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萍 劉 帥
(1.中國政法大學 刑事司法學院,北京 100088;2.中國政法大學 法律碩士學院,北京 100088)
刑事司法“以審判為中心”的困境解讀*
王桂萍1劉 帥2
(1.中國政法大學 刑事司法學院,北京 100088;2.中國政法大學 法律碩士學院,北京 100088)
“以審判為中心”的改革困難在于偵查權主導著整個刑事訴訟程序。主要表現為卷宗本位的低成本且高效率、審前羈押足以反制定罪、利益刺激導致偵查機關的權力把守。同時,司法理念的落后在不同的法律職業中表現出群體性差異且日趨固化,有罪推定的慣性思維無法根除,控方的職業優越感往往使其無視司法裁判的終局性?,F有的權力格局是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的最大體制性障礙,如果不破除“偵捕控監”一體的權力格局,就無法實現控辯雙方的力量均衡,庭審實質化也將舉步維艱。此外,庭審之外的權力較量對能否實現以審判為中心的改革至關重要。
審判中心;偵查權;司法理念;權力格局
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一經提出,便引來理論界和實務界的狂熱圍觀,專家學者和資深業務人士從理論構建、域外經驗、公檢法關系等諸多方面對此項改革乃至日后形成審判中心主義的展望進行了研究。但是應當看到,理論提倡和實踐路徑都要以現實根據為邏輯起點,如果不從實際出發,摸清刑事司法流水線上各個環節和領域的運行規律,就無法對長期以來積重難返的體制、觀念、權力格局等障礙保持清醒的認識,也就無法有針對性地破除以偵查為中心的刑事訴訟模式的枷鎖。與其考慮怎樣移植和借鑒外國經驗,不如冷靜下來認真梳理、發現和總結現有刑事訴訟模式癥結之所在,改造或克服固有弊端,為真正實現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提供有益素材。
(一)低成本且高效率的卷宗本位
2012年修改后的《刑事訴訟法》恢復了全案移送制度。也就是說,以檢察機關起訴為界,一起公訴案件的卷宗材料就會全部移送至刑事法官的手中,這是目前刑事訴訟的既有模式。對于法官庭審前查閱全部證據材料的做法曾有過不少反對的聲音,主要理由集中在庭前閱卷使得法官對案件事實先入為主,案件審理不再以法庭調查為依據,而是通過庭前閱卷和公訴機關提供的各種筆錄為主,導致辯護方的力量無足輕重,庭審淪為“走過場”。[1]盡管學界對所謂“偵查卷宗主義”抑或是“案卷筆錄中心主義”進行了深刻的批判,仍然值得反思的是為什么卷宗中心主義多年來具有超強的生命力?筆者初步認為,其原因就在于無論是對代表國家的公檢法三機關還是對代表被告人的律師而言,以卷宗審查為主線的工作方法成本低且效率高。這種低成本體現在對卷宗筆錄可采性的天然推定和證明力的優先接受上。[2]在庭審中,如果被告人或辯護人對公訴人舉證的筆錄內容進行反駁,通常會被認為是“翻供”,而公訴人對“翻供”是十分敏感的,因為這將增加其說服法官將被告人定罪處罰的成本,法官在詢問被告和聽取辯護人意見后,如果沒有充足的證據,也會傾向于更為簡便地認定筆錄所確定的事實內容,這也就是刑事法官在沒有充分閱卷的情況下不敢貿然開庭的原因。其實卷宗是對審前程序的全面記錄,大多數的案件可以通過閱卷接近案情事實,律師通過閱卷也可以方便快捷地與被告人溝通,提高自己辯護的效率和針對性。
但高效率往往以減損公正為代價,刑事訴訟的特殊屬性決定了無論高效低廉地完成了多少案件的追訴和審理,只要有一起案件侵害到公平正義的實現都是不能容忍的。推進庭審的實質化作為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的重要舉措之一就是要破除目前公檢法三機關“炒菜-端菜-吃菜”的所謂高效率模式。其主要方法是貫徹直接言詞證據原則,改變案件事實從審前形成的筆錄中提煉的現狀,變為從訴訟參與人的當庭表達中展現,使法庭審理由“審卷”變為“審人”。根據已有的研究可以得出結論:如果不能實現庭審的實質化,其他訴訟程序的運轉都會成為毫無意義的“空轉”,程序正義也就無從談起,嚴重者勢必釀成冤假錯案。[3]
然而,實現以審判為中心的淺層次困難正是訴訟成本乃至社會成本的大幅提高。眾所周知,證人出庭難是司法實踐中的固有頑疾,其傳統和現實的復雜原因已經早有論述,雖然近年來各級司法機關針對該問題做出過一些努力,但并未改變原有局面。此外,要求包括鑒定人、被害人、偵查人員在內的訴訟參與人出庭也要付出巨大的成本,這不僅僅是法院有無司法權威的問題,還涉及到一整套體制機制的構建和運行。域外司法實踐中控方為說服證人出庭作證通常要付出很多努力,我們并無相關的機制和先例,怎樣保障證人及其親屬的安全、庭審日期的確定性和偵查人員工作的突發性是否矛盾、不同案件被害人面對庭審的心理承受能力等具體事項都是需要進一步研究解決的問題,如果不對成本和效率的側面給予充分的關注,僅憑一廂情愿的熱情是無法完成面向審判為中心的訴訟模式轉變的。
(二)審前羈押反制定罪
根據刑事訴訟法的規定和司法傳統,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偵查部門是最主要的行使拘留權的主體,而批準逮捕的權力則屬于人民檢察院。由于我國沒有采取令狀主義的審批機制和司法中立的審查模式,拘留和逮捕措施的適用及其延長條件是缺乏有效監管的。長期以來,檢察機關在是否批準逮捕的環節把控上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實踐中因檢察機關不準予逮捕而變更強制措施的案例不在少數。但是,由于檢察機關還同時負有追訴犯罪的職責,一旦犯罪嫌疑人被批準逮捕,檢察機關將無法再保持維護法律正義的中立立場,錯案追究和國家賠償制度的存在,會讓行使拘留和逮捕權的公安機關、檢察機關無法超脫。
作為臨時性羈押措施的刑事拘留是由偵查機關自行決定的,通??h級以上公安機關就可以做出而無需更高級別的機關批準,更不存在中立司法機關的審查和授權。*有的觀點甚至提出賦予法院對審前羈押及其延長的司法審查權。[4]更為重要的是,拘留之后的期限延長以辦案的實際需要為出發點,無法嚴格按照刑事訴訟法僵硬的期限規定運行。按照刑事訴訟法的規定,一般的刑事拘留期限為14天,只有對那些涉及“流竄作案、多次作案、結伙作案”的犯罪嫌疑人,才可以延長拘留至37天,但往往由于案多人少以及內部機制等種種復雜原因,公安機關對于多數案件嫌疑人的拘留期限都可以延長到 37天。此外,在批準逮捕之后,偵查機關可以根據需要較為隨意地延長逮捕后的羈押期限,且羈押期限與辦案期限幾乎等同,嫌疑人在接受法庭審判前一直處于被羈押的狀態,這段時間動輒幾個月甚至一年以上,可證據搜集的結果是有或然性的,偵查機關未必一定能夠在這段時間內獲取指控犯罪的全部證據,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嫌疑人被羈押的時間越來越長,偵查機關的回旋余地也就越來越小。
根據我國《國家賠償法》的規定,刑事案件如果最終被撤銷、不起訴或者對被告人宣告無罪的,做出拘留、逮捕措施的賠償義務機關要承擔相應的國家賠償責任,該案件也就會在系統內部被認定為“錯案”。賠償義務機關并不是無力支付國家賠償的費用,而是“錯案”一旦坐實,就會被扣上“職業污點”的帽子,所在機關績效考核的業績排名會受到嚴重影響,多數地方通常是“一票否決”,辦案人員也將在內部追責制度中為“錯案”埋單。因此,拘留、逮捕措施一旦做出,偵查機關和批準逮捕機關為避免承擔多重不利后果,會竭盡全力地促使法院認定被告人有罪,而法院在具有平等憲法地位的檢察機關和政權所倚重的公安機關面前,是無法笑談“以審判為中心”的。實踐中發生的法院根據被告人已經經過的羈押期限來確定刑期以及對那些尚未達到定罪標準的案件做出“留有余地的判決”的現象都說明法院在不同程度上承受了巨大的壓力,這恰恰是與“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背道而馳的。
(三)利益刺激下的權力把守
與審判前犯罪嫌疑人的人身自由掌握在偵查機關的情況相對應,刑事涉案財物的扣押、處置權也完全掌握在偵查機關的手中。按照現行的刑事司法體制,偵查機關可以自行決定對涉案財物的查封、扣押和凍結且基本沒有對象的限制。具體來講,公安機關可以對作案工具的機器設備、犯罪嫌疑人隨身攜帶的現金物品、所駕駛的車輛等財物采取強制措施,而偵辦職務犯罪的檢察機關反貪污賄賂部門和反瀆職侵權部門也可以對犯罪嫌疑人的存款、房產、金銀珠寶、古玩字畫等財物進行扣押,還可以凍結偵查對象在金融機構的一切財產性利益。同樣,對涉案財產的控制一直要延續至本次刑事訴訟程序的終結且不受任何第三方機構的監督和制約。
此外,偵查機關對涉案財物的處置具有終審前的判斷權,這種判斷權首先表現在對涉案財物的選擇性移送上。偵查機關可以自行決定哪些財產屬于刑事訴訟法“不宜移送”的范圍,而只將清單、照片或者其他證明文件隨案移送。也就是說,在法庭上接受質證的證據只是被轉換了形式的證據,如果被告人當庭確認尚無大礙,如若被告人或者辯護人提出異議,則會使庭審陷入被動。這種判斷權其次表現在對涉案財物權屬的處分上。在案件尚處于偵查環節或者嫌疑人是否有罪尚未確定的情況下,偵查機關可以自行確定將涉案財物發還被害人或者變現、拍賣,這樣一來,法院在做出裁判時便喪失了對涉案財物依法判決的主動性。[5]
更為重要的是,在公檢法被一體化視為現行財政體制所管轄之部門的當下,來自司法系統外部的體制性因素也助長了偵查機關的權力慣性,從而阻礙了以審判為中心的進路。在司法改革完成省級統籌之前,各級公檢法依然要受制于地方財政體制,受種種因素的影響,“收支兩條線”的原則在實踐中變成了“按比例返還”,偵查機關只有將作為財政返還來源的涉案財產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手中,才能確保本部門的利益不受減損。[6]實踐中偵查機關通常愿意將諸如“刀槍棍棒”及血衣等作案工具移送法院,而對于非法集資或者貪污受賄等案件的大宗涉案資金則鮮有隨案移送者。對涉案財物的提前處置以及對預期利益的期待勢必會使其要求法院作出有罪判決并判令將涉案財物予以追繳。
綜上所述,偵查權的強大固然與其權力屬性有關,但一系列的體制性問題也是造成現有局面的重要原因,要想實現以審判為中心,必須先厘清偵查權擴張的內在動因和外在表現。
(一)有罪推定的慣性思維
我國執政者歷來有依賴刑罰手段實現社會有效控制的治理傳統,甚至連一般公眾都認為刑事法的主要功能是打擊犯罪和維護社會秩序的穩定。這說明歷史的原因導致了刑事司法文明的先天不足,老一輩人口耳相傳的“公檢法就是刀把子”生動的體現了這一點,即使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法律職業共同體人員也不可避免的受其影響。加之偵查人員、公訴人職責的特殊性,決定了他們必須將最大限度地還原案件客觀事實、嚴厲打擊違法犯罪作為一切工作的首要任務。職業習慣的不斷重復和強化會使辦案人員的思維逐漸固定化,漸漸地就會消減其腦海中關于刑事法是人權保障法的意識。偵查人員和檢察官往往疾惡如仇,他們認為如果放縱了一個罪犯,對于被害人而言是極大的不公,懲治犯罪是實現公平正義的重要手段。但是法官必須保持客觀理性,他們認為“不冤枉一個好人,不放過一個壞人”的觀念并沒有意識到讓無辜者獲得保護就有可能會“放過”一些壞人的制度風險,這是維護刑事司法公正、防范冤假錯案必須要付出的代價。[7]同是法科背景的法律人,其刑事司法理念在偵查機關(公訴機關)和審判機關的工作分工中被割裂,這在客觀上也不利于“以審判為中心”之理念的推行。
(二)控方的職業優越感
在以往的刑事庭審中偵查人員出庭作證是極為罕見的,通常都是以“辦案說明”或“情況說明”的形式對律師提出的疑問進行回應。警察的職業尊榮感會天然地排斥與刑事被告人“同堂受審”。另外,在刑事公訴案件的庭審中會聽到公訴人宣告:“我們受某某人民檢察院的指派,代表本院,以國家公訴人的身份出席法庭支持公訴,并依法對刑事訴訟實行法律監督。”這句話本身符合現行法律的規定,可是經常會聽到律師的抱怨,認為這一規定是庭審中控辯雙方地位與權利不對等的體現。*在早年的一些庭審中,不難見到公訴人嚴厲訓斥被告人甚至辯護人的現象,有些地方還出現過公訴人與辯護人大鬧法庭的極端個例,雖然在近年來的司法實踐中已難見到,但其現象背后折射的制度矛盾值得反思。由于長期以來檢察機關既具有追訴犯罪的職能又具有法律監督的職能,檢察官便具有了“正義化身”的象征意義,這使得庭審中控辯審三方的關系與國家結構中法院、檢察院的地位平等關系發生了混淆和錯位。*我國憲法確立了在人民代表大會這一權力機關之下“一府兩院"平行的權力構架,法院、檢察院兩個系統各自獨立行使職權,除個別地方兼任政法委書記等極端情況外,”法檢兩長"在行政級別和政治待遇上沒有高低之別。然而在法庭這一特定時空之中,代表檢察院的檢察官只能是訴訟的一方,或者形象的稱“天平的一個托盤”,而不能與法官享有平等的地位。也就是說,檢察機關所享有的監督法官執行法律的權力應當在另外的程序中進行。而作為國家工作人員的公訴人又有著與“自謀生路”的辯護人不同的身份,因此其職業的優越感也將在庭審實質化的過程中不同程度地受到挫傷,這必然增加以審判為中心的改革阻力。此外,公訴人所掌握和熟悉的專業法律知識并不比法官少,其對案件的最終結果具有相當的預判能力,這使得其在心里上有十足的底氣。但是定罪量刑的證明標準是一個從寬到窄的“喇叭型”動態過程,在這里并不是較量誰的法律功底過硬,而是看誰站在訴訟過程的末端,從偵查、起訴到審判的證明標準一定是越來越緊、從寬到嚴的,這是制度設計的巧妙,也是刑事司法的規律所在。
(三)無視司法裁判的終局性
在以偵查為中心的刑事司法模式下,偵查機關及其工作人員普遍將“未經審判不得確定任何人有罪”的理念還給了法學課本。一起刑事案件的偵破不是以犯罪嫌疑人最終被判決有罪為標準,而是以通過努力成功抓獲犯罪嫌疑人進而獲得有罪供述為依據。在此基礎之上偵查機關會在審判甚至審查起訴之前向社會公開披露犯罪嫌疑人的所謂犯罪行為并對破案者立功授獎。如果有的案件經媒體曝光發酵,那么審判又將承受額外的輿論壓力。不僅如此,有的檢察機關將年度內偵辦的貪污賄賂或瀆職案件在判決確定被告人有罪之前直接作為“豐功偉績”寫入向地方人民代表大會提交審議的報告中,這些嚴格來講并不嚴肅的事實折射出當下司法理念的陳舊和偵查中心主義的頑固。以審判為中心的改革固然要破除體制的障礙,但如果思想得不到解放,行動就沒有力量,因此如何更新公檢法部門乃至全社會的司法理念是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重要課題。
除了偵查體制和思想觀念的因素外,橫向與縱向、宏觀與微觀層面的權力分配格局也給整個刑事司法戴上了“緊箍咒”,攻擊性權力的疊加在與軟弱司法盾牌的對陣中占盡上風,司法實踐并未建立起以審判為中心的權力格局和制度基礎。
(一)“偵捕控監”一體的權力格局
我國歷史上一直有司法權與行政權不分的傳統,歷朝歷代大多數情況下是用“大理寺”、“刑部”、“御史臺”、“都察院”等不同的機構將司法權予以拆分,以便于皇權對司法的牢牢掌控。現代社會早已經不存在上述問題,但受前蘇聯的影響,在憲法層面檢察機關還是被同時賦予了提起公訴和法律監督的雙重職權。除此之外,在現有的法律框架下,其還同時具有對貪污賄賂和瀆職侵權等犯罪的偵查權和一般刑事案件的批準逮捕權,這使得檢察機關在刑事案件的法庭上充當了“超級原告”的角色。從一起刑事案件的偵查啟動到批準逮捕再到提起公訴都是由一個機關內部完成的,更為重要的是在直至庭審的整個訴訟過程中其還擁有監督法律實施的權力,基于這樣的權力分配,一個被告人是否有罪的認定過程基本喪失了不同權力之間監督制約的環節,架空了刑事訴訟法關于公檢法三機關相互制約的良善本意。
按照正常的司法規律,后一個程序應當對在先程序形成一種過濾篩查的作用,而在“偵捕控監”一體的權力格局下,批準逮捕和審查起訴對偵查的過濾作用明顯減弱,審判的質量很大程度上直接取決于偵查的水平。實踐中,檢察機關對自行偵查的案件十分重視,有的地方甚至到了錙銖必較的程度,一起事實的去留、一個罪名的變更甚至犯罪數額的更改都可能成為原公訴機關提起抗訴的理由。在檢察系統內部,自偵部門有著特殊的地位和話語權,不少法官甚至公訴人都有過切身的體會,當案件遇到分歧的時候,與自偵部門的溝通協調顯得非常吃力,未經充分過濾的偵查結果在內部協調、考核指標*檢察機關的考核指標問題學界已有較多研究,有的學者指出檢察機關內部考評標準作為“指揮棒”的作用不容小覷,考評標準決定著排名與晉升,決定著榮辱與得失,比法更具體,更功利?;蝾I導意志等特殊壓力之下直接端上法庭,[8]這本身就增加了庭審實質化的難度,一旦個案的意見在法檢之間產生分歧,檢察機關為達到追訴犯罪的目的有時會動用法律監督權對法院的審判進行施壓,甚至會以反貪污賄賂和反瀆職的名義對法院的其他法官進行調查,[9](P52)多數法院和法官為“顧全大局”投鼠忌器,會在重壓之下選擇留有余地的判決。可見,這種現有的權力格局是庭審實質化的隱性障礙。另外,如果不將起訴權與偵查權徹底分離,使公訴人回歸本來的角色定位,那么辯護權將完全處于弱勢地位,以法庭為中心,兩造對立的控辯模式始終無法實現平衡,庭審的實質化自然也就失去了制度基礎。尤其需要明確的是,作為公訴人的“檢察機關工作人員”并不是行使法律監督權和監察權的“檢察機關工作人員”,只有改變既當運動員又當裁判員的局面才能使起訴權回歸其應有的理性和從容,在這一點上監察體制改革或許會“歪打正著”地幫了大忙。
(二)意見分歧案件法檢庭審外的權力較量在所難免
眾所周知,刑事案件法庭上的主審法官和出庭檢察官僅僅可能是案件的承辦人,而并非案件定罪與否、起訴與否的決策者。實踐中罕見的簡單案件當庭宣判經常被法院作為工作亮點進行宣傳,這表明刑事案件以庭后擇期宣判為主,以當庭宣判為例外。那么無論是以審判為中心,還是以偵查為中心,庭審表面所展現出來的所謂庭審實質化的“唇槍舌戰”都不具有終局意義,“以誰為中心”歸根結底是以各機關在法庭上的代理人(審判員、公訴人、檢察員)為代表的各方權力之間的較量與妥協。已有的研究從技術層面對庭審實質化做了詳細的闡述,[10]但無論是貫徹直接言詞證據原則還是非法證據排除等規則,都只限于法庭之內,而被告人是否有罪或者判處何種刑罰并不都是在庭審中解決的,因此是否以審判為中心并不僅僅包括庭審是否實質化,還涉及到究竟以何種權力為中心的問題。一種觀點認為,“以審判為中心”不等于以法院為中心,以審判權替換審判進而從審判權專屬于法院推演出法院是刑事訴訟的中心的思想犯了邏輯錯誤。[11]該觀點從憲法框架的角度出發似乎并無不當,但如果僅僅將“以審判為中心”定位為“以庭審為中心”,最終是無法解決現實問題的。
現有的案件匯報制度明顯表現出“檢察軍事化、審判行政化”的趨勢,凡是起訴到法庭的刑事案件,檢察官在庭上的公訴意見無不是“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但也有少數案件并沒有達到這一要求。個別情況下,出庭檢察官個人內心未必完全贊同其所在機關的官方意見,但由于起訴前公訴機關內部已經達成共識,出庭檢察員必須服從。同樣,法官在最終裁判之前則需要召集合議庭成員向自己的上級匯報案件情況,由分管領導、庭長、承辦人為成員的團隊組合進行事先把關,對可以認定的案件予以敲定,對產生分歧的案件進一步提交審判委員會或與檢察機關以及偵查機關溝通協調,各種意見的較量和力量的對比都會最終影響案件的結果,這無疑是庭外的又一次庭審角逐,負責任的法院及其各級領導甚至會“動用私人關系辦公事”以確保審理過程的順利以及案件不出差錯,這種微觀層面的權力分配格局影響了以審判為中心的改革進路,雖然員額制改革后的情況會發生變化,但由于變數較大,能否著力于以審判為中心的改革還需拭目以待。因此,以審判為中心的改革不僅要解決庭審流于形式的問題,還要將最終的決策權還給裁判者,讓裁判者能夠毫無顧忌地或者是以最小代價地宣告某人無罪,唯此才能真正地實現以審判為中心的改革初衷,最大限度地避免冤假錯案的發生。
以審判為中心的改革究竟是為了什么應當在理論界和實務界早日達成共識。必須承認偵查權和起訴權具有天然的攻擊屬性,這是打擊犯罪的必然要求。而其在積極伸張正義的同時會產生一些副產品,以審判為中心的改革就是為了限制和克服這些副產品所帶來的危害。只有徹底地改變以偵查為中心的刑事訴訟模式,破除當下“偵捕控監”一體的權力格局,才能在“以審判為中心”的道路上取得成效。須知一次冤假錯案的發生會撕毀所有追訴犯罪的功勞簿,公民的幸福與安全隨著時代的發展將被賦予新的價值取向。
[1] 李曉麗.“以審判為中心”—沖破我國刑事訴訟制度發展瓶頸的改革[J].東岳論叢,2016,(6):99-100.
[2] 陳瑞華.案卷筆錄中心主義—對中國刑事審判方式的重新考察[J].法學研究,2006,(4):71-74.
[3] 沈德詠.論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J].中國法學,2015,(3):13-14.
[4] 楊曉靜,周曉武.論“審判中心主義”下的審前程序控制—以“隱性超期羈押”為切入點[J].政法論叢,2016,(6):133.
[5] 陳瑞華.論偵查中心主義[J].政法論壇,2017,(2):6-7.
[6] 夏鵬程,李鑫,董曉龍.關于政法機關經費保障問題的思考[J].地方財政研究,2009 ,(7).
[7] 沈德詠.我們應當如何防范冤假錯案[N].人民法院報,2013-05-06(2).
[8] 衛躍寧.庭審實質化的檢察進路[J].中國政法大學學報,2016,(6):149.
[9] 袁小剛.無罪判決研究[M].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14.
[10] 顧永忠.試論庭審中心主義[J].法律適用,2014,(12):7-11.
[11] 甄貞.如何理解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J].人民檢察,2014,(22):48.
InterpretationoftheDilemmaofTrial-centeredCriminalJusticeSystem
Wang Guiping1Liu Shuai2
(1. School of Criminal Justice, China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 Beijing 100088, China; 2. School of Juris Master, China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 Beijing 100088, China)
The difficulty of the trial-centered mode is that power of investigation dominates the criminal procedure, which demonstrates that files are of low cost and high efficiency, pre-trial detention is enough to counter conviction, and the interest stimulation leads to the criminal investigation's power control. At the same time, the backward judicial ideas in various legal professional groups become more and more different and solidified, inertial thinking of guilty presumption cannot be eradicated, and the prosecution profession's superiority tends to ignore the judicial referee's finality. The largest institutional barriers in pushing forward the reform of trial-centered lawsuit system is the existing power structure. If we do not break power structure as "catch-budgeting-control-supervision", it is impossible to achieve the balance of power between the prosecuting and defending parties, and substantial change in the trial will be also difficult. Moreover, the power struggle outside the trial is critical to implement a trial-centered reform.
trial center; power of investigation; the judicial idea; power pattern
周延云
2016-12-27
王桂萍(1965- ),女,山東沂南人,中國政法大學刑事司法學院副教授,主要從事刑事法、刑事政策學研究。
D915.3
A
1672-335X(2017)06-0085-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