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門口的雨

李昱慶

9月20日 晴

已經一個多月，沒有下過一滴雨了。

早起覺得皮膚干，挑弄瓶瓶罐罐里的東西認真涂抹，即使這樣，依舊感覺到皮膚饑渴難耐，和心一樣。我想念雨。

母親是水鄉女子，許是這個緣故，總覺得自己身上該有秀氣溫婉，如水般柔情的氣質。心目中最美的身影，應該妙曼纖小，嬌語軟糯，撐一把油紙傘在江南煙雨中寂寥、彷徨，惹人垂憐。

新疆少雨，珍貴而氣勢兇猛，只能是酣暢淋漓的，甚至猝不及防，給人以威壓，所以習慣用“他”來指代。而南方的雨呢，纏綿多情，在短時期內存在是溫暖和緩的，所以習慣用“她”來指代?；蛘呶腋静涣私饽戏降挠?，幾次旅游又能對南方的雨知之多少呢？

所以，只能熟知家門口的雨。

家門口的雨很少，看天氣預報有雨，大家伙都要將此事作為重要談資，互相反復提醒，算是小小盛事。即使如此吝嗇，預報里氣勢唬人的雨下到伊寧，往往是裝模作樣的幾滴，連地皮都沒濕，實在惋惜。這是家門口的雨的個性之一。

大多數時候，雨一旦現身，多數和風、雷、電同臺施法。瞬間狂風大作、電閃雷鳴，若家里有人，立即一路狂奔關上各扇門窗。若家里沒人，主人在單位或者路上憂心忡忡，回去有得家務好干了。窗臺上必是厚厚一層沙土，綠植們被吹得東倒西歪，踩在地板上，大粒塵土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風雨是頑劣的孩子，用搗亂證明他來過。所以，難得出現的大雨總被隔絕在窗外，喜雨者忍不住打開窗戶，冷冽的風猛吹過來，倒吸一口涼氣，趕緊關上。新疆的雨，是需要躲的，雨們自己，只能自娛自樂。

喜歡的是可以徜徉其中，不用躲避的雨。或者只要一柄小小花傘，便可身心愜意地流連煙雨中，不用歸去。這樣的雨，在家門口，很少，但也不是沒有。

遇見這樣的雨，遂不至凈手焚香，一定要隆重對待。換一件清新亮麗的衣衫，攏攏發型，添一點唇色。女人的儀式感，是為悅己者容，亦為己悅者榮。做適當的準備，和雨，來一場故意的邂逅。

空氣中的負離子含量自是不必說，深吸一口氣，肺腑之間全是歡快活潑。到處被清洗的潔凈嬌嫩，水泥地面、樹葉、花朵，經過雨水溫柔細致的梳妝，愈發貌美起來。各處空無一人，只有我和我的雨，獨享寧靜與豐饒。和喜好的人或事相見，要獨處。

最喜的還不是這種，而是夜晚的雨。

天已黑透，在車內，一定要坐鄰車窗的位置，車外因為雨變成另一個世界，大雨迷蒙，微雨清晰，一路霓虹閃爍，閃爍出比平日美麗千倍的光芒，霓虹燈與雨是才子佳人一對，相得益彰，美不勝收。雨打車頂，總是一陣急一陣緩，隔一會便變一個頻率。疾馳時，車玻璃上的雨線與車身平行，飛翔起來，遇紅燈停下，雨響應地心引力的號召，一條條緩慢流下，蜿蜒曲折，終究消逝在車窗邊緣。

車內有聲音流淌，音樂電臺已聽了十幾年，主持人磁性低沉的聲音甚是煽情，一首多年前聽過，又多年再也找不到的老歌隨后緩緩充滿空間。再喜歡收集歌曲的人，并不能窮盡所有在自己的移動介質或者電腦里，更何況擁有的歌曲在耳邊反復循環，漸漸地少了悸動與歡喜。而音樂電臺卻像神奇的魔術師，你永遠不知道那里面會有多少驚喜、回憶、美麗、憂傷、渴望、相聚、相知，甚至后悔。音樂電臺和雨很像，和雨很匹配，是霓虹燈外，雨的另一個戀人。他和她原本該有一場歡喜的邂逅，那句臺詞是“哦，原來你也在這里！”

友人說喜歡雨的人都是有秘密的人。我笑她，這個世界上怎么會有沒秘密的人？或者你說的秘密是一場陰謀？秘密何嘗不是個好東西，證明的你的心獨立而浪漫，開出過只有自己欣賞的花朵。雨是秘密前世的情人，相戀相離不相忘，不在腦海里，而在心里，永遠不肯釋懷。

恍記起少年時，極度不喜歡雨，小鎮路面沒有完全硬化，雨預示著不能出去玩，或者偷摸著出去瞎跑，臟濕的褲腳，粘滿稀泥的鞋襪，疲累的父母又添辛苦，回來一定會被家長打罵。少年本就匹配躁動的心和停不下來的腳步，奈何困在屋內，于是和雨有仇。

后來不知怎地就喜歡上了雨，是留起長發之后？還是未遂的初戀偃旗息鼓后？總之和成長有關。再后來，雨便成了最美的景致。

大約是愿意被雨困住腳步，因為雨停留，因為雨獨處，因為雨安靜。因為雨，可以偷懶，是了，這便是自己想要的終極答案，還可以堂而皇之地把懶的原因賴在雨身上。一個不喜歡熱鬧的人，在雨天，喝點紅茶，看點閑書，沒有人和事需要打點。一場雨，瞬間讓自己變成真正的自己。偏振振有詞，我沒有疏懶，真的，“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沒辦法哦。內心慵懶又佯裝勤勉的人，欺負雨不會說話。不，雨是會說話的，稀里嘩啦、叮叮咚咚、大珠小珠落玉盤，但雨從未揭穿過我。

這一場家門口的雨，我已等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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