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羽
對于整個德國司法體系來說這都是一道選擇題:對于18至20歲的青年犯罪嫌疑人該適用未成年人法律還是成年人法律。而對于中國女留學生被奸殺案的犯罪嫌疑人來說,這意味著他們是被處以終身監禁還是15年有期徒刑
11月25日,引起中德媒體廣泛關注的中國女留學生李洋潔被奸殺案在德紹地方法院正式開庭。雖然此前檢方已經披露過一些零星的案情,但檢察官當庭宣讀起訴書時,旁聽的媒體記者及普通民眾依然大為震驚。
德紹地方法院發言人施特勞布表示,由于案發時兩名被告尚未年滿21歲,因此法庭最終有可能按照青年刑事犯罪,也有可能按照成年人刑事案件做出判決。按照前者,謀殺罪最高判15年監禁,若按后者則可判終身監禁。
為何同一犯罪嫌疑人的同一犯罪行為會存在適用兩種量刑標準的可能性,并且兩種量刑幅度差別如此之大呢?施特勞布所說的“青年刑事犯罪”跟中國的未滿18周歲的未成年人是一個概念嗎?
在11月26日舉辦的第二屆中德刑法與犯罪學研討會上,三位來自德國的法學教授為聽眾介紹了德國刑法中“甫成年人”(也譯為青年)刑事司法制度。
失蹤的留德女孩
5月11日晚八點半,在德國安哈爾特應用技術大學攻讀建筑設計的中國女孩李洋潔決定出去跑步,卻就此失蹤。兩天之后,尸體在其居所附近被發現,引發中德兩國的強烈關注。
案件的偵破過程一波三折,德國警方在大量垃圾堆中找到受害者衣物,此外警方證實在受害者身上發現另一人的DNA。5月23日,一名20歲男性塞巴斯蒂安前往警局自首,表示受害者身上的DNA可能來自自己。此后警方還對他的女友西尼爾(同為20歲)展開問話,兩人稱在李洋潔失蹤前一晚曾與其碰面。男犯罪嫌疑人繼父德紹警察分局局長的身份更是給案件帶了更多的關注。
11月25日,該案第一次開庭審理。檢方指控,處于戀愛關系中的兩名被告人,由于女方并不能滿足男方的性需求,因此戀愛關系并不穩定。女被告人擔心分手,于是與男被告人一同商量通過其他方式滿足后者的性需求,以挽救戀愛關系。兩人共同策劃并實施強奸和殺害李洋潔的計劃。此外,檢方還對被告人在2013年的另一起強奸案提起了公訴。
“被害人李洋潔多次做出了反抗,并且因為極度痛苦而不斷發出慘叫。兩名被告人的暴力行為大概持續了一個小時,隨后將身受重傷的被害人留在空置住宅中并離開了作案現場。三個小時后,被告人又回到了現場,他們本來以為經過這些時間,被害人已經死亡……兩名被告人于是將被害人拖到室外,兩天后她被發現時已經死亡……根據法醫的鑒定,被害人全身多處骨折、多處皮下出血、有明顯性侵痕跡……”據在場的德國媒體描述,庭審現場的氣氛仿佛凝固了,幾分鐘前還在倒吸冷氣的人們,現在紛紛瞠目屏息。大廳里,除了女檢察官對法律文書異常緩慢、平靜的宣讀,再無半點其他聲響。
首次庭審大約持續了1個小時,在檢方閱讀完起訴書后結束。按照法庭方面此前宣布的消息,此次審理程序暫先安排19個庭審日,截至2017年2月28日。
年齡問題為何引發量刑分歧
李洋潔案中,西尼爾、塞巴斯蒂安皆為20歲。與中國不同的是,“青年”一詞在德國刑法學中具有特殊意義,特指18周歲至21周歲的人
據德國帕紹大學法學院教授維爾納·薄逸克介紹,德國現行關于未成年司法的主要法律依據是1953年開始實施的《少年法院法》,該法律將可能適用的對象按照刑事責任年齡標準劃分為兩個檔次:少年乃指犯罪時14周歲到18周歲的人;青年(也被翻譯成“甫成年人”“年輕成年人”)指犯罪時已滿18周歲至21周歲(不包含21周歲)的人。14周歲以下的人不必承擔刑事責任,21周歲以上的人全部按照成年人刑法進行判決。青年則根據案件情況適用不同法律規則。
事實上,中德兩國在未成年人司法制度方面頗具共同點,譬如都強調“教育為主、懲罰為輔”,14周歲以下的人不必承擔刑事責任等等。但“依據青少年刑法對18歲至21歲之間的人進行處罰甚或已經成為中德兩國未成年人刑法的最重要區別。”德國慕尼黑大學法學院教授貝恩德·許乃曼說。
在以嚴謹著稱的德國人眼中,將18周歲至21周歲列入未成年人司法的范疇有著充分的科學基礎。“夸張一點兒說,年輕人無法對其行為負責。”許乃曼教授認為。
在許乃曼教授的整個報告中我們也可以窺得德國法學界對于青年犯罪心理狀態的認識。“無疑,從青年人心理社會狀態到成年人心理社會狀態的過渡界限極不明晰。舉個例子,德國最偉大的詩人歌德72歲的時候就曾說過自己正經歷第二次青春期。”
“就我個人的生活經驗來說,我很懷疑一個年輕人18歲就可以成熟到與真正成年人相提并論的地步。因此,民法或者可以為了形式上的明確性在行使選舉權時選擇僵硬的年齡界限,但在涉及罪犯個人罪責和教育能力的刑法中不應成為唯一的標準。”許乃曼教授說。
另一位教授薄逸克也指出,從統計學上看,少年犯罪人乃“在途之人”,他們實施犯罪行為是個由年齡決定的短暫現象。男性青少年的犯罪負載值(每10萬個人口樣本中的犯罪人)在18歲至21歲以前都是一路走高(女性則是14歲至16歲以前),并且在該年齡段以后則持續走低。并且“無法確定地表明,少年犯罪人始終受到刑罰制裁,將來就一定不會再犯罪。”
在德國聯邦最高法院關于“青少年過失”的描述中,將其解讀為“源自成長沖動的所有脫軌情況”。按照薄逸克教授的介紹,事實上,大多數少年法官將18至20歲看成仍不成熟的年紀,并據此情愿“他們不必判處更加嚴苛以及會在犯罪人人生發展中留下負面印記的制裁。”
有67%的可能性只被判15年監禁
但在德國,并非所有的青年犯罪都按照未成年人刑法來進行判罰。德國刑法中區分18周歲至21周歲的青年,最初是作為一種例外規定設計的。在留德女生被奸殺一案中,施特勞布的發言正是據此給出了該案的兩種可能性結果:適用未成年人刑法則量刑尺度在10年至15年監禁之間;適用成年人刑法則必須為終身監禁。那么,前者的可能性有多少呢?
一個數據可以說明德國法官對于18周歲到20周歲之間犯罪嫌疑人適用該條款的傾向性:適用未成年人法的比例為67%。
薄逸克教授指出:“其中不同的犯罪類型和地區,又有著明顯的差異。被指控的罪名越嚴重,適用少年刑罰的比例就越高,并且大城市的少年法院經常對青年適用少年刑罰,而在小城市,尤其是南德地區的少年法院則更多地趨于保守,他們對青年適用少年刑罰頗為猶豫,且對于不夠成熟的認定有所保留。”
《方圓》記者查閱了關于留德女生被奸殺案的發生地“德紹”的相關資料。這是一個位于東部的小城市,人口只有10萬人左右,更近似于中國的小鎮。由于東西德分裂的歷史原因,這里民風偏保守,不少在德學生指出這里存在“種族主義”和“排外情緒”。在這樣一個地區,面對“奸殺”案中的種種殘忍事實,主審法官的觀點將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判斷刑事責任能力的“馬爾堡準則”
那么,德國法官將如何判斷一名處于18周歲至21周歲的犯罪嫌疑人該適用未成年人刑法還是成年人刑法呢?
德國《少年法院法》第105條第1款,規定了兩種情況下可以對青年適用未成年人刑法:一種是通過對其所在環境因素的考量,從而將犯罪人的人格整體評價為,在行為當時他的道德和心智發育程度仍等同于少年人;另一種則是從犯罪的行為方式、情節或者動機上判斷為少年非法行為。在薄逸克教授提供的資料中指出:對于該條款,德國實務見解認為,青年是否等同于未成年人取決于其是否“還有進一步的發育潛力”,即其行為中是否具有少年的典型特質。
顯然,德國法律規定的兩種情況依然非常概括,因此在德國司法裁量中公認的標準是馬爾堡準則。據最高人民檢察院未檢辦一處處長張寒玉介紹,馬爾堡準則誕生于1954年,由德國青少年精神病學家、心理學家與研究青少年法律的學者共同制定,其目的就是為了消除在司法實踐中關于青少年人格特質的評判標準參差不齊的狀況。
按照馬爾堡標準,如果年齡介于18周歲至21周歲之間的青年在個性構成方面缺少特定類型能力,那么其通常應被視同于未成年人。這些類型能力包括:(1)具有一定的人生規劃;(2)獨立判斷能力;(3)獨立決斷能力;(4)預見性思維能力;(5)理性構建情感判斷的能力;(6)以嚴謹態度工作的能力;(7)相較于他人具有一定的獨立性。
教還是罰是德國少年司法的老問題
事實上,在中國女留學生李洋潔被謀殺案中產生的關于量刑的爭議,并非只是來源于國人對兇手殘忍程度的痛恨。即便在德國,青年犯罪的相關規定也是“整個未成年人刑法最困難的問題之一”。
德國的青少年刑法制度肇始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該制度最重要的理念就是“教育優先于刑罰”。青少年犯罪被認為是由于教育缺失而導致的社會反常現象,它是青少年在個人成長過程中對正確發展發現偏離或悖反的結果。依據這個預設前提,德國未成年人司法制度確定罪與非罪的界限的根據,是青少年的生理、心理以及社會認知特征,其主要功能是預防青少年犯罪主體的再次犯罪。這也就是為什么會有馬爾堡準則的存在。
據許乃曼教授介紹,這種給了法官巨大選擇空間的青年刑事司法制度,盡管仍得到大多數德國學者的支持,近來也有來自兩方面的批評聲音。“有些人建議像中國那樣,依據成年人刑法對待所有年滿18歲的罪犯,也有人要求專門設立年齡介于18歲至25歲之間的所謂年輕成年人的犯罪人組別,仍然參照未成年人刑法的較輕處罰對待上述人。”
類似上述聲音,凸顯了教育與刑罰之間的矛盾。
即便是對青年適用未成年人刑法之內的量刑,也存在爭議。薄逸克教授就認為:“最近,少年法院對于‘甫成年人(青年)實施的具有聳動性的謀殺案件都判得很重。一旦少年刑罰判處13年或14年的監禁,符合教育之必要就僅僅是嘴上文章,而起不到什么實質作用了。刑罰幅度的突破會產生一種磁吸效應:所有嚴重犯罪都會被頂格判處少年刑罰。可見在嚴重犯罪中教育原則的尷尬處境。”
毫無疑問,留德女生被奸殺案絕對符合“聳動性的謀殺”這一條。庭審結束后,一名當地報紙的記者對德國之聲記者感嘆:“我剛才聽得整個人都僵住了!”還有一名從德累斯頓趕來旁聽的民眾說:“剛才檢察官在介紹案情細節時,大概每個人都能感受到大廳里的那種幾乎凝固的氣氛,我個人當時就覺得很震驚、渾身不適,聽著讓誰都難以承受。”
德國青少年司法的借鑒意義
18至20歲的青年是否應該歸屬于少年司法的范疇從而獲得輕判,歸根結底與刑事司法理念的有關。那么,拋開我們對于留德女生被奸殺案的犯罪嫌疑人的痛恨,德國這種青年刑事司法制度對中國有何借鑒意義呢?
近一兩年來,由于一些低齡嚴重刑事案件屢屢見諸報端的緣故,未成年人的刑事責任年齡是國內法學界乃至媒體都熱衷討論的話題之一。中國青年政治學院教授林維在研究了近十年,寬松刑事政策背景下中國未成年人犯罪數據后指出,未成年人犯罪人數“不斷下滑”,直到2015年該數據為43839人,接近于20年前的數字,其在全部犯罪中所占的比例也從2005年的9.81%下降至2015年的3.56%。“代表著中國在未成年人刑事司法所持續采取的寬嚴相濟政策和教育、感化、挽救的原則,得到了極大的貫徹和實現。”
張寒玉則借助一個發生在中國的猥褻兒童案,揭示了德國刑事責任年齡認定標準對我國的借鑒意義。2015年6月25日,柳某某駕駛電動車在某小學大門旁猥褻一名幼女,后被警方抓獲。該案司法人員存在著共同的困惑:案發時柳某某已經年滿19歲,身高1.75米,但其言談舉止類似六七歲的孩子,后對他的精神狀態進行鑒定。鑒定結論是,反應略微遲鈍,學習和社會適應能力遜于常人,但未檢查出幻覺、妄想,因此認為其作案時無精神病,有完全刑事責任能力。張寒玉參與了該案的心理評測,而心理評測結果認為其心理年齡應為12周歲以下。這也引發了“對于精神發育遲滯以及邊緣智力犯罪嫌疑人如何確定其是否已滿刑事責任年齡和刑事責任能力”的疑問。
張寒玉認為:“借鑒德國《少年法院法》的規定,我國也應盡快建立一套對于18至22歲青年人的心理發育程度和精神成熟度的測評體系,就該部分人的刑事處罰構建保護性約束制度,與成人的羈押相分離,與社會和社區相隔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