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襯衣，藍墨水

劉臘梅

“家里有藍墨水嗎？”母親在廚房搓洗衣服。

“好多年不用墨水了，您拿來做什么？”

“我想把這白襯衣漂一下。”

我到廚房，只見母親正在搓洗一件白襯衣，衣服的領子和袖口處磨出了一層細細的布茸，色卻是不染纖塵的白。

是的，母親一直有這個習慣，藍墨水洗白襯衣。

“將白襯衣洗凈后，放在清水里，滴幾滴藍墨水漂一下，襯衣格外白。以前你外婆洗襯衣就是這樣的，她老人家講究著呢。”

母親絮絮叨叨，她說不清楚緣由，只是沿襲一種習慣。外婆走了好多年了，母親把老人家的習慣種在自己身上，像外婆的復活，我想，這就是血脈相承吧。

母親是那種拘泥于細節的農村小女子，愛干凈也愛美麗。小時候，記得母親是經常穿白襯衣的，也經常為我買白襯衣，每次洗衣服，白襯衣格外受寵，都要單獨漂洗，她不允許任何雜色浸染了那純凈的白。

小院有大小兩棵杏樹，樹下是父親用石頭砌的洗衣槽，陽光穿過杏樹，不濃不淡，剛好把人烤得熏然意暖。母親選在有陽光的天氣，洗凈了衣服，總要盛一盆清水，滴幾滴藍墨水，那藍洇在水里，盛開一朵朵藍色的蘑菇云，輕輕攪動，水便藍汪汪的亮了，像把天空取下一塊。放進襯衣，浸泡稍許，再取出晾曬。我倒也沒感覺出襯衣變白了多少，只是看到母親不計麻煩的得意，心里就覺著那襯衣確是白凈了，成了藍天上漂著的一朵云。

白襯衣在藍墨水里真的會變白嗎？是化學原理還是美學原理，我不明白，只知道母親的白襯衣是一定要用藍墨水浸的。白色和藍色天生就是兩種相互成全的顏色，白色讓藍色更純粹，藍色讓白色更鮮亮。像紅與黑，陰和陽，山和水，天和地，男和女，世間有很多東西，都要講匹配與協調，它們是共生的，需是另一半成全其完美。在母親的概念里，白色的另一半就是藍色，白襯衣的另一半就是藍墨水。或許，那白的極致根本就是藍，母親用這種方式讓白返了祖。

母親的衣柜里總有兩件白襯衣，廚房總有瓶藍墨水，不嫌麻煩，不因年歲。

現在，我也愛穿白襯衣，只是從來沒用藍墨水漂洗過，襯衣在太陽的暴曬下，泛出蒼老疲憊的黃，而母親的舊襯衣依然年輕，該是藍墨水的功勞吧。母親始終堅守著一種樸實的習慣，是從外婆開始，還是外婆的外婆就開始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堅守，緣于對生活的愛和執著。

歲月真是經不得回憶，一回憶就倒回來了。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個種著杏樹的小院，看到了那個在杏樹下浣洗的女子，嗅到了那種藍墨水被洇開的清甜的腥氣，還有那金燦燦的陽光、清汪汪的藍墨水、白瑩瑩的襯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