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是最考驗的關口

半勺

0.

多雨五月，雨傘隨身。當兩個健忘的人走在一起，后果就是，記得帶傘來校，卻忘了帶傘離校。

比如我和你。

人將散盡的教學樓里，我和你站在一樓，看著眼前的綿綿細雨，實在是很難不嘲笑彼此的忘性。

“我回教室拿傘。”說著我就往三樓跑去，鞋踏地的腳步聲在這安靜的教學樓顯得突兀，這樣的突兀，從一樓趕往三樓，又從三樓折返一樓。確切地說，還未到一樓便戛然而止。

我停在樓梯的某一級，握著手中折疊整齊的傘，看著眼前你的背影，和你眼前的少年。少年正把撐開的一把淺藍色大傘遞給你，那淺藍色就像少年萌動著的稚嫩的春心，卻讓我覺得藍得太刺眼。他小跑著冒雨離開，而你顯得無措，拿著傘不知如何是好。

你披著過肩兩寸的發，穿著使你更顯純美的校服，藍色的傘成了裝飾，綿綿細雨只是背景。而你，才是主角。靜好的模樣，你是優異的許妍。

人群中，總有那么一兩個讓同性嫉妒至極的人，可當這個人成了自己的朋友，帶給自身的不再只是嫉妒，還有自卑，以及對不公的抱怨。差距的明顯，是我和你相處時無法逾越的一道障礙。

1.

早讀的前半個小時，是我們終于不在一起的一段時間。那段時間里，我通常都是坐在空蕩的教室，埋頭記著英語單詞。

以及，等著六點十分來到教室的人。

這一天，他一如既往踩著六點十分的時間，拿著一杯水，兩本書，走進教室，坐到我隔壁組的座位上。而我一如既往假裝著漫不經心地抬起頭看一眼，又埋下頭。

——不高，挺瘦。偶爾和朋友開玩笑，卻更多是沉默著。沒有特別出色的相貌，卻能夠脫俗。

林南，未寄予他過重的情感，卻也難逃最敏感的好感。而這好感，持續了將近一年。

他是班里極少數的沒有圍著你轉的少年，這讓我對他的好感，又一次有了加分。

我抬起了頭，望向他的背影，專注著他的一舉一動。因為這一天早上，我放了三顆糖果在他桌上。那色彩清新的糖果紙，讓我覺得好像可以幸福一天。

而林南，他顯然是有些愕然，但僅幾秒就又恢復了常態，他隨意地把糖收到了桌兜里，然后翻起書。

三顆糖果，是昨晚和你一起買糖時我留在口袋里的。我深信，他定不會懷疑那是我的糖。因為我和林南之間從未有過只言片語。我對他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在他看得到的范圍里，都顯得異常普通。加之，我的存在一直透明。而這一次，我是唯一的一次跨出了一小步——盡管這一步看上去太蒼白無力。

當早讀鈴響起，同學才開始陸續填充教室。你也是在這個時候，迎著眾多目光走進了教室。你在第一組的一個座位上停下，從校服口袋中掏出了一把糖果放在朋友的桌子上，臉上揚著友好的笑意，“你要的糖。”

與此同時，林南的視線直直地鎖定著那些糖，許久后又移向了你姣好的面容。而我的視線跟著他的側臉，看見了他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他從桌兜里翻出了剛剛隨手塞進去的那三顆糖，放到了口袋里，聳了聳肩，繼續看書，而那上揚的弧度，久久未落。

那色彩清新的糖果，最終大概是讓林南幸福了一整天吧，卻也讓我覺得明晃得刺眼。

我偷偷放下的三顆糖，就這樣巧合地成了你送出的糖。

隔天你就驚喜地告訴我：“你知道嗎葉曉，昨晚林南居然來加我為好友，還說改天要請我吃糖，真挺出乎我意料的，平常看著他好像很難接近的樣子啊。”

出乎意料嗎？美好的你，不總是能夠得到這樣的一些驚喜嗎？

于是，我等了將近一年的六點十分，到底是抵不上被誤會成你送出的三顆糖果。

2.

同一把傘雖遮擋著同一片天空下的雨，我們卻也用同一樣的沉默，拉開了兩顆心的距離。

“對不起。”兩個人的沉默，最終在我就要進家門時被你打破，卻是這樣一句點著我導火線的話。

“你沒有錯，代表學校去參加比賽的人，總得是才貌雙全。像我這種貌不足憑才不足取的人，除了怨自己還能怨誰？”

我們的繪畫能力都極其優秀，我甚至比你更勝一籌，于是繪畫成了我唯一的驕傲。這次學校有一個名額可以到省外去參賽繪畫，我那勢在必得的信心，卻在你得了名額后墜落到冰點。而你的一句對不起，瞬間就擊潰了我偽裝的無所謂，我帶著酸味兒自嘲著，每一個字的發音都在用力，字里行間無不宣泄著我的嫉妒與憤怒。

“葉曉你別這樣，老師也是考慮到你最近情緒不……”

“行了我又不是你，不會有誰來關照我的情緒。你快點回家吧，我先進去了。”我打斷了你的話，拋下言不由衷的“明天加油”就關上了門，決絕地把你要說的話也一同關在了門外。

我本該為你高興，為你真誠地加油，但我這個掛名的閨蜜，到底是自私的人。那一刻，我不僅討厭我的遜色，更討厭起了那不僅自己差勁還不允許別人優秀的我。

3.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我仍然是你許妍這朵鮮花身邊的一片綠葉，我仍然用我拙劣的演技去演繹和你在一起時的快樂，我仍然在心底暗暗地衡量著我們彼此間長達一光年的距離，直到高中畢業。

在我們就將分道揚鑣的最后一天里，我們那一光年的距離都仍然在不斷被拉長——林南向你告白了，你的筆記本上留下了許多人的祝福，就連你的錄取通知書都比我的有面子多了。

居住地要拆遷，我們被迫搬家。所在的大學不同，我們終于分開。我們到了不同的城市，開始過起了沒有彼此的生活。

高中三年，我除了你之外的好友寥寥無幾，因此我毫不猶豫就換了手機卡，我切斷了我們所有的聯系方式，只求未來的生活里不再有你。我想你一定很舍不得我，畢竟鮮花都很看重和綠葉間的感情，但鮮花并不知道，綠葉一直都在試圖擺脫她。

4.

我承認，在初來乍到一個陌生的環境時，我總會無意間想起我們一起生活過的那些點滴。但當日子過久了，我發現當我終于不用再成為你的綠葉時，我才真的能夠感受到這個世界贈予我的美好，我才發現其實我并沒有那么糟糕。

我積極向上地生活著，我和我的生活都是充實的。

直到收到你的來信，我才意識到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你。

你的人緣果然很好，你只需稍微打聽，收信人的地址處就能夠精確到我在宿舍的第幾室。拆開信封，綠色的信紙伴隨著淡淡的茉莉香撲鼻而來，你的字跡娟秀得一如以往，信的內容只有簡單的兩句話四行字——

“我很想你，你還好嗎？我不知道該不該突然去找你，只知道離你好遙遠。”

5.

當再次見到你，是大三和男友去澎湖列島游玩的時候。

你穿著波西米亞長裙，背著個白色背包，脖子上掛著部相機，笑得安然，獨自一人。

“葉曉！真的是你啊！”你興奮地朝我小跑而來，想必是一眼就認出了我。

“真巧啊，好久不見。”我因這些年對你的不聞不問而心生歉意，笑得局促，握著男友的手也不由得加大了力度。

我們只是沉默地對視，一時間誰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在男友看穿了此刻的尷尬，于是友好地向你做了自我介紹。

“你要照顧好葉曉，她是個沒有安全感的人。”

我是個沒有安全感的人。

這些年我對你的嫉妒和躲避，最后在你的眼里卻被包容成了這樣一個理由。我的心狠狠地抽動，自責感無處藏匿。

“我爸已經幫我辦好了出國留學的手續，過兩天的航班。多好啊，臨走前我竟然還能看到幸福的你，這樣我就真的可以放心離開了。”

“什么時候回來？”

“三年，或許更久，誰知道呢。”

眼睛突然一陣濕潤，一陣風應景地拂面而來，凌亂了我眼前的碎發，我透過淚水和碎發，透過這渾濁的視野，卻也撥開了心中的芥蒂，清醒地看清了你的模樣。

編輯/苗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