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薄云天

王暉

成都武侯祠是全國唯一一座君臣合祀祠廟，由紀念蜀漢君臣的劉備殿、諸葛亮殿和劉備墓等建筑組成。行走祠內，能見到三義廟，能見到結義樓，而誦讀那散存殿內匾額、楹聯上頌揚劉、關、張生死同心、義薄云天的煽情文字，則更讓人感受到這桃園結拜的三位異姓兄弟情同手足、血脈相連的濃郁義氣。

自然，文字間或亦有令人感到滑稽處。比如，在三義廟中，高懸一面書有“神圣同臻”的巨大匾額，稱贊劉、關、張三義士都達到神圣的境界。這贈立匾額者，署名竟是“清代靴鞋行眾姓弟子”。

《三國志卷三十二·蜀書二·先主傳第二》曰：“先主姓劉，諱備，字玄德，涿郡涿縣（今涿州市）人，漢景帝子中山靖王勝之后也。……先主少孤，與母販履織席為業。”瞧，連劉備少時貧困，與母賣鞋謀生這段不堪回首的經歷，也被清代的販履者翻出，作為攀附結緣、討借余蔭的契由。環顧廟殿，尚未見著“織席行眾姓弟子”贈送的匾額，看來，在順坡下驢、借勢托大方面，這個行當的后世從業者不及“靴鞋行”后世從業者更具戰略發展眼光。

豈僅前朝，豈僅祠內，便是在一墻之隔的錦里商業街，我們也能覷見今日“靴鞋行”從業者那敏銳捕捉商機的睿目。你看，那沿街開設的一排排古風盎然的鞋店，不知店主是否果然姓劉，也不論兜售的是草編履、竹編履、布編履，乃至塑料履……卻并不妨礙每間店鋪均赫然懸掛“草鞋劉”的寶號。

感佩之余，略生異想，設若蜀漢政權未被后世目為“正統”，劉備不是“蜀漢開國皇帝”，那么，“桃園三兄弟”還會獲享后世這般趨附者景從的盛況嗎？歷史已然如此，于劉、關、張，我們自無法假設。但從別者，比如，那曾在上海灘制售“艾羅補腦汁”“龍虎人丹”“百齡機”等藥品，經營著名的“大世界游樂場”，一度獲利豐厚，最終投資失敗的黃楚九之生前身后，時人——包括同行中人對其所施的行為來看，卻可以間接了解到些微世態來。

1931年初，黃楚九這位上海灘著名的“滑頭商人”，因麾下日夜銀行出現擠兌風潮，引發腦溢血，黯然去世。黃家頓時陷入四面楚歌的討債聲中，以致在黃楚九殯葬大典上，吊唁者對其褒貶皆有。最滑稽的是，黃楚九生前任主席的上海新藥業同業公會，此時竟送來上書“藥石無靈”的素幛，譏諷黃氏所創種種藥品毫無效驗。

黃楚九一生逐利棄義，翻手為云，覆手為雨，手自得之，手自失之，觀其終場鬧劇，固讓人生發“孰言天道不公”之嘆。但上海新藥業同業公會諸會員，“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紛紛趨炎附勢，捧舉黃楚九為主席。可待到“眼看他樓塌了”，便瞬即反戈一擊。從這對黃楚九態度陰陽兩面中，會員諸君之義氣、良心，自無從論說，而行徑不亦特令人齒冷嗎？

“貧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何況，這武侯祠又位居“西南首府”，前來攀附的“親”或“遠親”，自是格外多了。

【童 玲/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