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文書檔案資源開發的限制
——以控制文書雕印為中心

文 / 鐘文榮

宋代文書檔案資源開發的限制
——以控制文書雕印為中心

文 / 鐘文榮

隨著印刷術的發展，宋代許多文書檔案都以雕印的方式制作流通。但是并非所有的文書檔案都能毫無限制地進行雕印。基于軍事斗爭、維護皇權的需要，宋代對于文書雕印的種類進行了嚴格限制，其中時政邊機、臣僚章奏、舉人程文等文書不許隨意雕印發行。宋代為了實現對文書雕印的有效控制，加強了官府的監督、管理，通過立法的方式嚴厲懲處各種違法雕印行為。

宋代；文書；雕印

在中國古代社會，檔案資源的開發利用是歷代統治者高度重視的一個問題。宋代的情形基本也如此，如宋代大規模開展編敕和編例的活動使得大量的檔案資源得以開發，實現了檔案的價值。雖然宋代統治者極力倡導檔案資源的開發，但是基于維護等級制度、保守國家機密及軍事斗爭的需要，卻又在不同時期嚴格控制文書雕印。

一、宋代文書的雕印

宋代，隨著印刷術的發展，文書檔案工作中也開始大量采用這一技術，如史料所記載“辛巳，詔自今赦書，令刑部摹印頒行。時判部燕肅言，舊制，集書吏分錄，字多舛誤，四方覆奏，或致稽違，因請鏤版宣布。或曰：‘版本一誤，則誤益甚矣。’王曾曰：‘勿使一字有誤可也。’遂著于法。王子融云：寇萊公嘗議模印赦書以頒四方，觽不可而止。其后四方覆奏赦書字誤，王沂公始用寇議，令刑部鎖宿雕字人模印宣布。因之日官亦乞模印歷日。舊制，歲募書寫費三百千，今模印，止三十千。或曰：‘一本誤則千百本誤矣。’沂公曰：‘不令一字有誤可也。’自爾遂著于令。子融稱議初出于萊公，不知何據，今但取正史、實錄稍增益之。”[1]從該條史料的記載來看，仁宗天圣年間，赦書的制作就已開始使用印刷的方式,雖然有官員擔心印刷可能存在一本誤而千百本錯誤的情況，但是由于印刷的便利未能阻止其在文書工作中的應用。

隨著這一技術的推廣，宋代許多文書檔案編纂的成果也開始采用印刷的方式進行制作，如“八月十日，禮制局言：‘被旨雕印御筆手詔，共五百本。’詔賜宰臣、執政、侍從、在京職事官、外路監司守臣各一本。”[2]這是將已經頒布施行的御筆手詔文書進行編纂，采用雕印方式制作后廣泛頒賜給臣僚的相關記載。宋代史料中也記載了法律檔案編纂成果采用雕印的方式來制作的問題，如南宋高宗時期，“八月四日，宰臣秦檜等奏言：‘臣等今將元豐江湖、淮浙路鹽？令格并元豐四年七月二十三日后來至紹興十年三月七日以前應干茶鹽見行條法并續降指揮，逐一看詳，分門編類到《鹽法》、《茶法》各一部，內《鹽法敕》一卷，《令》一卷，《格》一卷，《式》一卷，《目錄》一卷，《續降指揮》一百三十卷，《目錄》二十卷……伏望委官審訂，勒成一書，鏤板行下，使諸郡邑有所遵承，或無抵牾。’至是始成書。”[3]顯然，在宋代文書工作中，除了現行文書的制作外，各種文書檔案的開發成果也都采用雕印的方式來進行制作發行。

二、宋代限制雕印的文書

宋代文書可以進行雕印發行，但是并非毫無限制，一些文書是不能隨意進行雕印的，如時政文書、科舉程文、臣僚章奏等。

（一）禁止雕印時政邊機文書

宋代涉及時政、邊機的文書是不能隨意雕印發行的，如宋仁宗天圣年間頒布詔令，“五年二月二日，中書門下言：‘北戎和好已來，歲遣人使不絕，及雄州榷場商旅往來，因茲將帶皇朝臣僚著諲文集印本傳布往彼，其中多有論說朝廷防遏邊鄙機宜事件，深不便穩。’詔：‘今后如合有雕印文集，仰于逐處投納，附遞聞奏，候差官看詳，別無妨礙，許令開板，方得雕印。如敢違犯，必行朝典。仍候斷遣訖，收索印板，隨處當官毀棄’”[4]。到了仁宗康定元年對此問題再次頒布詔令進行強調，如“訪聞在京無圖之輩及書肆之家，多將諸色人所進邊機文字鏤板鬻賣，流布于外。委開封府密切根捉，許人陳告，勘鞫聞奏”[5]。該詔令主要限制當時官員所進呈的邊機文書，禁止將這些涉及邊情的文書進行雕版買賣。至宋哲宗時期，對文書雕印的控制更加嚴格，“七月二十五日，禮部言：‘凡議時政得失、邊事軍機文字，不得寫錄傳布，本朝會要、實錄不得雕印，違者徒二年，告者賞緡錢十萬。內國史、實錄仍不得傳寫。即其它書籍欲雕印者，選官詳定，有益于學者方許鏤板，候印訖送秘書省，如詳定不當，取勘施行。諸戲褻之文，不得雕印，違者杖一百。委州縣、監司、國子監覺察。’從之。以翰林學士蘇轍言奉使北界，見本朝民間印行文字多以流傳在北，請立法故也。”[6]從此條詔令來看，當時對雕印邊機文書的行為進行嚴厲的處罰，違者杖一百。

（二）禁止雕印臣僚章奏文書

兩宋時期，臣僚章奏所論內容非常廣泛，為了防止泄密而影響國家的管理，對于臣僚章奏的雕印也嚴加限制。如“宋高宗建炎三年正月二十八日“刑部、大理寺言：‘臣僚章疏議論邊計及事理要害，不許謄報，合厘為在京法應賞功罰罪，每月下六曹取索，擇其可以懲勸事上省。進奏院承受鏤板，頒降諸路州軍監司及在京官司。’從之。以臣僚札子：‘乞下祖宗法應賞功罰罪，事可為勸懲者，令左右司下六曹取索，鏤板頒降。’有旨送刑部看詳。故有是命”[7]。這說明，宋高宗時期為了控制臣僚章奏的傳播，不許隨意謄報，臣僚章奏要經過選擇方可進行雕印。宋孝宗時期，對于臣僚章奏的控制依然嚴格，如淳熙“四年六月十九日，臣僚言：‘朝廷大臣之奏議、臺諫之章疏、內外之封事、士子之程文，機謀密畫，不可漏泄。今乃傅播街市，書坊刊行，流布四遠，事屬未便，乞嚴切禁止。’詔四川制司行下所屬州軍，并仰臨安府、婺州、建寧府照見年條法指揮，嚴行禁止。其書坊見刊板及已印者，并日下追取，當官焚毀，具已焚毀名件申樞密院。今后雕印文書，須經本州島委官看定，然后刊行。仍委各州通判專切覺察，如或違戾，取旨責罰”[8]。

（三）禁止雕印舉人程文

科舉是國家選拔人才的重要途徑，科舉是許多學子入仕途的重要渠道，在科舉中表現優秀者，則要委以官職，如史料記載“三月二十三日，詔：‘新及第進士呂蒙正以下，第一等為將作監丞，第二等為大理評(士)[事]，并通判諸州，各賜錢二十萬。同出身以下，免選，注初等幕職、判司簿尉。’”[9]為了獲取功名，許多學子千方百計尋找捷徑，各種所謂科舉考試的標準范文就成為士子追逐的對象。書肆為了謀利，大量雕印此類文書。由于長期、大量出現此類科舉程文，對于宋代科舉帶來了許多負面影響。宋代曾有官員專門論及此，如國子博士楊璘言：“恭惟陛下光履帝位，今三十年，慕道益勤，求才益切。迨茲大比，登進多士，親策于廷，豈曰應故事而已。邇來士習卑陋，志在茍得，編寫套類，備懷挾，一入場屋，趨簾前，以上請為名，移時方散。人數叢雜，私相檢閱，抄于卷首，旋即擲棄。巡案無從檢察，所作率多雷同，極難選取，僥幸者眾。今書坊自經子史集事類，州縣所試程文，專刊小板，名曰夾袋冊，士子高價競售，專為懷挾之具，則書不必讀矣。竊見科舉條制，懷挾殿五舉，不以赦原。見有三數舉前犯人，并從實殿，不與放行，而書坊公然抵禁。若不約束，將見循襲，學不務實，文不該理，科目之設，愈難得人。乞申嚴〔懷〕挾之禁，仍下諸路運司，令州縣拘收書坊挾袋夾小板，并行焚毀，嚴立罪賞，不許貨賣。自臨安府書坊為始。既而禮部國子監據太學博士胡剛中等言：懷挾之禁非不嚴切，近來場屋違戾，書坊規利，撰印小冊，名曰夾袋，以便其用。若不痛革，此弊日滋。欲從禮部行下諸路運司，遍州縣，應書坊夾袋小板懷挾，日下焚毀，不許貨賣。嚴立罪賞，務在必行。本部欲從國子監看詳施行。從之。”[10]從楊璘所論來看，科舉考試的所謂標準范文使士子投機取巧，不讀經史。為了遏制此類問題的發生，宋代對科舉程文的雕印進行了嚴格限制，“二年二月十二日，詔：‘自今將舉人程文并江程地里圖籍興販過外界貨賣或博易者，依與化外人私相交易條法施行，及將舉人程文令禮部委太學官點勘訖，申取指揮刊行’”[11]。

三、宋代限制雕印文書的原因

（一）基于軍事斗爭的需要

從宋代歷史來看，禁止雕印文書與軍事斗爭有密切關系，在軍事斗爭中為了防止信息傳播，宋代采取嚴格的措施禁止雕印各種時政邊機文書。“自真宗朝起，隨著北宋軍事力量的衰落，西夏對北宋的擴張日趨嚴重。”[12]為了阻斷西夏對宋各方面信息的收集，宋代除了時政邊機文書之外，還把禁止雕印的范圍進一步擴大，禁止雕印文集、禁止雕印家譜，“五年二月，中書門下言：‘北戎和好以來，發遣人使不絕，及雄州榷場商旅互市往來，咤茲將帶皇朝以來臣寮著諲文集、印本傳布往彼，其中多有論說朝廷邊鄙機宜事，望行止絕。’詔：‘自今并不得輒行雕印，如有合雕文集，仰于逐處投納一本附遞聞奏。候到，差官看詳，別無妨礙，降下許令刊板，方得雕印。如敢違犯，必行朝典，仍毀印板。及令沿邊州軍嚴切禁止，不得更令將帶上件文字出界’”[13]。

到了南宋初期，基于軍事斗爭的需要，禁止雕印的對象也有了變化，嘉定六年“十月二十八日，臣僚言：‘國朝令甲，雕印言時政、邊機文書者皆有罪。近日書肆有《北征讜議》、《治安藥石》等書，乃龔日章、華岳投進書札，所言間涉邊機，乃筆之書，鋟之木，鬻之市，泄之外夷，事若甚微，所關甚大。乞行下禁止，取私雕龔日章、華岳文字盡行毀板。其有已印賣者，責書坊日下徼納，當官毀壞。’從之”[14]。對于這種原因，有學者研究指出：“足見這時禁印的重點，雖然還是有關時政、邊機要的文字，但前期禁止是怕泄密，此時禁止則是怕惹禍。所以連談論北伐和國家安全的文字也不準雕印了。”[15]

（二）維護國家權威的需要

宋代禁止雕印文書除了出于軍事的需要之外，也還有維護官方權威和鞏固國家統一的因素。為了維護國家制度的統一，宋代在匯編國家所頒布條例的活動中，最終成果也由官方雕板刻印，顯然也是為了維護皇權的威嚴，“八月一日，臣僚言：‘自渡江以來，官司文籍散落，無從稽考。乃有司省(己)[記]之說，凡所與奪，盡出胥吏，其間未免以私意增損，舞文出入。望下省部諸司，各令合干人吏將所省(已)[記]條例攢類成冊，奏聞施行。銓注條例乞頒下越州雕印出賣’”[16]。

為了維護御筆手詔的權威性，在對此類文書進行編纂后，也交由國家機構來進行雕印發行，“三年四月二十五日，尚書戶部侍郎蔡居厚等言：‘比從近臣之請，凡御筆手詔，刊印成策，半歲一頒。然內外之事，總于六曹，六曹之司二十有四，逐司頒降，各有先后，而日月不次，檢照寔難。欲乞(命)[今]后六曹及諸處被受御筆手詔，實時關刑部，別策編次，專責官吏，分上下半年，雕印頒行。’即從之”[17]。可見，維護國家威嚴和專制主義中央集權統一的需要也滲透到了文書雕印中，各種民間或者未經國家審查的雕印行為是嚴厲禁止的。

四、宋代控制文書雕印的措施

對于大量違反國家規定的文書雕印問題，宋代采取了不同的措施來進行控制。

（一）加強了官方的監督和審查

宋代為了防止各種文書的違法雕印，加強了官方的監督，強調禮部對各種雕印文書的審查，如“既而禮部尚書黃由等言：‘竊見向來臣僚奏請，凡書坊雕印時文，必須經監學官看詳。比年所刊，醇疵相半，未足盡為楷則。策復拘于近制，不許刊行。乞將今來省試前二十名三場程文，并送國子監校定，如詞采議論委皆純正，可為矜式，即付板行。仍乞檢會陳讜所奏，將《三元元佑衡鑒賦》、《紹興前后論粹》、《擢犀拔象策》同加參訂，拔其尤者并付刊行，使四方學者知所適從。由是追還古風，咸資時用。’從之”[18]。

對于已經雕印發行的文書，一經發現則要嚴厲處罰，如史料所記載“七月十三日，中書省言，勘會福建等路近印造蘇軾、司馬光文集等。詔今后舉人傳習元佑學術以違制論，印造及出賣者與同罪，著為令。見印賣文集，在京令開封府，四川路、福建路令諸州軍毀板”[19]。這是嚴格控制文書雕印的詔令，朝廷命令開封府、四川、福建等地方官府嚴厲查處違法雕印，發現此類問題對雕版進行毀壞。在控制雕印文書中，宋代還明確地方的作用，督促地方查處各種違法雕印，鼓勵地方出榜告賞，“七月九日，詔：‘令諸路帥、憲司行下逐州軍，應有書坊去處，將事干國體及邊機軍政利害文籍，各州委官看詳。如委是不許私下雕印，有違見行條法指揮，并仰拘收繳申國子監，所有板本日下并行毀劈，不得稍有隱漏及憑借騷擾。仍仰江邊州軍常切措置關防，或因事發露，即將興販經由地分(乃)[及]印造州軍不覺察官吏根究，重作施行。委自帥、憲司嚴立賞牓，許人告捉，月具有無違戾聞奏。’以盱眙軍獲到戴十六等，輒將本朝事實等文字欲行過界故也”[20]。

（二）嚴厲的刑事處罰

宋代禁止雕印文書檔案的問題在《慶元條法事類》一書中得到了充分的反映。該書中有多條律文都涉及到對雕印文書的懲處，如“諸雕印御書、本朝會要及言時政邊機文者書，杖捌拾，并許人告，即傳寫國史實錄者，罪亦如之”[21]，“諸私雕或盜印律、敕、令、格、式、刑統續降條制、歷日者，各杖壹佰。增添事件，撰造大小本歷日，雕印貶賣者，準此仍千里編管。許人告。即節略歷日雕印者杖捌拾，止雕印月分大小及節氣國忌者非”[22]，“諸舉人程文輒雕印者杖捌拾，詩賦經義論，曾經所屬詳定者，非。事及敵者情流三千里，內試策事干邊防及時務者準此”[23]，“諸私雕印文書不納所屬詳定，輒印賣者，杖壹佰，印而未賣者減叁等”[24]，為了嚴格控制各種文書雕印流通，宋代還按照銅錢法出界來進行懲處，如史料所載：“三月十三日，詔：‘訪聞虜中多收畜本朝見行印賣文集書冊之類，其間不無夾帶論議邊防、兵機、夷狄之事，深屬未便。其雕印書鋪，昨降指揮，令所屬看驗無違礙，然后印行。可檢舉行下，仍修立不經看驗校定文書擅行印賣告捕條禁頒降，其沿邊州軍仍嚴行禁止。應販賣藏匿出界者，并依銅錢法出界罪賞施行。’”[25]可見宋代對于文書雕印控制的嚴厲。

（三）鼓勵告賞

由于官方的監督和管理力量是有限的，為了及時發現并遏制文書違法雕印的問題，宋代還鼓勵百姓對此類行為進行告發，通過懸賞的方式讓社會力量參與到防治文書雕印的活動中。“宋代法律允許百姓自愿告發犯罪，但更多的是官府利用獎勵手段誘惑百姓揭發犯罪……”[26]《慶元條法事類》中明文規定：“諸色人告獲雕印時政邊機文書，錢伍拾貫；御書、本朝會要、國史實錄者，錢壹佰貫。”[27]從法律條文的規定來看，告發的雕印文書不同，獎勵也會不同，告發雕印時政邊機文書的可以獎勵錢伍拾貫，告發御書、會要、實錄等則獎勵的額度也上升。此法律條款，明顯地突出了對皇權維護。

五、結語

宋代基于軍事斗爭和國家管理的需要，禁止雕印各種時政邊機、臣僚章奏等文書。宋代對于文書檔案資源的開發是有前提的，這個前提就是維護皇權和等級制度，凡是不利于皇權的文書檔案的開發利用都要嚴加限制，這一現象是研究宋代文書檔案史不可忽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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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275.2；G273.3

A

1005-9652（2017）03-0032-04

（責任編輯：虞志堅）

鐘文榮，福建省師范大學社會歷史學院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書檔案違法犯罪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