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知村色如許

一

山花爛漫，這是春天的村；“綠樹陰濃夏日長，樓臺倒影入池塘”，看上去的村莊，夏天不熱；碧云天，黃花地，這是村落的秋；而冬日則是一幅“古道西風瘦馬”的景象。

如果我們拋卻春種夏長、秋收冬藏，這些環(huán)境因素，就村落的建筑，它們呈現(xiàn)的一種什么樣的顏色呢？

水墨江南，黃土高原；四合院，吊腳樓；草原的蒙古包，嶺南的圍龍屋……黑白是大多的裝飾顏色，而建材的本色，如土墻、石砌、青磚、木構、竹舍、茅屋等，則是最普遍的自然顏色。

二

中國的集體意識強于個體意識是有來歷的。皇帝不光管你言行舉止，還要管你穿什么衣服，梳什么頭發(fā)。自然，要管你造什么房。而這種管理，一部分是以等級強制，一部分卻是自下而上經(jīng)過了走基層的。

中國古代民居的建筑等級制度，到宋代之后逐漸成熟。明代規(guī)定：一至五品官，“檐桷青碧繪飾”，六品至九品，“梁棟飾以土黃”，“所有品官房舍，門窗戶牖不得用丹漆”。而“庶民廬舍……不許用斗拱，飾彩色”。

費解的是，如此單調顏色的中國村落，為什么在我們的視覺里，在我們的記憶里，卻是那樣的美麗？那樣的溫馨？

今年一月二十三日，在與白族建筑設計師趙八旬先生一席談后，頓悟其中奧妙。原來，村落建筑之色彩，來自地理，源自心里。

八旬先生舉了一個例子：現(xiàn)在云南的主管部門號召大家把外墻刷白，我很討厭這種做法。為什么？因為云南地處高海拔，陽光燦爛，陽光照在白墻上，反射回來非常刺眼，所以傳統(tǒng)的云南建筑都是土黃、青磚、竹木的本色。你們江南因為多“煙雨”，所以需要白色，需要亮。

三

“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所以，最豐富的顏色源于簡單，來自和諧。最美的村落不是光彩奪目，而是掩映其間。它與它的周圍融為一體的。

就地取材，是村落的胎里美。因為缺乏動力，村落的建筑材料都是“原產(chǎn)地”，原食化于原湯，所以，村落和環(huán)境門當戶對，相映成趣。

粉墻黛瓦是對徽派建筑的形容，粉是白色，黛是青色，這也是江南民居的基本色。

古徽州人用身邊的泥土燒制成青色的磚瓦，用木頭浸水膨脹撬開山上的青石制成石板，這是和環(huán)抱的群山腳下的土地一個顏色。

粉墻是對天的呼應。有意味的是，徽派建筑的粉墻卻不是那么的“粉”，都留有歲月的包漿，斑駁的紋理，徽州人看重這種“陳舊”而不愿意再粉刷一新。為了這種“陳舊”，也是有一番功夫的。

徽派民居的墻是這樣砌的：墻磚破縫拼接，在中間的空間里填入濕土，讓它慢慢變干，下雨了，泥土吸潮，太陽一出來又將濕氣吐出來，以對應江南潮濕的氣候。歷經(jīng)多年墻壁防潮功能的反復作用，形成了優(yōu)美條紋。所以，徽派民居墻壁斑斑駁駁，顏色很有滄桑感。

隨著人口遷徙和對徽派民居美的認同，徽派建筑不只是在江南，北至內蒙，南至廣東廣西，都有營造。不怪，因為這種黑白之色也是中國大地的代表色之一，是中國畫的基色。

四

還有一種顏色是泥土的顏色。借助夯土（也叫干打壘）的技藝，呈現(xiàn)出不同地域的不同泥土的色彩，而土黃色最為動人。

這種夯土墻的技藝已漸行漸遠了，幼時見過農(nóng)民用這種方法造房：在石頭壘砌的地基上，放上可以活動的墻板，墻板左右兩塊長約兩米，前后兩塊略寬于墻體，有點像中文的“廿”字，只是下部要出頭。固定后，在墻板內分次放進經(jīng)過挑選和摻和的泥土，先要用木槌把手的尖端部分，戳勻杵實，然后用木頭制成的方槌夯實墻土，完成后，取下墻板，再加上第二次，以此類推。

夯土墻不能一氣呵成，在完成大約一層樓的高度后，需要等待這部分的墻體晾干，再往上筑。為了防止風吹日曬使外墻泥土脫落，須用細篩子篩出的土抹在外墻上，再用棒槌敲打，至于筑墻完全粘合。

夯土墻最大的優(yōu)點是冬暖夏涼。福建土樓，浙江松陽一帶類似“布達拉宮”的許多古村，便是這種夯土技藝的絕活。

五

我們已知，中國村落，多以“暗淡”之色。鮮艷的紅、黃色是皇宮和寺廟的用色。否則，僭越了分寸。

可是在福建南部，人們不但鋪紅瓦紅磚，還使用紅色筒瓦，閩南人為什么斗膽蓋這樣的房子？

大量宋元時期留下來的紅磚砌筑墓室，可以證實紅磚建筑早在宋元年間，已成為閩南地區(qū)共有的一種建筑。 閩南的百姓可能更愿意告訴你一個美麗的流傳。

說唐昭宗光化年間，有一個惠安女當了閩王妃，有一年春天，福州連續(xù)大雨，王妃擔心家鄉(xiāng)的茅屋為風雨所破，皺起了眉頭，閩王說，“好說，寡人賜你府上建皇宮式房屋”。

王妃立即跪下謝恩，對太監(jiān)說：“陛下賜我府可建皇宮式的房屋，你速去傳旨”。這里的“我府”已經(jīng)不是我家，而是我的家鄉(xiāng)了，于是泉州的有錢人，紛紛仿效王府的樣子造起了房子。

其實，紅色“庶民不許”，卻在閩南民間大量使用，一是因為閩南人長期從事海外貿(mào)易，受南洋文化和西方建筑藝術的影響，二是由于福建沿海“山高皇帝遠”，加上閩南人“敢為天下先”的特性，使得閩南民居富麗堂皇，“違章”建筑悄然風行。

六

正如云南土生土長的白族建筑師八旬先生所言，建筑的色彩是要觀照它生長的環(huán)境的。相得才能益彰，相映方可成趣。

這也正是今天的建筑材料建造的房子“慘不忍睹”的最根本原因。堅硬的冰冷的鋼筋，混凝土，玻璃，鋁合金，瓷磚……與土地與樹木與藍天格格不入，加上結構簡單、造型鄙陋、體積膨脹、規(guī)劃雜亂，使許多拆了舊房建新房的村落，名存實亡，今不如昔。

有機建筑設計理念的一個原則是：“建筑應該與它的環(huán)境協(xié)調，一個建筑應該看起來是從那里成長出來的，并且與周圍的環(huán)境和諧一致；土生土長是所有真正藝術和文化必要的領域”。

盡管古代中國使用顏色有著嚴格的等級規(guī)定，但我們的祖先，依然能夠變簡單為豐富，化黑白為斑斕，創(chuàng)造出大江南北千差萬別的故鄉(xiāng)的顏色。

諸般顏色卻有共通的歸屬：看得見山，望得見水，記得住鄉(xiāng)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