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我一生

新縣長劉潔面對茶幾上的一大堆現金，一時喘氣有點不順暢，這可不是小錢，整整五十萬啊！錢是一個建筑商送來的，當然啦，人家的錢不是白送的，要求新環城路給他承建，僅此而已。

這錢的誘惑實在太大了，劉潔愣了半天還是拿不定主意如何處置它，他索性收好錢關上門出去了。正埋頭走著，忽聽到耳邊響起節奏沉穩的“啪啪”聲，不用抬頭也知道這是老聾頭在釘鞋子。老聾頭今年有六十多了，整天佝僂著個身子在劉潔居住的小區里擺個小鞋攤，一臉風霜，雙手如銼刀，耳朵又聾，卻整天笑呵呵的，從沒見他不開心過。劉潔就一屁股坐在老聾頭身邊的一個小馬扎上呆呆出神。

“你有心思嗎？”老聾頭一邊釘著鞋一邊開了口。

沉思中的劉潔冷不防被嚇了一跳，但一看老聾頭那滿是慈愛、關切的臉，心卻無來由地一暖，覺得好親切。于是嘆了口氣說：“老聾頭，說出來您也幫不了我忙，我……遇到坎了。老聾頭，您這一生一定遇到過不少坎吧？您又是怎么跨過去的呢？”劉潔與其說是在問老聾頭，不如說是自言自語，因為老聾頭聽不見。

聽不見的老聾頭當然無法回答，只是用一種憐惜的眼光看著劉潔。

一晃過去了好幾天，劉潔心中的斗爭終于艱難地分出了勝負：留下錢！當然，工程得給送錢的人做。反正工程給誰做都是做，至于質量方面，自己抓緊點不就行了？

這天中飯后，劉潔又習慣性地出去散步，走著走著，覺得少了點什么：哦，他想起來了，聽不到老聾頭釘鞋的“啪啪”聲了，老聾頭呢？這時，對面走過來一個衣著樸素的中年人，很客氣地對劉潔說：“您是劉縣長吧？我是老聾頭的兒子，我爸要我送給您一樣東西，不過這東西要您親自去拿……”

劉潔看到那人的左胳膊上套著個黑袖套，吃了一驚，急急地開口問：“你爸呢？他要我到哪兒去拿東西？”

那人悲傷地說：“我爸昨天歸了天，還沒火化。爸說那東西要你去火葬場拿，還說那東西對您很重要。”

劉潔驚訝極了，他不想去拿，卻又充滿了好奇，終于還是跟著去了。

當老聾頭火化后，劉潔不禁大吃一驚，只見骨灰盒里竟有三粒黃澄澄的子彈！這時，老聾頭的兒子將一個手帕包遞過去，劉潔接過來左一層右一層地打開來，頓時眼就直了：里面竟是一枚金光閃閃的軍功章和一本有些發黃的立功證書！證書上寫著：陳大貴同志在解放四平戰斗中作戰英勇，榮立二等功，特頒此證，同時授予二級戰斗英雄獎章，以資鼓勵。原來，老聾頭竟是位開國英雄！

劉潔感慨萬千，他問：“你們這些做兒女的怎么這樣對待老英雄，他這么大年紀了竟還讓他出來擺鞋攤？”

“劉縣長，我們兩口子都下了崗，兒子正上高中，是個花錢的主，我們也不想讓爸擺攤，可他非要出來掙錢，我們實在勸不住他啊！”

劉潔又問：“那他的工資節省點花，也該夠了……”

兒子苦笑了一聲說：“我爸一分錢工資也沒有，因為沒有人知道他是個功臣，他從來不說，也不讓我們說。”

劉潔的喉結劇烈地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過了半晌才問：“老英雄為什么要把這么貴重的東西送給我呢？”

老聾頭的兒子說：“爸只說它說不定能幫您跨過一個大坎，詳細的我就不知道了。”

劉潔的手輕輕顫抖起來，手中的子彈、獎章和證書漸漸泛出一片模糊的金光。他一字一句地說：“它何止是幫我跨過一個大坎，它必將伴我一生。老英雄，我向您保證！”

（責編/章慧敏插圖/魏忠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