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的擁抱都將以松手告終

■[美]約瑟夫·布羅茨基 □ 劉文飛 編譯

世界上的擁抱都將以松手告終

■[美]約瑟夫·布羅茨基 □ 劉文飛 編譯

你們此刻面對的一切，其中很大一部分都將被苦悶所竊據。現在，我來談論這個問題，因為我相信，沒有一所文理學院會教育你們這批年輕人，你們所面對的未來很多時候都是苦悶的。在最好的情況下，它們也只能讓你們熟悉一下苦悶這樣一種感受。

但是，人們究竟是如何偶然接觸到這樣一種難以治愈的憂郁的呢?講臺上響起的讓人厭倦的、最糟糕不過的嗡嗡聲，或者使人昏昏欲睡的、晦澀難懂的英文課本——與那片始自你們的宿舍并一直延伸至天邊的心理撒哈拉相比，這些就不值一提了。

苦悶有很多別稱，痛苦、厭煩、乏味、低落，沒意思、冷漠、無精打采、無動于衷、倦怠、憂傷、無聊……這是一個復雜現象，它總體而言是重復導致的產物。因此，最好的藥物或許就是持續不斷地創新和創造。這正是你們這些喜歡別出心裁的年輕人所渴望的。不幸的是，生活并未向你們提供這種選項，因為，生活的主要方式恰恰就是重復。

此外，你們這些喜歡別出心裁的年輕人，總是更愿意到南部非洲的某地去行善，而不是幫助鄰居；你們總是更情愿放棄一個你們喜愛的蘇打水品牌，而不是走進貧民區。無人建議你們甘于清貧，能給你們的唯一建議就是要對錢懷有更多的畏懼，因為你們賬戶上的零也可能變成你們精神上的零。

當苦悶襲來，你們就沉湎于苦悶，或者干脆沉下去，一直沉到水底。但整體而言，在遇到不愉快的事情時你們會發現這樣一個法則：你們越早沉到水底，便能越快浮到水面。苦悶之所以能博得如此多的關注，就因為它在其重復的、過剩的、單調的輝煌中呈現出一種毫無雜質的純粹時間。

所以，你們要嘗試保持激情，在你們感到疼痛的時候，你們至少知道你們沒有被欺騙。嘗試去擁抱苦悶和痛苦，或是被苦悶和痛苦所擁抱。就像那位詩人所說的那樣：“請相信你的痛苦，擁抱無足輕重。”這種駭人的熊抱并非錯誤，那些令你們不安的一切也不是錯誤。你們要永遠記住，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次擁抱都將以松手告終。

你們正面臨一次非同尋常、卻令人困倦的旅程，你們今天就要乘上一列所謂的失控列車。無人能夠告訴你們前方會有什么。請你們嘗試用這樣的思想來寬慰自己，無論遇到什么不開心的事情，這個或那個車站都會一閃而過。從今天起，這片地方對于你們而言將漸漸退后，因為列車在繼續前行。請你們最后再看一眼這個地方，當它還沒有變成一張照片時，請你們懷著你們所有的溫情再看它一眼，因為你們是在打量自己的過去。

（摘自上海譯文出版社《悲傷與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