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外一篇）

連忠誠

大年初二，我和妻去岳母家拜年。

早晨，天依然是黑的，大街上除了噼噼啪啪的鞭炮聲外，一片靜寂。新年清晨本應是村民們好好享受的時間，可是家家還得早起，因為要按習俗放鞭炮接年。不過，這時節，貴客和老人孩子則可以享受早晨的暖暖的被窩。我在岳母家也不例外。

妻子一大早便和岳母一起做飯。她還是一個小女生的樣子，圍在岳母周圍打打下手。隱隱約約中，我覺得我臥室的房門被輕輕推開了，不一會，幾個孩子貓著腰桿輕手輕腳走進來。我一看，進來的原來是大舅哥家和小舅子家的幾個孩子。妻子準備好的紅包放在床頭，他們笑嘻嘻地在我這里領走了新年壓歲錢，一窩蜂似的跑了。不到五分鐘，門又開了，“姑父，我想玩你的手機”，四個小可愛不約而同。還在被窩的我赤著胳膊取走了床頭還在充電的兩個手機，一個手機是我用了大約十幾年的，一個是單位配發的新警務通。

我把手機分別給了兩家的孩子，并吩咐他們，兩個人玩，要公平，不能一個人獨自玩，孩子們點頭答應。他們中的老大懷揣手機，小的跟在后面，屁顛屁顛的。

到了傍晚，兩部手機又返回我手里，孩子們一點不怯生，在我休息之前，一再叮囑我要充電。我說，去休息吧，一定充上，隨后一片漆黑的安靜。一大早又是重復同樣的活動。岳父母家四個孩子，兩個閨女，兩個男孩，相繼都成家立業，兄弟姐妹之間和諧團結，非常孝敬父母。每逢過年，總是坐火車去拜年，岳父母總是盼望著我們回家，像盼星星盼月亮一樣。也許他那里不是我從小生活的地方，當地的方言我也不會說，而且和他們的相處，多多少少都會有一些陌生感或者說拘束感。可是因為手機，我和孩子們成了朋友。他們喜歡我，親切叫我姑父，更是把好吃的送給我，有時候甚至是非要喂到我嘴里不可。和孩子相處，總覺得心里暖暖的，甜甜的。他們白天玩手機，一直在我周圍，甚至還主動問我問題，有時突然電話來了，他們便飛奔過來：“姑父，電話響了。”他們決不亂接電話，也不會不理不睬。有時候他們要求和我合影，甚至穿起我的警察大衣。因為手機，我收獲了無比快樂的新年時光，因此假期也顯得短暫。孩子們和我相處也感到滿足快樂。于是，我和妻子帶著一群孩子去村里的新超市購物，孩子們感覺姑姑在場，也大膽了，挑選自己喜歡吃的糖果，皮球或者玩具等。每人抱著一包商品一股腦放到收銀臺上，我就去刷卡。

突然，啪的一聲，手機落在光滑的瓷磚上，屏幕爛了。大侄兒臉色立即刷白，不知所措，也不敢抬頭看我，手里的糖果灑落一地。小侄子這組有點得意忘形，看看摔爛的手機，看看自己手里的手機，暗自慶幸。

看著孩子們愧疚的臉和快掉下來的眼淚，我趕緊說，沒事，這個老手機已經使用十幾年了，我早就不打算用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啊。可是他還是一副恐慌不安的樣子。小侄子見狀，趕緊把另外的手機還我了。

可是大侄兒一直低頭不語，我知道，他一定很慚愧。我和妻子想了一個辦法，趁他們不在，就在村頭的手機店里購了一款和我的老手機一模一樣的手機，還多住了一天。

我告訴他們，我隨身攜帶了一個屏幕，直接裝上了，這個新的屏幕裝我包了好多年了，可是老的就是不破，這下好了！

手機修好了！孩子們笑了，又恢復了往日的歡樂。

第二天一早，孩子們依然重復著前幾天的活動，就是領取手機的時候多了一個疑問：

“姑父，你包里準備了幾個大屏幕？”

妻說：“你姑父包里背著孫悟空呢，可以變出好多大屏幕呢。”

侄子們瞠目結舌，瞪大眼睛看著我，我點頭沖著他們微笑……

最小的侄兒歪著腦袋看著我說：“我可以背孫悟空嗎？”

“可以啊！你們幾個都可以！”妻子蹲下身子笑道。

“為什么啊？”他們幾個沒有做聲，臉蛋像犯困似的發出疑問。

“我長大了也要當警察。”大侄子突然喊道。其余三個還傻愣愣地看著他。

不速之客

這應該算2015年的第一場雪吧。這雪下了一天一宿，估計小鳥都凍跑了，一路上很難看見半只鳥影。

我坐公交車來到單位大門口。遠遠地發現在大門口有一位老大娘。風雪中，她圍著一條用了多年的舊粗布圍巾，滿臉皺紋，手里提著一袋子紅薯，想必一定在風雪中佇立很久。

因為腳上有很多雪，我便停下腳步跺腳。這時，老大娘上前和我說話：“小伙子，你也是警察吧？俺兒子也在這里工作，我可以進大院看看嗎？”老母親一副乞求的眼神。雪花落滿了她的頭，分不出是雪花還是白發。

“請問您兒子是誰？”

“能不能不說？中嗎？”

“請和我一起進去吧，阿姨。”

我沒有猶豫就請她進來了，因為我看她腳上的鞋是我們單位的鞋。

“丟人啊！他們要鬧分手。唉，媳婦也和我吵架。我家老頭子走得早，就兩個兒子。另外一個兒子在農村老家，是殘疾人，至今沒有娶上媳婦。”

“阿姨你吃飯了嗎？”看這老人孤苦無助的眼神，我問了一句。

“沒有。上次來兒子家，他們吵架，媳婦給我趕走了。現在我想孫女，孩子很小，沒有他們的邀請，我怕他們不歡迎我。你說我該怎么辦？也不知道我那個傻兒子整天忙的啥，就說值班值班。說走就立即走，小孫女上次發燒，俺媳婦一個人帶去了……”

看到此時場景，我連忙給老母親帶到警官俱樂部樓上。一路上，老母親有意用圍巾捂住自己的臉，擔心有人認出自己。路上，很多人問我，老婆婆是誰。我謊稱說，是我媽，從老家帶紅薯來城里和我一起過年。

我看了看表，匆忙去餐廳取了兩個雞蛋，回到俱樂部。老人家可能是餓壞了，這次沒有客氣，坐在一旁開始剝開雞蛋吃，我也趁機換了特警制服。老人家在我身邊轉來轉去，從頭到腳仔細打量著我的警服。

夸我帥氣，夸制服好看，說她自己兒子還從來沒有穿給她看過。

我有些不好意思，然后，裝著一副很忙碌的樣子，轉身取拖把拖地，接著，我打開俱樂部的全部燈光，領著老人家在里面參觀，一絲不茍地講給老人聽，指給老人看。當講到沈戰東時，老母親的眼角滲出淚水，停下腳步，她用手擦了擦照片，發出微小的聲音“這個兒子是英雄啊！可憐他媽了，他還有其他后人嗎？”我內心一緊，趕緊轉移現場。

“哦，這個就是俺的大兒子。”

“哪個是？阿姨。”我猛一轉身。

老阿姨盯著照片仔細看。“長得特別像，走近看還是不是。”

“我兒子從小吃苦多，父親走得早，他有好運娶了一個城市的媳婦，可是總是吵架，鬧著離婚，你說如果他們離婚了，我這老婆子怎么活下去啊。老家還有一個孩子沒有成家。今天我想來看看俺那兒子到底在單位忙什么。”

“阿姨，現在年輕人拌嘴很正常，你來看兒子，住兒子家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他們受過高等教育，不會拋棄你的，不要多心，兒子的工作很受人尊敬，榮譽室這些光輝里程你都看了，你兒子也是警察英雄。”

“我就是擔心，我對不起我家老頭子。俺兒子從小缺乏老頭子教育，是我嬌慣壞了。”老阿姨沉默一會，眼角滲出淚水。我已經為老阿姨準備了一杯開水。

“這里咋這好啊！我兒子也好學習看書，平時他們也來這里吧。”她環顧了一下整個俱樂部的空間，整潔、莊嚴、安靜、精神。

“很多人都是抽空來學習，阿姨不要擔心，快回去兒子家吧！你兒媳婦一定也在等你啊。”

“兒子家離這不遠，坐上摩的，五元錢就可以到了，上次他們吵架，俺那傻兒子跑到這里，我就跟過來了，所以今天我從老家打聽摸過來了，也總算放心了，孩子，謝謝你！”

在短短的40分鐘里，我仿佛看到了我的老母親，黑發泛起了霜花，腰身變得不再挺拔，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華……

挽著老阿姨的胳膊，我送走了這位為了兒子面子，小心翼翼求證自己兒子的、也一直沒有告訴我真實姓名的不速之客。從大門口到俱樂部，路上雪很大，我仿佛走了一段很長的路，并越感路的艱難和漫長。我為這位母親感到驕傲，也為自己的一點點付出感到異常滿足。仿佛是我自己的母親，在榮譽室講解或者掏心談話的某一個時刻，某一個眼神，或者某一個動作……我們彼此都充滿無限信任，還有母子之間殷殷的關愛。

此時此刻，一輛輛呼嘯而來的警車開進院子，隊員們手持鋼槍開始面對面交接。

送走了阿姨，接著就是外地兄弟單位的參觀指導，以及隊員們輕手輕腳的學習。這時，電話響了，我怕打擾他們的氛圍，破壞這安靜和諧難得的環境，快速跑到一樓接了電話，原來是阿姨打過來的：“小伙子，我在兒子家，今天給你添麻煩了，看到我兒子工作那么好，我放心了。”

我把所有的興奮變成自己輕輕的微笑，在緊張忙碌的接待、講解、登記、維護、計算機管理等俱樂部事物的一點一滴中，完成了一天的平凡而簡單的工作。

不覺已經是下午六時了，隊員們也紛紛下班離去，我也換上便裝，打算離開。

踏在雪地里，忽然感覺腳底暖暖的，而且很厚，停下腳步一看，原來里面是一張針線縫制的密密麻麻的鞋墊。在風雪中，我邁著堅毅的步伐，通體接受了老母親給予的溫暖。這是一位母親的鞋墊，是一位警察的媽媽！我們共同的老媽。

回家的公交車上，細細地掂量著這位老母親荒誕的警營探訪，雖然方式奇怪，但是心里暖暖的。遙遠的母親為了解兒子的工作，又不知兒子媳婦為何吵架不斷，開始自己荒唐的保密的探訪警營之路，一切的一切，仿佛就在眼前，暖暖地在心中。

忽然，電話再次響起，一看是老媽打來電話。推開家門，溫馨的飯菜早已擺滿一桌。此時此刻，那位不速之客的老阿姨一定也在張羅一桌好飯菜，為兒子，也為兒媳婦，為了一個有媽的小家，我想，一定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