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劇里的樂器（組詩）

嵇紹波

二胡

譜架上支撐著的曲譜

是一部啼笑皆非的喜劇

還是催人淚下的悲劇

錦繡戲服的長袖輕輕一甩

扶在老人手中的二胡

就有些站不住，跌跌撞撞

長弓即使緊抱住弦

還是上上下下地起伏

似乎是受了委曲的孩子

抽抽噎噎，控制不住

抖動著身體

板鼓

板鼓的身體里，藏著

那么多的苦，那么多的悲

就像鹽水泡制過

淺嘗一小口

都要咸出滿眼的淚水

只有號啕哭出來

才可能榨出一些鹽

希望，骨子里的苦和悲

稀釋得淡一些

楗子起起落落地敲上去

每一聲疼痛里

都拌著一點幸福的滋味

響板

悲悲戚戚的唱腔里

隨便一擠

都能擠出一把淚水

緩緩抬起拭淚的衣袖

腌漬著小人物的苦難和悲歡

跌跌爬爬，爬爬跌跌

一路凄風苦雨，走過來

喉嚨都喊啞了

兩塊相依相偎的竹板

攙扶著，砥礪著

隨便碰撞一下

都是響亮的鏗鏘

嗩吶

喉管里那一腔悲傷

拖著一路跋涉的泥和水

把原本應該挺直的腰.

沉沉地，沉沉地壓彎了

像迎風招搖的狗尾巴草

卑微，低賤，甚至屈辱……

小人物的悲歡離合

即使一直低到塵埃里

也需要迎風生長

一把朝天揚起的嗩吶

八孔的音階，攙扶著

努力扶起

越來越矮下來的尊嚴

鑼鼓

一錘敲在鑼鼓上

駐扎在肚腹深處的疼和痛

就微微顫栗起來

咿咿呀呀的千回百轉的嗓音

陡地爬上峭立的山坡

高亢、激昂、悲壯……

就像緊咬在嘴巴里的一聲喊

突然吐了出來

坐在戲臺下面，我聽見

一粒粒裹挾著冰寒的冰雹

呼嘯著，轟隆隆地滾落下來

重重地砸倒低檐的屋瓦上

笛子

是隱忍在喑痖嗚咽的喉嚨里的

是躲藏在不動聲色的臉上的

似乎，隨便哪個方向的一縷風

就能把小人物的悲傷和快樂

凍結成一截路邊的倒伏的枯枝

其實，只要在手中握一支笛子

給傾訴找準一個出口

都可以化作兩行咸澀的淚水

但從不輕易地流淌出來

千萬里的風霜雨雪、披星戴月

相扶相攜著，無論多大的困難

照樣能走到陽光里

鐃鈸

一口氣，卡在喉嚨里

不能上，也不能下

就像一塊砸向狗的泥土塊

臉都要憋紫了，掙扎著

兩只手凌空揮舞著

順手抓住兩個金色的鐃鈸

使勁地敲打撞擊

把那塊扼住命運的泥土塊

敲碎，砸碎，粉碎……

再伸一下脖子，吞入腹中

與卑微卻的高貴大地

近一些，再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