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未打印的打印紙

孫君飛

打印機壞了很長一段時間，卻一直沒有人過來維修。

送紙盒里只剩下最后一張紙，它實在忍受不了這種冷遇，決定親自到外邊找找工作，體驗體驗新鮮的生活。

打印紙首先來到一家理發店，問這里是否有適合它的工作。一個將頭發挑染出紅綠兩色的男人問它：“你會用剪刀嗎？”打印紙搖搖整個身子。對方又問：“你會擠染發劑嗎？”打印紙又搖搖整個身子，還“嘩嘩”響了兩下。“好了，看來你只能天天鋪到地面，接我剪下來的頭發茬。”聽到這兒，打印紙很高興，以為工作有了希望，沒想到對方又說道，“但是如果我接受你，店里的掃帚和簸箕就要失業，所以還是請你到別處看看吧。”

雖然心里悶悶不樂的，打印紙仍到處走動找工作。它看到一家KTV，心想那里也許能夠給它極大的快樂。一個系著蝴蝶結的女士接待了它，問：“你會唱歌嗎？”打印紙剛要搖頭，又急忙回答：“讓我試試。”它飛速地卷成一個紙喇叭，開始“嗚啦嗚啦”地說唱起來。蝴蝶結女士捂住耳朵，讓它停止，又問：“你會端酒水吧？”酒水？打印紙為難地想，它又不是塑料紙，假如被酒水打濕后，不但形象難看，而且一定很危險，于是它機智地回答：“我可以自己把自己疊成一個精致的紙盒，用來放客人們吃剩下的瓜子殼。”“好吧，你的試用期為一周，可是這里最短的試用期哦。”蝴蝶結女士偷偷地笑了。可是試用到第二天，打印紙就不得不離開這家KTV，因為一個可惡的家伙喝多了酒，還抽煙，迷迷糊糊地將冒煙的煙頭隨手丟到這個還算白凈的“煙灰缸”里，結果打印紙的身上留下了一個難看的黑洞。

慢慢地打開這個悲傷的方盒子，再細細地撫平自己，打印紙卻無法恢復到原來的樣子。它一邊嘆氣，一邊尋找新的工作。打印紙忽然發現一家盲人按摩店，不由驚喜地想，即使它身上寫著一句難聽的話，盲人也看不到，它到那里上班再合適不過。打印紙的聲音很清脆，盲人師傅還認為它是一個小姑娘，問：“你真的會按摩嗎？你能不能在我的身上試試呢？”打印紙等的就是這句話，它在幾秒鐘內自己將自己疊成一個紙人，然后跳到盲人師傅的背上開始按摩。師傅問它：“你洗手了嗎？”打印紙一愣，很快回答：“洗了。”“你的動作很輕柔，有的顧客一定很喜歡。”其實打印紙再用力，動作仍是輕柔的。“就是你找的穴位不太準確，不過我以后可以教你。別擔心，慢慢來。”打印紙急忙點點頭，又想到師傅的眼睛看不到它，就聲音清脆地回答：“謝謝師傅！我一定好好干。其實我吃的也很少，工資也不想多拿，我只是想來這里尋找生活的意義。”就這樣，盲人師傅愉快地接受了打印紙。可是，當有兩個顧客需要一起按摩，盲人師傅讓打印紙疊成的紙人跟著他一起工作時，顧客認為師傅在開玩笑，紙人也終于明白前來按摩的顧客沒有一個是盲人，它很快會被攆出店門……

然而，打印紙做的紙人在盲人店里工作了很久很久。盲人師傅一直不相信那些顧客告訴給他的真話，反而認為顧客們在開玩笑。好吧，顧客們覺得“她”的動作太輕柔，按摩沒有效果，那么在自己感到疲憊、酸疼時，就讓“她”來當自己專用的按摩師好了。除此之外，“她”還會幫他開關廚房電器的按鈕，在久久沒有顧客的時候陪他說話聊天，甚至還能夠給他讀廣告聽呢；尤其使盲人師傅快樂的是“她”愿意帶他上街，用清脆的聲音給他講解街頭的見聞，他們沒有迷過一次路，他更沒有摔過一次跤。“她”真的吃得很少，也不喝茶，盲人師傅不是從來沒有意識到這有些奇怪，但是他知道自己需要“她”的這種怪。除愿意讓“她”跳到自己背上按摩外，他也從來沒有握過“她”的手，他更不愿意碰“她”一下。為什么？盲人師傅其實不太愿意思考這類問題。紙人呢，在這里也一直很小心，既小心地躲避著好奇的顧客，也小心地避免師傅在心里面想太多問題，譬如“她”實際上一口飯菜都吃不了，為了不讓師傅多說話，就假裝在吃飯，還夸獎他做飯的手藝真好，等他不注意，便偷偷地想辦法解決掉自己碗里的飯菜，甚至不得不造成一些必要的浪費。許多問題，“她”不說，師傅也不問，他們都在心里希望這種生活能夠多過一天，再多過一天。偶爾，紙人會想，原先那臺壞了的打印機現在應該修好了吧？“她”應該回去完成自己最后的工作嗎？雖然“她”的工作是一次性的，卻要求很高，然而現在，“她”的身上有一個難以彌補的破洞，還一直折疊著，早已經很難再打印出漂亮的圖文、一個完整的小故事或者一個故事的一小部分。

“她”真的不愿意再回去找打印機了，“她”早已經喜歡上了盲人按摩店里的工作和生活，“她”的手腳和身軀也磨損得越來越厲害，但一點兒也不害怕，只是擔心習慣有紙人陪伴的盲人師傅，以后還會遇到另一個紙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