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雨竹[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遼寧 大連 116000]
倪吾誠“多余人”形象的成因探析
⊙ 李雨竹[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遼寧 大連 116000]
倪吾誠是《活動變人形》的男主人公,是具有“多余人”特征的知識分子,王蒙通過對其心靈的探索,勾勒出他的悲劇人生。而對于他“多余人”形象的成因,該論文從主人公自身、家庭、社會、中國傳統文化等方面進行了解析。
倪吾誠 知識分子 “多余人” 成因
王蒙的《活動變人形》之所以成為經典,與倪吾誠這一人物的成功塑造息息相關。作為中國現代知識分子,也作為“多余人”形象的典型,這雙重身份貫穿倪吾誠的一生,他文化人格的復雜性與悲劇性是由多方面因素綜合導致的。
倪吾誠本身就是一個頭、身、腳極不協調的“活動變人形”,其悲劇命運與自身性格有決定性的關系。
倪吾誠先進革命的頭腦中有著文明素養與崇高理想。西裝革履的他講衛生,喜交際,宣揚人人平等,欣賞進步的外國文明,樂觀地堅信“今天的中國,正在孕育,正在苦斗,正在變化,正在置之死地而后生”,也認識到五千年的中國文明會藏污納垢。他的童年論、進化論不是錯誤的,他對下一代子女的教育與希望也不是錯誤的。其心中的“理想國”是他全部的抱負和耕耘美好生活的力量源泉。
富有的精神、敏銳的思想使倪吾誠成為英雄,但怯懦的意志、空洞的行動又把他變成失敗的英雄。他喜歡高談闊論,但不能解決實際問題,他對中國現狀不滿且有說不完的意見,而當被提問在戰爭中受難的中國如何才能走向進步、科學與文明時,他回答的只有:“不知道。”他充滿了理想與現實的矛盾,但無力改變,只能借“難得糊涂”來麻痹自己,只能借抱怨把生活的難化為對現實的恨。他恨自己出生在骯臟落后的中國鄉下,而享受不到西方文明的哺育,“在這樣一個地方,既不敢也不能抗日,又不敢也不愿附日;既不敢也不能離婚,又不甘心如靜宜所愿塌下心來與靜宜過日子;既不能離開中國、不能擺脫一切中國鄉下人的惡習,又不能心甘情愿地做一個地地道道的中國人。”矛盾,痛恨,自暴自棄,執著地活在幻想里,這是倪吾誠對現實的反應。就連離家多年后的來信中也依然說著健康衛生,卻沒有給貧困的家寄來絲毫錢財。他至死都在幻想著自己的黃金時代還沒有開始,抱怨著婚姻家庭與社會地位妨礙著他巨大潛力的發揮。
受西方文明刺激而覺醒的倪吾誠留學歸國后,又一頭扎進了中國傳統文化橫行的世道,而不知變通的雙腳使他與此時此地格格不入。相信科學的他在負債累累時還借錢去買寒暑表;在食用難忍欲嘔的魚肝油時,能立即把營養學、生理學的理性知識化為情感知覺而舒服地吃下去。他認為西方是先進高貴的,而中國充滿著污垢與愚昧,在中西文化中不知變通的他采取了對中國徹底否定、對西方完全肯定的極端態度,從而把家庭變成了戰場,使自己成了不合模子的、可笑可厭的“活動變人形”。
小說的典型環境是倪吾誠的家庭,倪吾誠在家庭的遭遇都一點一點引導著他精神人格的演變,每個家庭成員與倪吾誠的交集都推動著他在“多余人”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童年時的倪吾誠在洋學堂迷戀著梁啟超的文章,反對纏足,支持“耕者有其田”。他先進的思想行為在兒時就初露端倪。而倪吾誠的父親在他出生前就已身亡,這客觀上宣示了倪吾誠個性意識的覺醒,與父權缺失有一定的聯系。首先,父親倪維德的死使倪吾誠的母親更疼愛他,倪吾誠是家族的希望,自然會受到最好的教育,這使他有機會在新式教育中接觸西方先進思想。其次,父權缺失使倪吾誠擺脫了父對子的正統教化與規訓,讓他能超越既有的思想領域的羈絆,自主發展。倪維德是老實巴交、反應遲鈍、窩囊的人,倪吾誠與這樣的父親中斷繼承關系,有利于其顛覆性的人格成長。
盡管如此,他始終擺脫不了中國傳統的束縛。家庭主宰者——倪吾誠的母親身高力大,精明強悍,獨自撫養倪吾誠長大,而當兒子的“異端”思想露出越來越多的端倪,為了扼殺他“革命”的種子,保其平安,她讓倪吾誠吸鴉片、手淫,把先進健康的少年變成了染上惡習的病人。盡管倪吾誠撿回了命,卻留下了細而彎的麻桿腿。她并未從中吸取教訓,且把“給兒子說個媳婦兒”當作最偉大的母愛,千方百計地讓靜宜成為倪吾誠的妻子,為倪吾誠安置了大半輩子的婚姻枷鎖。
這段婚姻的不幸,靜宜與倪吾誠都有責任,但本質上,困住倪吾誠的婚姻圍城是建在不樂觀的經濟基礎上的,“一切的斗爭歸根結底都是經濟利益的斗爭”。原先的靜宜是令倪吾誠滿意的妻子,那時的倪吾誠也意氣與月薪同步風發。而隨著倪吾誠在事業、社會上受挫,家庭紛爭愈演愈烈,兩人也離得越來越遠。金錢把靜宜的愛情變得畸形,倪吾誠所講的西方文明如今只換來靜宜“錢呢錢呢錢呢”的回應,倪吾誠所追求的營養飲食在靜宜的餐桌上只顯示為溫飽。種種矛盾的出現、越來越現實的靜宜,都是貧困的經濟與艱辛的生活造就的。如此,婚姻沒有成為倪吾誠幸福的港灣,反而成了帶給他痛苦的圍城,使其人格缺陷越來越大。
倪吾誠的“多余人”性格是在社會文化環境與主體自身的相互作用中實現的,其思想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和中西文化碰撞的五四時代的產物。
一方面,倪吾誠是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中成長的。動蕩不安的社會使倪家原有的經濟來源——收地租不能再保障生活,又使倪吾誠在謀求新生路時挫敗連三,家族衰落與經濟貧困滋生出更多矛盾,更增加了倪吾誠的精神危機。同時,此時局下也涌現出中華有志兒女的救亡圖強,這些事跡與精神也激勵著倪吾誠“要革命”、為國為民的理想。而社會現實是不能被輕易改變的,倪吾誠的覺醒是無用的,他的批判是無效的,他因此變得不幸、痛苦。
另一方面,五四是中西文化碰撞的時代,西方新思想影響了中國的社會思潮,以絕對的優勢打擊了中國傳統文化,也改變了倪吾誠的世界觀。倪吾誠認為,“不管什么樣的領袖中國必須歐化,只有歐化才有出路,才有人生。”但倪吾誠對西方文明的了解只是皮毛,對西方文化的盲目崇拜與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全盤否定是非理性的,這注定了他思想與行為的畸形。
倪吾誠與中國傳統文化有著復雜的關系,反抗與屈從這兩種狀態的惡性循環對于他“多余人”的命運是非常關鍵的因素。
傳統儒家、道家思想都在倪吾誠身上打上了烙印,這使其內心敏感而行動軟弱無能。首先,儒家提倡入世,要求知識分子關懷整個社會。倪吾誠對中國的希望、失望與改造的理想,以及對西方先進文明的追求,都顯出“入世”的積極性。儒家還推崇“三綱五常”和以“孝”為核心的倫理道德。倪吾誠面對“羅圈腿”,沒有原諒鴉片與表哥,唯獨原諒了母親,母親的衰老與眼淚令他肝腸寸斷;已懂得“自由婚姻”的他也在傳統倫理道德的枷鎖中接受了母親的包辦婚姻。同時,道家講究出世,要求知識分子注重內修,認為“爭”“欲”是痛苦的根源。在現實中痛苦掙扎的倪吾誠,通過誦讀體會“難得糊涂”四字,就能得到超脫的自慰,收獲萬事無可無不可的平靜。
倪吾誠的痛苦還來自社會整體封建保守力量的壓迫。他出生在封建傳統文化橫行的地主家庭,家長制的絕對權威、包辦婚姻以及種種禮教制度都是他要承受的。其母親、靜宜、姜氏、趙尚同等,都是封建傳統文化的受害者與擁護者,構成了倪吾誠的家庭與社會環境,組成了壓迫倪吾誠的統一戰線,他們反對一切先進的、文明的東西,而固執地進行自我摧殘、自我封閉。倪吾誠對其所進行的反抗幾乎都是失敗的,他所做的都成為無用的畸形的、令自己和別人痛苦的掙扎。
倪吾誠是“思想上的巨人”與“行動上的侏儒”,其自身弱點、家庭、社會以及中國傳統文化的綜合作用,才產生了他這個矛盾的“多余人”。與其說他是文學史的典型,不如說他是中國現代知識分子自省的鏡子。
[1]王蒙.活動變人形[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
[2]許子東.重讀《活動變人形》[J].當代作家評論,2004(3).
[3]趙文輝.中西文化沖突中的“多余人”——《活動變人形》中倪吾誠形象的解讀[J].華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3(1).
[4]肖霞.“多余人”的典型——方鴻漸、倪吾誠形象分析[J].南昌教育學院學報,2003(2).
作者:李雨竹,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編輯:張晴E-mail:zqmz06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