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你的心事

杜輝

卓偉是個打工仔，他最大的驕傲是有個大學生女友。女友出身貧寒，她這些年上大學的費用，全都靠卓偉辛苦打工賺的血汗錢。

然而，讓卓偉做夢也沒想到的是，女友大學畢業后，很快投入了一個中年富商的懷抱。卓偉氣得差點吐血，在床上躺了足足三天后，他搭上了開往前女友所在城市的火車，一心只想找到那個壞女人，和她同歸于盡。

火車上，有一位中年大叔，鋪位在卓偉的上面，他邊放行李邊和卓偉搭訕：“小伙子，去哪兒啊？”卓偉實在沒心情跟人閑聊，索性裝作沒聽見，來了個不理不睬。

大叔碰了個釘子，倒也沒介意，他深深地看了卓偉一眼，若有所思的樣子。

列車在原野上奔馳，窗外是茫茫黑夜，正如卓偉此刻的心情。他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于是掏出手機玩斗地主，為了不影響別人休息，他還特意關掉了手機聲音。

由于心情不好，卓偉玩牌時也帶著情緒，隨著牌局變化，不時發泄幾句：“有大王就了不起嗎？看我怎么收拾你……”

就這樣，卓偉玩了半宿斗地主，眼睛都熬得通紅，早上，那位大叔從上鋪下來，用審視的目光看著卓偉，說道：“小伙子，晚上沒睡好吧？”卓偉敷衍地笑了笑說：“沒辦法，睡不著。”

沒想到這位大叔盯住不放了：“有什么煩心事，能不能跟我這個過來人說說？”

卓偉皺了皺眉沒說話，心想：這大叔也真有意思，自己跟他素不相識，這么問不覺得有些冒昧嗎？

大叔搖搖頭，不再說什么，徑直去了前面的車廂，過了一會兒回來時，手里拎著兩袋早餐，放在餐桌上，熱情地招呼卓偉：“來，咱們一起吃，我特意買了兩份。”

這下卓偉有點不好意思了，一邊掏錢一邊說道：“這可不行，哪能讓您為我花錢？”

大叔連連擺手：“我沒錢找零，你下次請我不就得了。”

大叔把早餐取出來擺好，花卷、咸菜、雞蛋，還有熱騰騰的粥，然后把筷子遞過去，卓偉只好一邊道謝一邊接過筷子。

大叔這么熱心腸，卓偉哪能再擺冷面孔。兩人邊吃邊聊，不過聊的只是些閑話，卓偉雖然滿腹心事，但他沒打算向任何人傾吐，更別說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了。但卓偉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大叔看他的目光中飽含深意，似乎能一眼看透他的內心。

大叔接下來的一句話，讓卓偉的懷疑又加深了一層，只見大叔深有感觸地說：“看到現在的你，就想起了當年那個差點鑄下大錯的我，你要不要聽一聽我的故事？”

在卓偉驚訝、疑惑的目光中，大叔講了起來：“在我年輕的時候，有一位姓高的朋友，一次他做生意失敗，欠下一大筆債，來找我借錢，我二話不說，把準備買車的五萬塊錢全借給了他，而且連借條都不要，老高感動不已，說我以后就是他的親兄弟。”

講到這里，大叔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下去：“幾年之后，老高發達了，公司越開越大，但他絕口不提還錢的事，我找他去要錢，哪知道他矢口否認借過我的錢，還讓保安把我揍了一頓……”

卓偉聽得怒火中燒，一拳砸在餐桌上：“天底下咋就有這么多無恥的人？”

大叔搖頭嘆道：“你聽一下都氣成這樣，何況是親身經歷過的我？我當時氣得肺都要炸了，腦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想著找老高算賬，來個玉石俱焚、魚死網破。我去買了一把三棱軍刺，準備給他個透心涼……”

卓偉聽得好緊張，忍不住問道：“后來怎么樣了，你付諸行動了嗎？”

大叔發出豪爽的笑聲：“我要真那么做了，現在還能好端端地坐在這里嗎？要么早就吃了槍子，埋在黃土下面了；要么還蹲在牢里，過著不見天日的生活，這輩子就算交待了。”

卓偉心中一凜，身上冒出一層冷汗，沉默了一下才問：“您當時是怎么想通的？”

大叔說道：“與其說我是自己想通的，不如說我是被活生生的案例嚇醒的。行動之前，我看到電視上有一檔法制節目，有一個死刑犯正在接受采訪，由于他一時沖動，殺了坑他的人，不得不付出生命的代價。那個年輕的死刑犯悔恨交加，他痛哭流涕地告訴記者，如果一切能夠重來，哪怕被坑得再慘一百倍，他也不會再去報復尋仇，這世上沒有什么比生命更寶貴，也沒有什么比以身試法更愚蠢……”

大叔憶及往事，不由一聲感嘆：“我要感謝這個早已不在世上的犯人，沒有他的及時告誡，也許我就是下一個死刑犯了。我像一個經歷了一場高燒的病人，燒退后整個人都清醒過來，我努力把老高的事拋諸腦后，投入了新的生活。現在我過得很好，有自己的物流公司，還有幸福的家庭……”

故事講完了，但大叔的話還沒結束，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卓偉，加重語氣道：“小伙子，我給你講這個故事，只為讓你懸崖勒馬，不要讓一時的沖動，毀了你的人生！”

卓偉呆呆地坐著，心里翻江倒海，他突然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大叔鞠了一躬，說道：“我真不知該怎么感謝您！是您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我知道應該怎么做了！”

“不過……”卓偉心里還有一個疑問，“大叔，我很想知道，您是怎么看出我的心事的？”

大叔神秘地一笑：“我學過麻衣神相，由外而知內，由表而及里，沒有什么能瞞過我的眼睛。”

大叔的話似真似假，卓偉也只能半信半疑，不過大叔接下來的表現，似乎證明他并沒有那么神，他不斷地追問卓偉接下來的打算。當大叔得知卓偉已經辭了職，不知該何去何從時，他當即表態道：“我的物流公司正好缺人，干脆你來我這兒干吧，看得出來你是做事很認真的年輕人，跟著我干，我一定不會虧待了你……”

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卓偉已經十分信任這位大叔，當下二話不說，跟著對方下了車。

兩年后，卓偉從大叔的得力助手，升級成乘龍快婿。正式改稱呼的這一天，翁婿兩人小酌了幾杯，席間卓偉借著酒意說道：“爸，咱們現在已經是一家人了，您那麻衣相術，能不能教教我？”

大叔放下酒杯，哈哈大笑道：“我哪會什么麻衣相術？我從來就不信那些！”

卓偉呆住了，忍不住舊話重提：“那您當初是怎么知道我要去尋仇報復的？”

大叔抿了一口酒，不緊不慢地說道：“說穿了就沒什么意思了，我當時正在睡覺，被你的自言自語驚醒了，就聽你在嘀咕什么：小子，等著我的炸彈，非把你炸上天不可！”

卓偉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啼笑皆非地說了一句：“爸，我當時是在斗地主啊，我說的是撲克牌里的炸彈！”

這下輪到大叔傻眼了，翁婿兩人對視良久，突然指著對方，同時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