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精確計算的人生

小綠桑

少壯不減肥，老大徒傷悲。

減肥自然不是頭一回，以前有過成功經驗，讀書時趁著假期的工夫一口氣瘦了20斤。減肥方法無非是節食加運動，也偷偷買過減肥藥，吃了兩粒以后口干心慌。運動則顯得瘋狂，每天游泳、跳繩、跑步。至于食物，只吃涼拌菜和水果，也顧不得營養和美味，每天晚上餓得輾轉反側。

甩掉贅肉的感覺沒持續多久，又因為忙碌的讀書生涯，很快反彈回去。反復幾次，找了各種理由安慰自己：你瘦不下來，認命吧。

現如今的減肥，已和過去大不相同，提倡健康減肥，數據說話。我先是辦了附近健身房的年卡。然后又買了一臺高精度的體重秤，在朋友圈公布了減肥計劃后，立刻有人留言向我推薦各種減肥APP。至此，“噩夢”開始了。

清早，第一件事情是要量體重，那秤號稱連喝一杯水都能看出變化，名不虛傳。打開藍牙，連接手機APP，輸入年齡、性別后，我忐忑地站了上去，數值不斷攀升，很快，APP計算出了我身體的各項指標，數字是最殘酷無情的，超出標準值的指標都是一記響亮的巴掌。

以后的每天，我的心情是由秤的數字決定。有時連做夢都夢到一個可怕的數字，時常狠心運動了3個小時，汗流浹背，可第二天一早一上秤，只比昨天輕了0.2斤，一碗米飯的重量，我不信邪又站在上面稱了一次，這次變成了0.1斤。有時，明明辛苦運動加節食，結果反而還胖了半斤。

APP里身體數值生成的圖表，高低起伏，就像我的心情，也被體重秤上的數字搞得陰晴不定。輕了，自然渾身輕松，胖了，就不斷自責，最怕的是明明運動和飲食都跟上了，還在增加重量，那感覺簡直是場噩夢，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錯。

再去超市購物，詳細研究每個產品的熱量，拒絕購買沒有營養成分的食物，誰知道會不注意吃下多少熱量。可這只是第一步，我要將不同食材的熱量組合起來，連放了多少調味品都要精確計算。聚餐時，我先掏出手機，掂量著一筷子夾起的熱量，吃得小心翼翼，知道這樣招人討厭，漸漸也就推掉了所有飯局。

APP里羅列出各種運動所消耗的熱量，我每天忙于記錄，站著、走路、吃飯、拖地、跑步、睡覺、打字、說話、整理文件……本來一體的生活被分割成一個一個任務，每動一下都要想想能消耗多少熱量，這自然加大了我的運動量，可是又漸漸覺得不對勁，本來多彩的生活不知怎么就變成了一種功利化的熱量消耗行動。APP里的打卡專區，所有人都在用數字和照片展示自己的成就，無形中對我又是一種壓力，我不再是改變自己，而是要與他們競賽。

這樣的日子堅持了四個月，體重在反反復復中掉了10斤，盡管身型發生了變化，但這種被精確計算的人生讓我真有些吃不消。美食、生活，這些本來該被享受的過程，如今變成了一個一個枯燥的數字，它們拼湊起的熱量，變成我心情愉快與否的衡量標準。數值變小的成就感難以抵消我原本生活被打散的混亂感。我默默刪掉了那些APP，恢復了正常卻不油膩的飲食，每晚堅持去健身房鍛煉，請了一個私人教練加強力量訓練，不再去側目別人的成績，而是追隨自己的步調，慢慢地瘦下去。

（誰之樂摘自《入流》 圖/豆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