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

我常常懷念住在老房子的時光。

故鄉的老房子坐落在村西南，五開間傳統老屋布局，堂屋、東西廂房、東西耳房，還有一個不太大的院落，有一棵桃樹和三棵杏樹。我就出生在老房子的東耳房里。

當我記事起，我們就搬離了老房子，所以我對居住在老房子里的那一段記憶是一片空白。那時，叔伯們已經舉家搬遷到了大同煤礦，只有奶奶獨自居住在老房子里。我七歲過生日那天，提著父親從大同買回的馬蹄表，我一大早就蹲在了老房子的西墻根下等著日頭。老房子的日頭記載著我人生的啟航。奶奶說，聽到我的第一聲哭啼時，日頭剛好照在西墻上。

老房子的故事多的數不清，但記憶中的故事大都是我奶奶的故事。雖然奶奶早已離開了我們，但老房子的故事還在。我知道，老房子的那一頭連著另一個世界。

我們離開老房子不久就搬進了自己蓋的新房子。新房離老房子并不遠，只隔著一條街。每天放學后，我總會先到老房子奶奶家。奶奶略懂醫術，會扎針，按摩，對小孩不思飲食有奇效，遠近聞名。奶奶看病從不收錢，但有人送點小吃小喝，奶奶會收下，可收下了，奶奶也從來舍不自己吃，給我留著。這也許是兒時我天天到奶奶家的主要原因吧。偶爾貪玩，也可能作業沒有寫完，就把到奶奶家這回事忘了。要是正趕上有好吃的，放學時分，奶奶會站在街口等我，等不住，奶奶就拄著拐棍，小腳蹣跚，走到我家不遠處，扯著嗓子喊我。奶奶的嗓子特別洪亮，往往沒幾聲，我就聽到了。

那時的我貪玩不愛學習，常常遭到母親的呵斥，我脾氣倔，就躲到奶奶家過夜。奶奶為了節省煤油，早早就睡了。但睡的太早，有時無法入睡，奶奶就給我講故事，講老房子的故事。據奶奶講，這老房子很早以前是本族一位大戶人家的房，這家人解放前舉家遷到了內蒙。我爺爺年輕時走西口，給人趕馬車，積攢下點錢，買下了這處院子。院子原來東西兩邊還有兩間下房，都毀于火災。有一年挖地窖，爺爺還挖出幾個銀元罐子，但沒有一個銀元。還有一年冬天，奶奶在睡夢中聽到院里一聲悶響，扒到窗口一看，一只狼站在南墻上，兩眼放著綠光。奶奶忙拍打窗戶，連呼帶喊。我父親兄弟幾個跑出去后，狼早已經逃之夭夭。但是卻咬死了一只羊，因院墻較高，沒有叼走。

夏閑的傍晚，奶奶總會坐在巷口的大石頭臺上，沐浴著五彩霞光。冬日，老屋炕上，坐滿閑聊的老太太，時不時會傳來奶奶朗朗的笑聲。但每當中午時分，不管刮風下雨，還是嚴寒酷暑，奶奶就拄著拐杖，踮著一雙小腳，顫巍巍一步一步走向巷口。奶奶會用手掌橫在額頭上，遮擋著日頭，目不轉睛地望著村北。這是奶奶在等客車，從縣城到村里的唯一客車。客車按著喇叭一進村，奶奶就顯得興奮，盯著下車向南頭走來的每一個認識和不認識的人。當客車轉頭長揚而去，大街上已空無一人時，奶奶仍站在那里，久久不肯離去，失望的眼神早已沒有了光澤。我明白，這是奶奶思念她的親人，想著她已經外出的兒子、孫子、外甥，還有她自己的兄弟姐妹。奶奶企盼著有人來看看她，但很遺憾，很少有人來看看孤獨的奶奶。奶奶的心里，所承載的，似乎不僅是她自己的一生，而是一個很大的世界。

我上初中時，我們舉家遷到了大同城，但每年的暑假我都會回老家陪老奶奶住上幾天。那時，奶奶身體還很健朗，自己做飯洗衣，院中向日葵有一人多高，金燦燦的花盤開著茂盛細密的小花。窗臺上曬滿了杏干，門頭的擔杖靜靜地掛在那里。

老房子常年漏雨，有一年暑假回去，我正趕上奶奶組織人大修屋頂。和泥、抺房，幫忙的人夠二十多，幫忙做飯的女人們就有七八個。奶奶坐在大門陰涼處的一把椅子上，注視著老房子，注視著忙碌的鄉鄰，滿臉笑容。她一會兒給人發著煙，一會兒又指出這兒不平那兒不正，干活人邊干活，邊說笑著，嘴里叼著香煙，還相互打趣，“大奶奶，保您三年不漏。”人們都叫我奶奶大奶奶，不管老的少的。我奶奶從不虧欠他人，中午殺雞熬肉，炸油糕，大伙兒個個喝的寧酊大醉，才各自帶在工具慢慢散去。

奶奶年近九十時，身體已大不如前，已無力拔掉院中的雜草，院里荒蕪、冷清了不少。老房子也老了，前檐下垂，窗戶傾斜，好像要隨著老奶奶一起去的樣子。因我已經參加工作，回去陪奶奶的日子也少了。陪奶奶的最后一晚，奶奶沒有給我講老房子的事，而是講她的母親兒時如何疼愛她，她說她常常會夢到母親。奶奶還講她年輕時是十里八村聞名的美人兒，身材高挑，一雙小腳格外的小。爺爺娶我奶奶時，是八人大花轎，整整抬了一上午。后來我爺爺扔下我奶奶和四個孩子走西口，奶奶說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熬出來的。我奶奶還講了我爺爺的好多故事，說我爺爺大個子，忠厚老實，吃苦耐勞，就是不會體貼人。但有時也會逗奶奶開心。講著講著，奶奶會笑出聲來。我這才發現，奶奶原來也有愛情，也思念她久已死去的丈夫。我很吃驚，也很感動，因為奶奶極少講述有關我爺爺的往事。我突然感覺，也許，我奶奶壽將終至了吧。

奶奶90歲那年，得了一場大病，永遠地離開了我們。老房子也迎來她最后的喧騰。整個家族的子孫后代、遠房親戚、左鄰右舍，齊聚老房子，為奶奶送行。院落里擺滿了大小的桌椅板凳，本家的，幫忙的，人頭攛動。鄉村高壽而逝稱作喜喪，也夾雜著笑話，熙熙攘攘，老房子和庭院里略顯擁擠。這是老房子最后的喧鬧與輝煌，長明燈陪伴著安詳的奶奶永遠而去。

奶奶走了，老房子還在。近些年我總會回老家的看一眼裝著我無盡鄉思的老房子，看一眼這個裝著我童年故事和兒時夢幻的地方，不為別的，只為懷念我的奶奶，一位慈祥豁達、大度開朗、歷盡滄桑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