條款,規定任何觸犯“加重重罪”的移民,無論在美國居住多久,服刑之后,都將被驅逐出境。而販毒等非暴力犯罪,也屬于“加重重罪”。這就意味著,帕蒂利亞一旦認罪,必然面臨被驅逐出境的遭遇。
帕蒂利亞認為,如果律師事先申明不利后果,他會堅持要求接受審判,哪怕最后被陪審團定了罪,自己也認了。于是,帕蒂利亞提起上訴,認為自己在訴訟過程中沒有得到律師的“有效幫助”,訴訟程序因違反憲法第六修正案而無效。
肯塔基州最高法院駁回了帕蒂利亞的訴訟請求。法官認為,憲法第六修正案保證刑事被告得到“稱職律師的有效協助”,但律師只管就量刑問題提供建議,不負責“驅逐出境”之類的“間接后果”,算不上未提供“有效協助”。帕蒂利亞無奈,只好請求聯邦最高法院調卷復審此案。
最高法院以7∶2票裁定,撤銷肯州最高法院的判決,將此案發回重審。
反對撤銷原判決的斯卡利亞撰寫的異議意見指出,只有在一個“堪稱完美的世界”里,刑事律師才有能力告訴被告全部可能發生的間接后果,但是,憲法“并非全知全能的工具”,更不能保證一個完美世界的存在。帕蒂利亞固然倒霉,但類似情形應留給立法機關解決。法院無權決定律師該告訴客戶什么,不該告訴客戶什么。
斯卡利亞的意見并非沒有道理,犯人被定罪后導致的間接不利后果形形色色,律師當然不可能事無巨細,一一向被告解釋清楚。如果動輒以律師解釋不全為上訴理由,估計所有以辯訴交易達成判決的案件都得翻案。但是,單純就驅逐出境這一后果而言,顯然不能與其他“間接后果”畫上等號。因此,同意撤銷的斯蒂文斯大法官代表多數方5位大法官撰寫的法院意見指出,對這些移民,尤其是長期居住的移民來說,驅逐出境無異于終身放逐,與刑罰的效果相當,不是什么“間接后果”。律師有必要在辯訴交易前,告訴他們這一后果。“我們必須確保沒有任何刑事被告人,受不勝任的律師擺布,無論他是不是美國公民,這是我們的憲法責任。”
司法的主要功能,未必是創制什么新規則,但是,伴隨時代發展,不斷界定公民權利保障的界限,卻是大法官的職責所在。至少在什么是律師對被告人的“有效幫助”這一問題上,帕蒂利亞案的判決再次向前邁進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