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味道

◎李 建

媽媽的味道

◎李 建

錦溪鎮風景秀美，這些年吸引了許多外商到這里投資設廠，為當地帶來了大量的就業機會和財政收入。我也因此有幸到錦溪鎮的一家臺資企業里工作，分管行政總務。

那天中午，我忙得還沒來得及去食堂吃飯，在辦公室里準備下午開會要用的文件材料，同事小張突然打電話來說：“李主任，你趕快到食堂里來吧！新來的工程師小劉和老孫又吵起來了，勸都勸不住。”

掛上電話，我急忙往食堂里跑。小劉是新來的大學畢業生，年輕氣盛，在結構設計部工作；老孫五十多歲，老氣橫秋，倚仗著是老板的親戚，承包了公司食堂，為了多賺錢，能省就省。而員工大都是從外地來錦溪工作的，敢怒不敢言，可小劉初生牛犢不怕虎，剛來公司就提出食堂的飯菜花樣少、質量差，遠低于公司給員工定的伙食標準。老孫這老江湖當面笑瞇瞇地接受了他提的意見，背地里卻恨得咬牙切齒，又怎能輕易饒了他？

這已經不是他們第一次吵架了，上次吵架是在上周五吃晚飯的時候，老孫在打菜時給每位員工發了一只咸鴨蛋，小劉打好菜后，坐在餐桌旁把咸鴨蛋拿起來聞聞就放下了，沒吃。

老孫見狀跑過來指著咸鴨蛋問他：“別人都吃，你為什么不吃？”

小劉頭也沒抬，說：“你聞聞，鴨蛋有味道了，壞了?！?/p>

老孫拿過鴨蛋聞也沒聞，敲碎了就吃，邊吃還邊說：“人有人的味道，鴨蛋有鴨蛋的味道，怎么可能沒味道呢？我看就你沒味道吧！”

小劉一聽這話就火了，明白老孫這是在故意找他的茬兒，站起來擼起袖子吼道：“你罵誰呢？你才沒人味兒呢！”

當時倆人就差點打起來，幸虧大家眼疾手快拉開勸解，雙方才冷靜下來。當晚，小劉在宿舍門口給家人打電話，說公司里的人都對他挺好，只有食堂里的老師傅因為他提了點意見，老跟他過不去。

我在宿舍里聽到后，走出來安慰他說：“老孫五十多歲了，是我們的長輩，去年他母親去世后心情也一直不好。公司里的員工來自五湖四海，眾口難調，很難做到所有人都滿意，他壓力也很大。大家遠隔千里，能聚到一起工作，也算有緣，都互相體諒一下吧！”

小劉也理解老孫的難處，說以后不會再跟他吵架了。

可今天他們怎么又吵起來了呢？趕到食堂，我問起緣由，小張說：“小劉帶了點蘿卜干來，老孫不讓他在食堂里吃，就因為這事兒吵起來了?！?/p>

我還以為是啥大事呢，連忙過去勸老孫。我說：“大家背井離鄉出來打工都不容易。每人都少說一句，芝麻粒大點兒的事情你們也能吵起來，我看你倆是八字不合吧！”

同事們聽后，哄堂大笑。

我是公司管理部主任，是老孫的領導，他不敢跟我吵，降低嗓門說：“什么八字不合，又不是結婚。他帶蘿卜干來食堂里吃，就是看不起我，嫌我做的菜難吃，你讓我臉往哪兒放？再說了，你們去飯店吃飯，會讓你們自帶飯菜嗎？”

老孫誤以為同事們是在笑話他，火氣更大了，一甩手，將小劉放蘿卜干的塑料碗打翻在地，蘿卜干撒了一地。

小劉見狀，急忙端著碗去拾，可老孫卻將腳踩了上去。我說：“老孫，你這樣做就有點過分了，大家又不是在笑你。小劉，別拾了，地上的都臟了，拾起來也不衛生?！?/p>

可小劉好像沒聽見，還蹲在地上拾，很快就要拾完了，只剩下老孫腳底下那幾根。小劉想搬開老孫的腳，可老孫就故意不讓，使勁全力踩著蘿卜干。老孫年輕時練過舉重，如今雖然老了，但身體還是強壯得很，小劉這個文弱書生哪能撼動他的大腿？

小劉雖然剛來公司沒多久，但大家都知道他執拗的性格，今天不把蘿卜干全拾起來，他是不會罷休的，便都沒有吭聲。

時間好像凝固在了那一刻，老孫趾高氣揚地站在那里，紋絲不動。我說：“老孫，你就讓讓小劉吧！”

老孫昂著頭說，不讓，別的事情你能做主，可食堂是我的地盤，我說了算。再說他也不算小了，在我們老家，他這個年紀早就結婚生娃了?！?/p>

話聲剛落，只見小劉突然抱著他的大腿號啕大哭起來。

老孫火了，怒吼道：“我又沒死，你抱著我的腿哭啥？趕緊放開?！崩蠈O自打母親去世后，最忌諱別人說他老，對著他哭。

小劉哭著說：“孫大叔，您不是說人有人的味道，鴨蛋有鴨蛋的味道嗎？這蘿卜干是我媽給我寄來的，也是她在家親手做的，上面有我家里的味道。我不是嫌您菜做得難吃才不吃，而是因為每吃起蘿卜干，就會想起媽媽，想起家，感覺媽媽在身旁微笑地看著我。您能不能高抬貴腳，讓我把蘿卜干都拾起來？”

老孫一聽，愣住了，同事們也都愣住了。這一刻，只見老孫眼中泛起了淚花，好似想起了去世不久的老母親。老孫抹了一把眼淚，說道：“我們人在錦溪，家，就在錦溪?！闭f完，便急忙抬起腳迅速離開了。大家則一起俯身幫小劉把蘿卜干全都拾了起來。

打這以后，老孫再也不找小劉茬兒了，潛心鉆研廚藝，把公司給的錢都花在刀刃上。大家都說，自打老孫跟小劉吵完架，食堂里的飯菜要比以前豐盛可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