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書簡

阿成

暮 春

花開之后，萬物進入

秘密的通道。復雜又簡單的工序

匆忙的人，不知其美。

感謝傍晚的暴風雨

讓我停下來——一個蠻橫的人，毫無道理地

撕扯它的頭發——

——臨窗的剎那，我看到枝葉間

裸露的毛絨絨的

幼嫩果實。

——植物們多快啊，在毫不起眼的

生長與輪回中，我們已沒有

駐足觀望的時間……

告 別

必須在太陽隕落之前下山。

云絮飄飛，歸鳥從干裂的

樹梢掠過

臺階上，落葉

抖擻小小的身體……

必須取走這些陡峭、嶙峋和坦蕩。

赤裸讓我們看清巖石的內心

光頭光腳的樹木，枯到極致的藤蔓

呈現此刻的意義……

必須與向上或向下的寒冷相向。

風聲濃烈，彤云密布

褐色石階旁，我只帶回

一捋枯葉，三枚松果

五瓣寒菊……

黃崖峽谷

石壩斷了念想。

苔痕依稀，流水擁堵

魚蝦在巖縫中尋找時光的出口。

潛水者癡迷于淤泥與卵石，他要在黑暗中

攫取細微的光。

山色凝滯。巨石無動于衷

忽上忽下的流水，在拐彎處

寬恕了我的遲暮。

沒有腐爛，亦無新生

一株老去的大樹橫臥溪谷

再次印證了十年前的日影。

崖上山櫻燦爛，它的燈盞

照亮了春天的行者。

挖 筍

這藏身于生活的毛糙粗礪之物

被雜草覆蓋，被泥土掩埋；

這被黑泥摟著的、東一只

西一只的筍子，

只有空心的竹子，和不斷

摸索的竹鞭

才能感知它的存在。

這清爽干凈的大地的初心

只有粗衣素食的眼睛才能看見；

一鋤白，一鋤黑，挖筍——

這簡單又復雜的勞動

賦予了挖掘和生活的雙重意義。

仰天堂

廟堂和追慕已久的云朵在山頂。

拔地而起的一座陡峭高峻的山

是一只佛乳

朝圣的人拋卻人間重負，一步步攀爬

擔著點燈的菜油，他要用罪與孽

兌換干凈的奶水……

風景在高處。人生在師太的口中

（我去時，師太已圓寂經年）

向上的人，用仰望的姿勢

看見內心所需；而在山上，你驚異地看到

剛剛經歷的路途和田疇如此之美

——于是，我理解了這個春天

或年年的春天：

登山禮佛，祈求安寧；

向下觀景，各取所需……

秋之書

時間快。旅途慢。

洪荒之水似有若無。

挖掘機在河邊轟響

一群人黑瘦的目光中

修復夏天的堤壩；

河床改道了，原先的淺灘

堆滿白色的卵石和沙礫；

岸邊，楓楊抬頭，蘆葦彎腰

它們的身上

掛著枯黃的草屑——

蟬唱里，洪水的雪泥鴻爪

殘留在臉上……

石頭發白，河水清淺。

自然緩緩自愈。

初月下，不知名的草葉

在風中搖曳、扶疏……

煮 雪

一把銹跡斑斑的銅壺

用它煮過茶，煮過酒

煮過江湖浩淼，世事滄桑

現在，我用它來煮

飄飄渺渺、來無蹤去無影的雪……

——虛無的命運之書

白即是一切。無即是有。

把已經經歷的，和未曾經歷的

一捧白雪

投入壺中，看它們在烈焰中

變成水，化成汽，呼呼嘯叫

打開記憶和時光之門

看一具冰冷的軀體瞬間化作澎湃的激情

柴火在歡叫，壺蓋壺嘴在歡叫

唯有雪在無聲陷落，在灼燒中

借水還魂

此時，煮雪人沉靜木然的表情下

是一顆跌宕的涅槃之心……

洗

洗手——一小時一次；

洗臉——一日三回；

洗身——悄悄背對著鏡子；

洗肝洗胃——體內不知存了多少黑暗？

洗肺——雙手被霧靄遮蔽；

洗眼——我看見了不該看的事物；

洗心——你生來就是被污染的……

世界這樣白，

我這樣黑……

雪 人

只給我一次機會——

堆一張圓圓的臉，一個不再年輕

但豐韻猶存的身體

用兩顆葡萄做眼睛——

有和你一樣的色彩

用最純凈最樸素的青草，菜葉，蘿卜

做頭發、鼻子和嘴巴

給它們安上夸張的膚色，鮮艷的毛發，草木的衣裳

冰凍的身體因此有了呼吸、心跳、表情

——一個會微笑，會垂淚，會囈語的你

擁有一顆冷到極致的心……

——雪人，讓我用血液、體溫和生命的本真

親近你

讓我拍拍你的背，撫撫你的臉，摸摸你的頭發

讓我們手握著手，臉對著臉，十指相扣——

雪人，是我的溫暖和愛

使你新生又瞬間融化……

——太陽出來了，雪人

你只給我一次機會！

此 生

有時，我會長久地盯視。

仿佛不認識你

仿佛又回到三十年前的春天。

四月或是五月

時日漫長，青春美好。

仿佛不認識你

也仿佛不認識時間。

你的表情、動作

遲疑，緩慢，甚至僵硬

還有被暗淡光亮照著的

花白頭發。

如果時光可以拆解

我會做一個破壞者。

把它一點點敲碎

放入隨身攜帶的口袋

仔細收藏。

或變成一個魔術師

在你面前

變出一萬次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