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秀彬
(成都市龍泉驛區航天小學,610100)
父親、蜜蜂和我
喬秀彬
(成都市龍泉驛區航天小學,610100)
父親出生在1937年,但他好像不知道盧溝橋,他只知道岷江大橋,在四川宜賓,年輕時他在那兒當鐵道工人。2013年,我開車帶他回去看過。不曾想,在鐵路邊一間破舊斑駁的工房里,竟遇見了四十年前的工友,兩個七十幾歲的老人激動地像小孩子似的,拉著手,念叨著:“那時……那時……”然后就沉默了。
父親學會養蜂,是在1969年。他在內江市凌家場成渝鐵路邊,當養路工人。據說,那會兒糖是緊俏物資,每家人每月只供應2兩白糖,這還不夠剛出生的二姐吃的(每每說到這兒,父親總嘆口氣)。有次,父親去趕集,看到路邊農民在賣凍得白白的豬油,大為驚奇,問:你們還有多余的豬油賣啊?賣者答道:哪兒啊,是蜂蜜,油菜花蜂蜜!父親嘗了嘗,可不是嗎?都從舌尖甜到心里去了(每次講到這,父親會大笑)。父親心里一亮,就花了一個月工資,從社員那里買了兩箱蜜蜂,開始了他的業余養蜂生涯。
記得有一天,一個造反派頭頭轉悠到他的工棚外,嚴肅地說:“好啊,你還養上蜂了呢,這不是走資本主義嗎?”父親淡定地答道:“第一,你看蜜蜂都飛在天上,我沒占公家的土地;第二,我都是下班休息時間擺弄,不影響工作;第三,蜜蜂給莊稼傳花粉,我這是毛主席說的支農學農啊”。造反派頭頭沒詞兒了,悻悻然走了(說到這,父親得意地笑了)。
對蜜蜂,我沒什么好感。可能是因為小時候,一只魯莽的蜂子,鉆進我的開襠褲,在我雀雀上蜇了一口。想必,在大家哄笑聲中,我那上躥下跳的畫面,一定是太美不敢看了。
1983年,父親退了休,在老家務農,還養著蜂。家鄉的蜜源植物主要有兩種:春天的油菜花,蜜凍得像豬油,白白的,聞起來總有一股子春天的芬芳;秋冬季節的桉樹花,蜜特別多,有時我爬上繁花似云的桉樹,搖晃間,桉樹花蜜竟像小雨般地灑落一地。家里的蜂蜜,自己吃不完,周圍鄰居來買一些。有時母親也拿到集市上換些油鹽。記得每次稱好了重量,母親總要再添一勺子,口中連連說:沒什么,自己家的。我對蜜蜂的惡感減少了些。倒不是因為我不再穿開襠褲了,而是我考上師范學校了,每月的生活費里可有蜜蜂的功勞。
1991年,我師范畢業了,在一所鄉村小學默默教著書,父親在家里默默種著田,養著蜂。1997年,家鄉種植了許多枇杷樹。每年農歷九月到冬月,枇杷開花時節,從田野到庭院的蜂巢里,都彌漫起一層枇杷花蜜那醇醇的香味兒。2006年,因為工業開發,家里的農田變成了工廠。父親無奈地將蜜蜂連同幾十年的家什,都送給了住在山里的舅舅,戀戀不舍地搬進了城里。從此閑暇多了,病痛也多了。2015年大年初二,父親因為腰疼住進醫院,好一番折騰,直到二月份才出院。每天中午,我從學校下班回家,總能看到父親病怏怏地躺在客廳沙發上,胃口也很不好,真叫人憂慮。二月初二龍抬頭那天,我送父親到小區外理發,師傅看著憔悴的父親驚奇地說:喬師傅,你怎么了?我都不認識你了!聽得我心里像壓塊石頭。窗外已是春意盎然,我想到每次說到養蜂,父親都眼前一亮。“那我們再養蜂吧”。我說道。父親眼里閃動一絲期盼。于是,我和愛人開車到山里,央求舅舅分兩箱蜂給我。當我把兩箱蜂小心翼翼地搬到父親面前,他激動得不得了!趕忙從沙發上站起來,像保護嬰孩似得抱到露臺上,放置好。又來來回回地看,說我們的小蜜蜂又回來了。
從此,我中午回家,再沒看到父親躺在沙發上了。他總是在露臺上,津津有味地看著蜜蜂進進出出。要不就是動手用木頭加工一些養蜂的物什,忙得不亦樂乎。漸漸地不到一個月,有胃口了,臉有血色了,整個人都有精神了。
我又在離家不遠的山腳下,租了農戶的一塊地和一間房,用來種些菜,養些蜂,每天父親總走路去看看。當6月杜英花開的時候,父親已經把他的蜜蜂發展成了7箱。7月暑假中,我幫著父親搖取了第一次蜜,搖蜜機快樂地旋轉,蜂巢中流出甜甜的閃著琥珀光澤杜英花蜜,我和父親心都醉了,仿佛又回到了年輕時候。
現在,我特別喜歡小蜜蜂了。我感激他們像小精靈一樣,給父親帶來了愉悅和健康,老父親稱他為心愛的寵物。小蜜蜂成了我和老父親之間的甜蜜的共同語言。有時候,我幫著父親照看蜜蜂,揭開蜂箱,蜂群里那酸酸甜甜的味兒,令我想起了女兒還是嬰兒時身上的味道,心里頓時暖暖的。
這就是父親、蜜蜂和我的故事,雖然他們平凡得像原野里的一陣風,可在我心中,彌足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