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亮度

關玉生

閑暇翻閱筆記，對兩則史料扼腕沉思良久，現錄之于后，與諸位朋友共享。

其一，劉邦即皇帝位不久，即開始誅殺功臣。他先是找理由殺掉韓信，繼而又找理由殺掉彭越。殺彭越時，他還專門下了詔書：“有膽敢收尸者，輒捕之。”彭越有位好友名叫欒布，他偏不信這等話，不但到刑場對著彭越的頭大哭了一場，還要“收尸，禮葬之”。有吏知曉后，馬上把欒布逮捕，并報告給了高祖劉邦，劉邦聽后，立即召來欒布，罵了一頓后，遂“提趨湯，欲烹之”。欒布面對死亡，對劉邦說：“你聽我說完一句話后我再死。”劉邦說：“你說什么？”欒布說：你當初和項羽爭霸，被圍困在滎陽、成皋間，項羽之所以沒能戰勝你，是因為有彭越的支持。“當是之時，王（彭越被封為梁王）一顧，與楚則漢破，與漢則楚破。且垓下會，微（意為彭越謀劃精深奧妙）彭王，項氏不亡。天下已定……今陛下一征兵于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為反（高祖劉邦北征陳豨時，要彭越率梁地兵參與，彭越因病臥床不能動，派了一位部將率軍前去。劉邦借這件事誣彭越謀反）；反形未見，以苛小案誅滅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請就烹！”劉邦聽完欒布一席話，也不知觸動了他哪根神經，竟沒讓欒布下油鍋，最后還把他放了。

其二，民族英雄文天祥于福興元年（1278年）抗元失敗被俘，押往大都（今北京）。他的一位叫張千載的同鄉好友知曉后，立即賣掉家產，在文天祥北去的路上上下打點，并請求跟文天祥一起去大都照料他的起居。元軍統帥因佩服文天祥的凜然不屈，便應允了張千載的請求。一路上，張千載又是喂文天祥飯，又是給他洗腳，儼然一個仆人。

到大都后，文天祥被關進監獄，張千載就在監獄附近租了個房子住下。他照例每天給文天祥做飯送飯，文天祥在獄中所寫的詩文他也想辦法帶出來，其中就包括那首著名的《正氣歌》。就這樣，文天祥在元大都關了三年，張千載侍奉了三年，一直到文天祥被忽必烈下令處死為止。

更使人感動不已的是，文天祥死后，張千載已身無分文，也不知他想了些什么法子，遭了多少難，他不但將文天祥的尸體運了出來，還將在俘虜營中自殺殉夫的文天祥夫人歐陽氏的尸體也運了出來，二人一并火化后，把骨灰帶回老家安葬。

欒布冒著“下油鍋“的死亡威脅去哭彭越、去收尸，如此這般，別說一般人做不到，親生兒女又能做到嗎？怪不得元代史學家胡三省在給《資治通鑒》作注時在這件事的下面專門寫了一句“文王葬枯骨，仁也；欒布哭彭越，義也”，用以贊揚他呢？

而張千載的事跡，似乎更閃光、更動人。僅僅是文天祥的同鄉好友，得知文天祥被俘后押往大都，居然賣掉家產去服侍文天祥三年，三年中喂飯，洗腳，什么都干。三年的時間啊！別說一個朋友，親生兒女又當如何？尤其使人難以忘卻的是，文天祥死后，身無分文的他，居然又把文天祥的尸體和文天祥夫人的尸體弄出來一并火化，把骨灰帶回老家安葬，使之入土為安。此種為人的忠、為友的義是不是也太生動了。

人生的亮度，不僅體現在轟轟烈烈中，它同時還體現在人生的細處，體現在人和人的交往上。尤其是那些貼近人性的考驗，往往最能顯現出人生的亮度。想想看，當年劉邦誅殺彭越，不讓收尸，誰收尸他逮捕誰，如此的恐怖，人情誰不趨利避害？然而，此時欒布卻毅然、決然地站了出來。作為彭越的朋友，他不但敢去哭，還要去收尸安葬，如此的主持正義和“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精神怎能不令人佩服。同理，文天祥被俘，僅僅是同鄉好友的張千載竟賣掉家產去大都侍奉他三年。文天祥死后又義無反顧地把他及他夫人的尸體火化帶回故鄉安葬，在世俗社會，又有幾人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我們說，正是由于張千載做到了常人難以做到的事，所以，他善良的人性才顯露無遺。

欒布之于彭越，張千載之于文天祥，都是以“私誼”的形式出現的，好像都是朋友之間的事，似乎和所謂的“民族大義”沒關系。但我要說的是，正是他們的這種“私誼”，方顯示著人性中所蘊藏的大愛；也正是他們的這種“私誼”，才給人類留下了交朋友需要真誠、需要奉獻乃至犧牲的記憶。欒布和彭越，張千載和文天祥，用淚和血凝成的朋友之誼，對人和人之間如何相處提供了一個非常難得的教材。這樣的“私誼”，任何的民族大義都不可能沒有它，任何的人類文明也不可能缺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