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法律的生命在于經驗而不在于邏輯”的解讀

王 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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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法律的生命在于經驗而不在于邏輯”的解讀

王 欣

(泉州經貿職業(yè)技術學院商務系，福建泉州 362000)

從西方法律思想發(fā)展的歷史來看，歷史法學派和社會法學派均認為法律是被發(fā)現(xiàn)的，而非被制定的。在這樣的觀點大行其道的歷史背景下，深受歷史法學影響的霍姆斯大法官卻以其“法律經驗”對法律的產生進行研究。提出“法律的生命在于經驗而不在于邏輯”的觀點，在實質上解決了法律形式生命和實質生命的問題：即法律的形式生命在于邏輯，法律的實質生命在于經驗，邏輯與經驗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由此，開辟了法律思想研究的新篇章。

經驗論；法律形式主義；邏輯觀

本文主要是關于霍姆斯“法律的生命在于經驗而不在于邏輯”這一經典描述的解讀。要理解霍姆斯所說的這句話，我們必須理解他提出這樣一句話的背景與他所指的邏輯與經驗的含義。

一、“經驗論”觀點提出的背景

奧利弗·溫德爾·霍姆斯(Oliver Wendell Holmes Jr．，1841—1935)首次提出“法律的生命不是邏輯，而是經驗”這一命題是在1880年對蘭德爾 (C.C.Langdell,1826—1906)論合同法的一篇書評中出現(xiàn)的[1]。他當時提出這個觀點主要是用來反對蘭德爾為代表的形式主義。20世紀初，自由放任主義是美國的主流信條。按照勞埃德的理解，當時在思想領域，自由放任的信條與一種哲學社會科學領域中的“形式主義”密切相關。由于對邏輯與數學的推崇，認為法學是一種先驗之理，與實際生活事實的關聯(lián)微乎其微[2]。但由于經驗科學和技術逐漸主宰美國社會，學者們逐漸開始將哲學、社會科學甚至邏輯本身當做經驗研究。反映在法學研究領域，亦即在20世紀30年代的美國法學界出現(xiàn)了一種嶄新的法律理論——法律現(xiàn)實主義。它是以霍姆斯、弗蘭克和盧埃林等人為代表，對傳統(tǒng)的法學和法律制度的形式主義提出了挑戰(zhàn)。具有強烈懷疑主義色彩的霍姆斯作為這一股思潮的領軍人物，對當時美國法律界以蘭德爾代表的法律形式主義提出了強烈的批判?；裟匪顾幍哪甏敲绹鐣媾R急劇變化的社會，美國司法界主張盡量減少法官自由裁量權，讓法官嚴格遵循先例運用邏輯推理進行裁判，帶來的結果只能是法律適用的僵化。霍姆斯曾指出美國當時的司法制度使司法過程變得機械而僵化，受形式主義影響的過于講究邏輯的司法方法在某種程度上已經無法適應時代的要求，因此，時代需要“現(xiàn)實主義”[3]。正是基于這樣的認知，霍姆斯才主張?zhí)鰧嶓w法的約束，從法律之外，特別是應當從法律的歷史發(fā)展及法律背后的社會利益出發(fā)，分析和解決法律問題。強調經驗，特別是社會經驗在法律形成和發(fā)展中的重要性。從而得出了“法律的生命不是邏輯，而在于經驗”的重要結論。繼霍姆斯之后，弗蘭克和盧埃林在法律思想的研究方面沿著霍姆斯開創(chuàng)的道路繼續(xù)前進。

簡單地說，霍姆斯反對邏輯其實是為了反對當時的形式主義的傾向。他將法律的生命定位為經驗，是為了把法律的目光更多地投向法律的社會實效，而不是法律本身的邏輯自洽和周延。霍姆斯并非反對邏輯，相反他承認邏輯很重要，在他著名的論文《法律的道路》中寫道：“所以從最廣泛的意義上說，法律和萬物一樣是一個邏輯的發(fā)展過程，我所要指出的危險……即認為一套特定的制度，譬如我們的法律制度，能夠像數學依據一般公理的指導一樣來設計。”[4]正如周偉文章中所說的他反對的只是認為在法律中唯一起作用的是邏輯的觀點，而不應被貼上反邏輯的標簽。

二、法律形式主義的形成與發(fā)展

在廣義的美國法律現(xiàn)實主義運動中，法律的邏輯性和穩(wěn)定性受到強烈的質疑，“規(guī)則懷疑論”及“事實懷疑論”大行其道?；裟匪狗磳π问街髁x的“邏輯”，鼓吹法律中的“經驗”，龐德則反對形式主義“書本上的法律”，鼓吹“行動中的法律”；而在新自然法學派看來，形式主義的東西同樣是為害巨甚，富勒反對“惡法亦法”，鼓吹“法律的道德性”；德沃金則反對“法律規(guī)則說”，鼓吹“法律的原則”。那么形式主義它到底是什么呢。

形式主義決策一度被人們認為是法律理性的最高表現(xiàn)，從伏爾泰到韋伯都有類似的論述。韋伯認為形式理性是法律理性的完美實現(xiàn)，在談及制定法時如此說：“只有意象闡釋的抽象，才使專門體系的任務得以產生：通過邏輯的手段，讓各種得到承認適用的法的規(guī)則，結合成為抽象的法律原則的一種本身毫無矛盾的相互聯(lián)系，并使之理性化?！边@種理性化的法律在思想上要求：1．任何具體的法律判決都是把一條抽象的法的原則應用到一個具體的事實上；2．對于任何具體的事實，都必須采用邏輯的手段，從適用的、抽象的、法的原則中得出判決；3．因此，適用的、客觀的法律是法的原則的一種完美無缺的體系，或者本身潛在地包含著這樣一種體系，或者它本身必須被看做是為了應用法的目的的這樣一種體系[6]。用昂格爾的話說就是，“在最廣泛的意義上而言，形式僅僅意味著一種法律制度的特殊的標記：追求一種具有普遍性、自治性、公共性和實在性的法律”。[7]

對形式理性與實質理性概念的說明主要來自韋伯的論述，韋伯詳細考察了法律的形式理性特點，同時，韋伯又對實質理性進行了界定。在韋伯的著述中，形式理性又類似于工具理性，而實質理性類似于目的理性。形式理性的決策過程與實質理性的決策過程涇渭分明，實質理性的決策過即將目的體系中的一個應用到特殊的情勢中，這種應用強調目的的實現(xiàn)、結果的實際狀況，相對并不重視具體應用的程式、總體分配的方式等。實質理性決策的一個突出特點是決策者并不具有一個簡單明了和固定的目的，他進行決策的標準是復雜的，因為他最終的決策標準是種種目的、利益、欲望和價值的綜合考量。只有實現(xiàn)了各種標準的最佳混合并確信達到了價值最大化后，法官才會最終做出決定。所謂形式理性即將條文機械地工具性運用。其決策過程簡單得多，決策者僅僅是從法律條文出發(fā)，無須為各種標準和目的價值的最佳混合而傷神費腦，只要決策的最終結果符合條文的規(guī)定即可，他需要做的僅僅是尋找案件應該適用哪條條文。

從法律的發(fā)展過得可以看出形式主義的形成與實質理性的決策并非是互不干涉的，他們之間的關系自始是水乳交融的。法律的發(fā)展經歷從習慣法到成文法的發(fā)展。在習慣法的早期，或說在法律剛剛起源的時候，法律判決的實質理性決策的主觀性是極強的，法律目的大致支配著法律判決。隨著社會生活的日益復雜和法律的不斷發(fā)展，法律目的變得更加復雜并開始相互沖突起來，法律的客觀性也日益獲得人們的重視。最后，在對司法專斷的強烈反抗和立法技術的相對發(fā)達的情況下，法律終于在近代發(fā)展到了相對完備并且具有極強的客觀性，也就是韋伯高度稱贊的形式理性。形式主義并不完全排斥實質理性程序，相反，形式主義正是通過對實質理性的規(guī)范化和系統(tǒng)化，并對之進行技術性的處理才最終形成，盡管形式主義在形成之后卻無法避免僵化和非實質理性。形式主義的實質是技術性的運用，如果過多考慮案件的相關因素則易使決策變成實質理性決策。

對一個完備法律體系來說，它的形式主義特征表現(xiàn)在如下幾個方面，即就立法的目的而言，法律體系必須服務于立法者所立之法，因為立法者是由選舉產生，只有立法者才代表了民意，立法者所立之法正是共同意志的體現(xiàn)，有悖于立法者所立之法的法官法皆背離民意，因此也就不具有合法性。就過程而言，必須遵循程序正義，一方面，法律程序皆由立法者的立法加以規(guī)定，遵循法律程序也就代表了遵循著人們的共同意志；另一方面，遵循法律程序正是對法官個人擅斷和主觀主義的防止和排斥，嚴格的法律程序可以保證立法原意不折不扣的執(zhí)行，避免人們的共同意志在法官毫無邊界的實質理性決策中被蠶食殆盡。就適用對象而言，法律所要解決的是呈現(xiàn)于法律面前的案件，這既符合程序正義的要求，也體現(xiàn)著法律使命之所在。形式主義法律適用的技術性特征決定了規(guī)則適用的絕對主義，這種絕對主義要求法官遵循嚴格的條文主義。但是，嚴格的規(guī)則適用和條文主義早已展現(xiàn)出一系列缺點。形式主義會帶來僵化、偏袒和其他種種不義。

對形式主義的不滿首先來自于案件參與方的訴訟者。在具體的案件中，訴訟者只是希望法律能夠傾聽訴訟者的意見并按真實的情況進行裁判，他們在此更加關注的總是當前案件的正義而非整個法律什么的正義。在這種情況下，訴訟者要求實質理性審判的欲望與司法者嚴格規(guī)則適用的理念產生了沖突。如果說這種沖突在具體個案中尚不能顯示出對形式主義的質疑，那么，當把這些案件加在一起來看的時候，訴訟者的意見則已經不再是個體意見，形式正義理論的科學性也岌岌可危。立法者又無法通過實質理性的辦法預先解決社會中的每一個糾紛，而且在糾紛發(fā)生之后再訴諸立法者也是沒有意義的事情，不但新的立法過程是緩慢的，而且法律不能溯及既往。當然，即使存在立法者有組建新的解決即時糾紛的部門的機制，也是完全沒有效率的，因為這既有合法性讓渡的問題，又有專業(yè)化和職業(yè)化需要的問題。這些問題最后又回歸到形式主義的制度問題上來。解決糾紛依靠的還是形式主義的糾紛解決機制，但很遺憾的是由于規(guī)則適用者所適用的立法規(guī)則往往過于守舊和僵化，訴訟者經常不能夠實現(xiàn)他們的訴求，在訴訟者雙方都不滿意的情形下，形式主義的正義性愈發(fā)引起人們的關注和批判。

三、霍姆斯的“邏輯觀”與“經驗觀”

要更好地實現(xiàn)法律公平，實現(xiàn)形式主義與經驗主義的平衡，進而更深刻地解讀霍姆斯“法律的生命不是邏輯，而是經驗”這一論斷的含義，就應當正確認識霍姆斯的“邏輯觀”與“經驗觀”。

（一）邏輯在法律中的局限性

霍姆斯的邏輯針對的是大陸法系的三段論演繹推理。形式推理包括演繹推理（從一般到個別）、歸納推理（從個別到一般）和類比推理（從個別到個別），其中，演繹推理是邏輯推理的主要方式，在法律規(guī)定明確，事實十分清楚的前提下，演繹推理總是非常奏效。因而，人們更加推崇演繹推理。那么，這是否說明霍姆斯對邏輯局限性的認識言過其實了呢？其實不然。首先，就其所處的歷史時期來看，當時的確存在著非常嚴重的形式主義，影響了法律正義的實現(xiàn)。其次，演繹推理本身也存在缺陷。社會正義要求運用相同的法律處理相同的案件，但僅靠邏輯推理卻無法判定哪些案件具有相同的法律的背景。而且，法律最重要的社會價值在于其系統(tǒng)的可預測性，但邏輯同樣無法解答的是，什么情況下法律的其他社會價值可以超越其可預測性[8]。

而且，演繹推理的司法三段論存在以下三方面的缺陷：第一，相對于社會的發(fā)展，法律相對滯后，用相對滯后的法律法規(guī)來約束將來可能出現(xiàn)的法律事實極其困難，無異于削足適履；第二，從法理上看，司法三段論的演繹邏輯是基于事實判斷而非價值判斷，其大前提本身的正當性并不可靠，極易導致“惡法亦法”；第三，作為大前提的法律規(guī)范必然訴之于語言表述，但語言本身的表述卻很難做到百分百明確具體。

《十月》和《人民文學》對我的愛護長久而深切。多年來，他們總是在我?guī)捉^望的時候及時發(fā)表我的稍稍有點起色的新作，讓我得以勉力支撐。

基于上述分析，正是受制于邏輯在法律中的局限性，霍姆斯才會轉而研究“經驗”在法律形成過程中的作用。

（二）“經驗”是法官給予先例以新的生命

普通法的歷史證明，法官根據原有法律規(guī)則時，重新賦予其適應現(xiàn)實的新理由，判決成為一種全新的法律?；裟匪沟摹敖涷灐敝傅氖歉鶕⒚琅欣ǖ膫鹘y(tǒng)，法官在遵循先例的原則下，依據不斷變化的社會生活，更多考慮現(xiàn)實中有用或實用的經驗進行判決，從而賦予法律新的生命?；裟匪怪鲝埥涷炘诜砂l(fā)展中的重要地位，根本上為了使法律的發(fā)展盡可能地與社會發(fā)展需求相適應，從而實現(xiàn)法律的實質正義。

（三）法律的形式生命在于邏輯，法律的實質生命在于經驗

在法律中，邏輯和經驗分別保證了形式正義和實質正義的實現(xiàn)。因而對法律而言，邏輯和經驗一樣重要，彼此不分伯仲，缺一不可，它們在法律形成與發(fā)展的過程中發(fā)揮了不同的作用。

首先，法律源自于經驗而非邏輯推理。法律是特定社會生活的產物，在實踐中，法官的經驗源自于長期的司法審判活動，是法官行使自由裁量權平衡法律與社會生活之間矛盾的關鍵。但由于經驗天然存在的個體化、差異化的特點，導致了經驗本身也存在不足。陳興良教授就認為“經驗是認識的源泉，但經驗又不可避免地帶有粗糙性，并打上了躬行者的個人烙印。經驗如若不上升為理性認識，就會受到時間、地點的局限”。[9]因此，只有將經驗上升為理性認識，使經驗提升為理論，才能克服其不足，更大地發(fā)揮其效用。這個提升的過程則非“邏輯”介入不可?？梢赃@樣說，只有以“邏輯”為基礎，建立在“邏輯”基礎上的經驗才是法律所需要的經驗，才能真正適應社會的需求。

其次，邏輯是法律適用的橋梁。在司法審判實踐中，法律本身所具有的嚴密邏輯性能在很大程度上限制法官解釋法律的隨意性，保證其在公正、合理的框架下行使自由裁量權，這樣一來，法律才能有效地適用于所發(fā)生的事實，將紙面上的法蛻化為活生生的法，真正實現(xiàn)“法治”的要求。2016年4月，內蒙古自治區(qū)巴彥淖爾市臨河區(qū)人民法院以被告人王力軍沒有辦理糧食經營許可證和工商營業(yè)執(zhí)照而進行糧食收購活動，違反《糧食流通管理條例》相關規(guī)定為由，依據刑法第二百二十五條第（四）項規(guī)定，以非法經營罪判處王力軍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二年，并處罰金人民幣2萬元，該案發(fā)生后引起了社會的熱議。最高人民法院認為，刑法第225條第（四）項是在前三項規(guī)定明確列舉的三類非法經營行為具體情形的基礎上，規(guī)定的一個兜底性條款，在司法實踐中適用該項規(guī)定應當特別慎重，相關行為需有法律、司法解釋的明確規(guī)定，且要具備與前三項規(guī)定行為相當的社會危害性和刑事處罰必要性，應嚴格避免將一般的行政違法行為當作刑事犯罪來處理。從而在2016年12月16日依法指令巴彥淖爾市中級人民法院再審。該再審裁定的做出即是邏輯和經驗的完美結合。

可以這樣說，霍姆斯“法律的生命不是邏輯，而是經驗”實質上應該從兩個方面去解讀，即法律的形式生命在于邏輯，在這里經驗是無能為力的；法律的實質生命在于經驗，法官對案件的處理也離不開經驗。邏輯與經驗相輔相成，缺一不可，法律生命的軀體在于邏輯，生命之靈魂則在于經驗。

[1] Olive Wendell Holmes, Jr. Review of C.C. Langdell, Summary of The Law of Contract, American Law Review 14,1880．

[2] 丹尼斯·勞埃德. 法理學[M]. 北京:法律出版社,2007.

[3] 明輝, 李霞. 霍姆斯法哲學思想的歷史地位及影響[J]. 國外社會科學,2007(1):15.

[4] 奧利弗·溫德爾·霍姆斯. 法律的道路.美國法律思想經典[M]. 北京:法律出版社,2008.

[5] 帕特森. 法律與真理[M]. 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07.

[6] 韋伯. 經濟與社會(下) [M]. 北京:商務印書館,1998.

[7] 昂格爾. 現(xiàn)代社會中的法律[M]. 南京:譯林出版社,2001.

[8] 蘇珊·哈克. 邏輯與法律[M].劉靜坤譯,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09:214.

[9] 法官：在邏輯與經驗之間[EB/OL]. (2006-08-17).http://bbs.voc.com.cn/topic-291882-1-1.html.

（責任編輯：馬圳煒）

An Interpretation of the Thought “l(fā)egal life lies in experience rather than logic”

WANG Xin

(Department of Business, Quanzhou Vocational College of Economics and Business, Quanzhou 362000, China)

According to the development history of western legal thought, the historical law school and social law school argue that the law is found rather than developed. In the historical context of this view, Holmes Justice, who was deeply influenced by historical jurisprudence, studied the development of law with his "legal experience" and put forward the idea that "legal life lies in experience rather than logic", opening up a new chapter in the study of legal thought, which essentially solved the problems of formal and real life of law, i.e., the formal life of law lies in the logic while the real life of the law lies in the experience.

empiricism; legal formalism; logical view

1673-1417（2017）02-0014-05

10.13908/j.cnki.issn1673-1417.2017.02.0004

D909.712

A

2017－04－20

王欣（1978—），女，福建泉州人，副教授，碩士，研究方向：法學、國際貿易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