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你我就成了你

◎魯西西

愛你我就成了你

◎魯西西

1

我是一個故事寫作者，每天都在尋找有故事的人。今早我問同事：“最近有無奇人奇事？”他正對著電腦笑得忘乎所以，信口回答說：“你可以去找那個‘福泰一枝花’！”

“‘福泰一枝花’？”聽到這樣的稱號，我的腦子里很自然地出現一個美女的倩影。

“她是誰？她在哪里？”我連忙追問。

“關于這個人，你可以去網上搜索一下?！蓖履樕嫌行┰S神秘之色。

我在百度上輸入“福泰一枝花”五個字，網上居然有她跳舞的視頻。我打開視頻，結果，一看之下我受驚匪淺。

“福泰一枝花”，竟是個男人！視頻上這個五大三粗的男人涂脂抹粉，穿著裙子、高跟鞋，其妖魔亂舞的樣子跟芙蓉姐姐比那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我連忙關掉視頻朝著同事喊：“靠，你害得我差點兒把早飯給吐出來！”

同事哈哈大笑：“這人一直相信自己是女人，每天以女性裝扮上班、逛街，對旁人的側目無動于衷，在福泰路那一帶很有名的。你要不要采訪他？我有他的電話號碼！”

于是，在同事的穿針引線下，我和“福泰一枝花”聯系上了，約好在下島咖啡見面。

我剛坐下不久，“她”便來了，挾著一股香風?！八鄙仙泶┑鯉”承?，下身穿著緊身皮裙、網襪，腳上是一雙高跟鞋，這一身衣服時尚得無懈可擊，可是襯著“她”男性化的身形，和那張用白粉打得面無血色的臉，除了讓人感到毛骨悚然之外沒有任何美感。服務生送咖啡上來，見“她”如此怪異，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并返回吧臺和同事小聲交流、偷笑。

對此，“她”似乎處之泰然。

我的采訪開始了：“你好，請問怎么稱呼？”

“她”輕啟朱唇：“大哥，你叫我月花就好了。”那個嗲，我險些被咖啡嗆到，做父母的怎么會給兒子取這么個名字？

我很快恢復鎮定，我問：“月花，你今年芳齡幾何？在哪里上班？”

“我叫劉月花，今年二十三歲，在福泰路開了一家面包店?！彼故呛芘浜?，“聽說你今天來是想采訪我的故事？”

我打開采訪本。

劉月花說：“我高中的時候就長得很美，是一中的?；ā！?/p>

我這回再也忍不住地笑了：他這樣敢自稱一中?；ǎ揖褪怯钪娉壝郎倌小？磥磉@人不僅有異裝癖，還有幻想癥。

劉月花沒有察覺我的不屑，自顧自地說下去：“那時候，學校里很多男生追我。可我是老師眼中的好學生，我誰也不喜歡，一顆心都撲在學習上，我的理想是考上北大?！?/p>

我明知道劉月花在說瞎話，卻不揭穿他，想看看他到底有怎樣的神奇經歷。

“可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開起了小差。我在思念一個人，你一定想象不出，他不是英俊有錢的白馬王子，只是學校門口小吃店里干活的小工。”劉月花說。

呵，看來我今天要聽一個異裝癖+幻想癥+同性戀的故事，我倒要看看他這個人怪到什么地步。

2

“他第一次引起我的注意，是因為他被老板娘罵。我偶然進這家店吃早餐，有個小工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碗，小吃店的老板娘就開始沒完沒了地訓斥，只見她抖動著全身的肥肉張牙舞爪，似乎隨時要撲上去的樣子，好像舊社會里兇惡的地主婆。我在心里說，不就是打破一只碗嘛，犯得著如此這般嗎？這個挨罵的人真倒霉。這樣想著，于是忍不住扭頭去看那個可憐的小工。

“他顯得那樣平靜，若無其事地做手中的事，像被罵的是一個與他無關的人。老板娘一定是被他這種置若罔聞的態度激怒了，想要采取進一步的行動來證明自己的威嚴。她罵著罵著突然抓起一把筷子，狠狠地朝他砸下去。

“眾目睽睽之下，這是怎樣的難堪和屈辱?。∪欢?，他只是一言不發，將散落一地的筷子一一拾起來，放在水里仔細清洗。

“從那以后，我開始頻繁地光顧那家小吃店，吃那里一成不變的早餐。雖然它不夠衛生，味道也不太好，但我可以在用餐的間隙偷偷地觀察他。這時候我已經知道他叫志強，老板娘罵他的時候，叫他志強。志強總是不停地忙碌，在小吃店里穿梭，他做事情越來越熟練，不再打破碗，可是依然會因為不同的理由遭到老板娘的斥責。

“志強的神情始終淡漠，被罵的時候會莫名地發笑，可我相信他這樣若無其事的背后掩藏著強烈的自尊。關注一個人，然后就開始想象他的一切。想象他貧寒的家境，因為某種迫不得已的原因輟學打工，承受生活的重擔。漸漸地，我開始產生一個強烈念頭，為他做點什么。

“有一次，吃完早餐我特地付給志強一張百元大鈔，不等他找錢，我轉身就走出了小吃店。但志強很快就從店里追了出來：‘找你的錢！’我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不要了！’他不再說話，果斷地將錢塞給我，然后轉身離開。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手中的零錢有他隱約的體溫，我望著志強離開的背影，突然有個念頭在心中閃現：我喜歡上他了！”

講到這里劉月花突然停下來，不得不說，他是個善于講故事的人。

我已經聽得入迷了，忍不住催問：“后來呢？”

“我喜歡上他了?！眲⒃禄ㄕf，“可是你知道，因為時間和身份的原因，我們根本不可能開始。那段時間，我的神情變得恍惚，舉動變得奇怪，我陷入無法自拔的矛盾和痛苦中?！?/p>

我能夠理解他，早戀在大人眼里本就十惡不赦，何況還是同性戀。

3

“可是，我還沒來得及表白，志強卻不聲不響地離開那個小吃店。我去向老板娘打聽的時候，她只是硬邦邦地吐出三個字：‘不知道！’

“志強走了之后，我心里很是失落，開始把心收回來全力備考。后來，我沒有考上北大，只考上了北京一所還算不錯的大學。

“也許是命中注定，在北京的時候，有一天我在地鐵上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志強！

“他鄉遇故知，我激動地大叫他的名字。他看見我，也很驚喜。

“下車之后，我們找了一個地方說話。兩年不見，塵封的感情瞬間釋放出來，我突然有了勇氣，我對他說：‘志強，我喜歡你，從高中開始就喜歡你?！?/p>

“沒想到他告訴我，在小吃店那陣子，他也已經喜歡我了，可是因為我們之間身份懸殊，沒有可能，他才決定默默地離開。

“而如今，我已考上大學，在這個全新的城市里，我們不再需要任何矜持和顧忌。于是，兩顆年輕的心義無反顧地靠在一起。

“我和志強戀愛了，那一段時間是我們最快樂的時光。

“我帶他去跳社交舞，我教他男左女右、你進我退，他笨笨的舞步，走得亂七八糟，我們笑得嘻嘻哈哈。

“那時候，他在一家面包店工作，他告訴我，他的夢想是開一間面包店，做世界上最好吃的面包給我。

“我很是激動，說：‘等我畢業以后，我和你一起開?！?/p>

“那時候，天那么藍，樹那么綠，我和志強，兩個人最喜歡的事，就是躲在公園的草坪上，一起憧憬未來。

“可是，好景不長。我和打工仔戀愛的事情，被我家里人知道了。

“過年回去的時候，為了阻止我和志強的聯系，我母親將我的手機沒收了，把我反鎖在房間里。

“2014年情人節那一天，為了去見志強，我打開臥室的窗，我想趁母親出門買菜的機會，從窗戶上爬到陽臺。不承想，手一滑，我從六層高的窗臺掉了下去……”

正說到緊張處，劉月花卻停了下來，我才發現他正在哭，哽咽得說不下去。

“后來呢？”我心急地問。

劉月花擦擦眼睛說：“后來我就死了?！?/p>

“什么？”我大吃一驚，難道眼前這個人是鬼？不過他此刻的形象，的確和鬼有幾分相近。被眼淚一沖，他黑色的眼線糊成一片，實在慘不忍睹。

“后來，劉月花就死了，情人節那天摔死的?！彼蛔忠活D地說。

“那……”我心中充滿千萬個疑問，卻不知道如何問起。

坐在我面前的男人，卻主動地解答了問題：“于是，從那以后，我每天都穿著她留下的衣服，留和她一模一樣的發型。只有這樣，我才會相信她沒有死，她依然在我身邊。我一個人生活，替她吃她喜歡的東西，去她想去的地方，穿她喜歡穿的衣服。我知道，她會永遠，無時無刻不和我在一起，我們在一起開面包店，每天做最好吃的面包……”

“你……”我突然間明白了，“劉月花是你女朋友，你才是志強！”

他依然在哭，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也許在他心里，他都不確定他到底是志強還是劉月花。

愛一個人，愛到把自己想成對方……面對眼前的這個男人，他黑色的淚水將臉頰沖出一道一道的溝，我突然覺得他的裝扮并不那么丑。

（原載《女報·故事》2015年第12期 河南李金鋒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