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中國女性別輸在人生后半段

李津

蒙曼，《百家講壇》最具人氣的主講人之一；央視《中國成語大會》和《中國謎語大會》的點評嘉賓；中央民族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副教授……她是才女，她是明星，她周身的光環讓人覺得難以企及，但她的風趣幽默、平易近人又讓人無限想去接近，這就是蒙曼的魅力。

2016年晚秋，當我走進中央民族大學附近的一家咖啡廳，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蒙曼，她笑著招呼我，仿佛故友重逢。

不累，就是最好的狀態

現代女性，最常說的就是一個“累”字。工作緊張，上有老下有小，還得應付男人們的吐槽：現在的女人越來越笨，還不如古代的女人能干呢！眾所周知，蒙曼對中國古代女性很有研究，那么對現代女性，她又有什么獨特的看法呢？

蒙曼笑著說：“古代家里的所有事都是自己做。現在勞動分工細化了，許多東西可以讓社會承擔，比如做衣服、做飯這類事情，可以買成衣、叫外賣。不是女人不能干了，是社會發展了，咱要好好享受，而不是把它當作壓力的來源。”

蒙曼說，感覺做女人累，有時是自己給自己的設定太多了，“作為女孩，別總想著我該受到什么樣的照顧，該具有什么樣的品格，或者我應該溫柔一點兒、瘦一點兒，我的飯量應該小于對面和我約會的男孩等。”許多女性一邊抱怨丈夫：“我為家庭費了這么多心，你什么都不管。”一邊仍然不肯讓丈夫做些什么。她們覺得帶孩子做家務就是女人應該承擔的，丈夫做不好。于是她們寧可又困又累地半夜哄孩子，也不肯叫醒丈夫幫忙。這種做法好傻呀，為難了自己，還不夠尊重丈夫，因為長期把丈夫排除在外，他就更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了。

古代確實有一些很優秀的女性，在不利的環境下仍然表現得堅韌頑強，在家庭責任之外還展現出許多個人素質方面的追求。比如元初的管道升，打理著那么大的家庭，還是一個書畫家，才華過人。但是，這不是普遍的現象。其實，當代女性也可以找到很多這樣的典范，像超人一樣，哪方面都很在行。但事實上，在生活中，很多人會覺得要實現這個平衡非常困難。“所以，女人們從內心深處接納自己，這比逼自己做超人要好得多。”

現代人的累，一方面來自瑣碎的生活，另一方面來自人際關系，比如，和婆婆的關系，和丈夫的關系，和孩子的關系。蒙曼笑道：“婆媳關系是一個千古話題。”古代媳婦進了家門，就是這個家族的“卑幼”，所以婆婆對媳婦是一種上級對下級的關系。現在這種等級沒有了，但隨之而來的卻是另一種傾向。人們會覺得，古代還提倡父慈子孝、婆慈媳孝，那么現代人應該更進一步：把媳婦當成閨女，把婆婆當成媽，仿佛只有這樣才能達到和諧。其實，這樣的設定又是人為給自己加壓了。婆婆和媳婦是在成年之后才相識的，彼此沒有那么直接深刻、不可割斷的血緣關系，所以，婆媳首先要把對方當作獨立的人來看，尊重對方的人格，以禮相待，雙方保持一種基本的距離感和客氣感，以平常心去追求、去開始，從陌生人到朋友，最后可能會更容易形成一種親密的家人關系。

說到夫妻間的關系，蒙曼脫口而出：“我最憧憬的一種境界是賭書消得潑茶香。”李清照是蒙曼很喜歡的一位古代女性，“她常和丈夫在一起打賭比記憶力，一個問書中的典故，另一個回答這個典故在書中的多少頁。可以想象輸了的人將茶水潑在自己身上，對方拍手大笑，那畫面多么溫馨感人，多么有情趣。”李清照和丈夫不僅是夫妻，更是有著心靈互動的朋友。這樣的夫妻關系，古人是很努力在營造的。“宋朝以后，只要是經濟條件好一些的家庭，都會送女孩子去讀書的，就是為了她們將來能和她的夫婿達到在精神上的匹配。否則丈夫吟詩誦詞，妻子卻堅持給他講柴米油鹽，兩個人的話題長久不搭調，一定會對婚姻產生影響。夫妻不僅是家庭的守護者，更要努力成為彼此的精神伴侶，如果一對夫妻一直有說不完的話，那一定不會感覺疲累。”

現代人，每家只有一兩個孩子，媽媽們卻不覺得輕松。“從生活到學習，事無巨細管下來，當然會很累。”蒙曼認為，作為家長，首先要有好習慣，然后再把這個習慣潛移默化地傳承給孩子，常和孩子聊聊天，營造一種不斷讀書、不斷進步、不斷追求的精神氛圍，這種影響比教孩子任何一種技能都強。在古代，女性教育孩子更重視言傳身教，比如岳母刺字。這樣的人生教育、行為教育更重要，也是真正能影響孩子一生的。而現在的家長，因為自身的文化水平提升很快，所以往往會非常主動地去對孩子進行知識上的教育。有些家長堅持輔導孩子的功課，這就等于重新和孩子一起上一遍學，把自己搞得壓力重重，當然會累。

蒙曼抿了一口果汁，緩緩和我說起了她的童年：“上學那會兒，父母幾乎不輔導我學習，他們的工作特別忙，即便抽出一些時間，也會用在追求自己的業務進步上。”家里藏書很多，每天晚上父母都是在讀書中度過。年幼的蒙曼像小尾巴一樣跟在大她4歲的哥哥后面，追著哥哥讀書給她聽。 那時，晚飯時父母經常和兄妹倆聊天，有一次說起李白，蒙曼隨口說“李青蓮如何如何”，爸爸聽了非常驚喜，贊揚道：“呀，你還知道李白的號呢！真不錯！你念了不少書嘛！”那時候蒙曼只有六七歲，直到今天還清晰地記著被爸爸肯定時的興奮，或許這就是她對古代文化感興趣的萌芽。

蒙曼覺得，不累的生活，就是最好的狀態。女性不要過于強調自己必須做什么，放下心理包袱，從容一點兒，寬厚一點兒，多理解，多溝通，漸漸讓自己豐富起來，就會發現日子越來越輕松。

生活隨遇而安，夢想需要堅持

蒙曼曾說過這樣一句話：中國女性輸的是人生的后半段，不是前半段。這里的“輸”，不是說女性失敗，而是說許多女性思想上的固化讓她們輸掉了夢想。

蒙曼執教多年，據她的觀察，讀書期間，女生和男生的差異并不大；可一旦步入社會，女性的創造性、活力都開始和男性有了差距。同樣是畢業后找到工作，男孩會覺得，到我大展雄才的時候了，而女孩更傾向于把這個工作穩定下來就好，因為“我很快就要結婚生子了呀”。這些腦中固化的東西把女性在職場上的銳氣磨掉了。“當然，家庭對一個人來說是同樣重要的，為了家庭，我們可以適當放棄一些東西，但不能磨滅了自己的夢想。每一個女人都應該思考一下，在學校，你曾經奮斗了20多年，這些努力究竟是為了你真正的理想，還是只被你當成了一個工具？你念書念到博士，是真的熱愛自己的專業，還是僅僅想找一個更體面、更穩定的工作？許多人的答案是后者。這樣的答案很可怕，卻是許多女性真實的想法，她們雖然才高八斗，卻從來沒有過真正的夢想和追求。”

“人這一生，一定要明白自己真正喜歡和向往的東西，這樣才不會空虛失衡。”談到夢想，蒙曼說到了自己的媽媽，媽媽是最初讓她看到夢想重要性的人。當年，“文革”剛剛結束，蒙曼家鄉幾乎所有的學校都沒有英語老師，她的媽媽是英語專業的大學畢業生，從零開始培養中學英語老師。因為人手太少，她每天都要上8節課。蒙曼清楚地記得，那段時間媽媽的牙疼得非常厲害，但她沒有時間去看病，于是，她每次上課之前就拎來兩只桶，一只空桶，另一只盛滿了涼水。牙疼起來，她就用杯子舀了水，含在嘴里冰鎮一下，然后吐到空桶里，繼續堅持講課。那時的課一講就是一天，在這一天里，媽媽不知道拎了多少桶水，卻從不說累，依然笑容滿面，因為她做這份工作不是為了完成任務，也不是為了養家糊口，而是為了她的理想與追求—當一個好老師。所以，她心甘情愿，無怨無悔。

從那時起，蒙曼就知道了，擁有愿意為之奮斗的夢想對一個人來說多么重要，它也成為了如今自己從事教育事業的動力。所以，她會用心地去感受武則天、上官婉兒等古代女性的愛恨情仇，而不是把她們作為故紙堆里的一個個人物符號。夢想讓她向學生講述歷史風云時，總是帶著一份激情與活力。

對待夢想，蒙曼無比堅持和篤定，那么，對待愛情和婚姻，她又是怎樣的態度呢？蒙曼笑稱自己是一個很懶的人，“婚姻是一種改變，需要去適應，就像遷居一樣，去適應另外一種生活狀態。我生性比較懶，常有一種自足感，覺得現在的單身狀態還蠻好。”雖然沒有結婚，但她并不排斥婚姻，只是不會刻意要求自己多大年齡戀愛，多大年齡結婚。蒙曼認真地說：“如果哪天我想結婚了，我會真誠擁抱我的想法；如果暫時不想，那我就真誠擁抱現在的生活。”

告別的時候，我擁抱了蒙曼老師，感受她嬌小身體里強大的能量。希望這份能量可以傳遞給我，也傳遞給愿意去真誠生活的女性朋友們。今日之后，希望我們腳下的每一步都走得更從容，更有方向，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