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蘭

2016年7月底,女作家張悅然推出了個人創作生涯中最新一部長篇小說《繭》。新書發布會放在了京城地標性建筑——798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舉辦,被冠之以“80后的精神成長”,頗有點破繭成蝶的意味——距離作家上一部長篇小說《誓烏》出版已經過去了十年,《繭》的面世顯然有些姍姍來遲;更關鍵的,就像現場嘉賓梁文道指出的那樣:這是第一個80后作家那么認真嚴肅地回應歷史問題,這種追問在當下顯得非常重要。
張悅然小傳
1982年11月7日出生于山東濟南,中國當代女作家,全國新概念作文大賽A組一等獎獲得者。
14歲時開始發表作品,其作《陶之隕》、《黑描不睡》等作品在《萌芽》雜志發表后,在青少年文壇引起巨大反響。
2002年被《萌芽》網站評為“最富才情的女作家”,“最受歡迎女作家”。長篇小說《誓鳥》被評選為“2006年中國小說排行榜”最佳長篇小說。2016年發表最新長篇小說《繭》。
承裁給每個個體史,并不比集體,國家的歷史要微笑
“十年,我覺得真的是闊別已久的感覺。”在新書發布會現場,張悅然頗為感慨,“上一本書《誓烏》出版在2006年,我寫完以后有一種感覺,我覺得我可能需要放慢腳步。因為在那之前,我其實已經出版過三部長篇小說了。我覺得關于青春的一些特別本能的、自我的表達都已經比較完盡地展現了。過度的表達其實是對青春的一種透支。當時有一種特別強烈的感覺,自己還沒有完全長大,但已經變得很滄桑了。我想我應該按照自己內心的節奏來寫作。所以我就慢了下來,沒想到過了那么久。”
《繭》這部小說采用了雙聲部敘事結構,通過主人公李佳棲和程恭各自的講述,為讀者呈現了兩個家庭三代人之間的纏繞恩怨。小說敘事原點是一樁發生在“文革”時期駭人聽聞的罪案:“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在山呼海嘯的批判會上,一家醫院的熱血職工將一根兩寸長的釘子,從副院長后腦摁了進去,令后者變成了植物人。浩劫過后,尸身一般的受害者依舊在呼吸,而兇手是誰的問難則令人窒息。張悅然通過不斷抽絲剝繭,還原歷史場景,觀照當下兩人日常生活,映襯出歷史的迷霧是如何悄無聲息地覆蓋在下一代人身上的困局……
兇手是誰?這是每個讀者都忍不住要追索的事體:是怯懦溫和、后上吊身亡的內科大夫汪良成?還是醫術高超、后功成名就的院士李冀生?張悅然顯然沒有成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意愿,“我也沒有答案,作家只是提出問題、沿著問題去尋找的人。對于真相,我盡可能展現更多的面,哪怕能找到此前沒被照到的一個小角落。我無意于構建宏大的歷史背景,只是關心我的人物的命運,關心他們和父輩的關系。承載給每個個體的歷史,并不比集體、國家的歷史要微小。”
梁文道曾認為,寫這段歷史的作家主力都是像余華這一輩的親歷者,因而他很高興“一個80后作家能站出來那么認真嚴肅地追問父輩。80后如何收拾殘局?這代人怎么跟父輩的歷史和解、寬容、原諒、接受?”從小生活在醫院并在作品中時時緊握著人性解剖刀的佘華則態度超然,“或許在今天的人看來那是一個離奇的謀殺案,但是對于經歷過的人來說,那是比較普遍的謀殺案。但《繭》把生活的狀態寫得如此之好,而不是依靠曲折的情節和謀殺案來吸引我。”
在之后一系列的座談會上,還有許多人愿意對這本小說發表看法:馮唐提到了張悅然在這部作品中描述“復雜纏繞”的能力,“從一個家庭,到一座城市,到一個國家,是背后諸多力量集成在推動某件事情發生。”許知遠則在聲稱自己之前確實沒有讀過所謂“80后”的作品后說,80后不該是高度“去歷史化”的一代人嗎?在他看來悅然是一個見過世面的姑娘,“一個作家的本質是對世界本身有洞察和理解,這種理解既源于自身的獨特經驗又源于對廣闊世界的探索之后的一個深層的經驗。”
也許只有和張悅然同樣出道于當年“新概念作文”大賽的韓寒對此抱持一種平視的達觀與放松,他說自己被《繭》“文字冷冽的風格”所吸引,“但這種冷淡和性冷淡不一樣,會有溫馨和希望。”說這番話時是在2016年上海書展上,韓寒坐在張悅然的身邊。在為老友站臺時,韓寒甚至還遭遇到一名倒韓者的襲擊,后者在現場將一瓶礦泉水直接砸向了他……
米蘭·昆德拉說: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一個80后作家開始反思歷史,為什么令如此多的人側目?年末歲尾,和張悅然坐在人民大學校內的一家咖啡廳里,我把這個問題拋給了她。她不愿意簡單地接受一種外界對她和同齡作家的比較。彼時,郭敬明剛剛導演完一部偶像云集的《爵跡》,韓寒也在公布新電影《乘風破浪》的龐大陣容,主題仍是華麗青春,而張悅然在暗夜間獨自探尋父輩的歷史。因為在她看來這沒有對錯,只是自己“仍然選擇了文學。”
選擇了文學,之于張悅然而言像是一種宿命。“新概念作文大賽”的創意者,近二十年來一直擔任大賽總干事的李其綱在《新概念作文大賽歷史》一書中寫下了他對“新概念”中諸多人與事的回憶。在提及張悅然時,李其綱說自己記住了這個女孩,是因為她在講到文學之于她的意義時用到了一個比喻:文學是鞭子,她就是被文學抽打的那只陀螺。
從“新概念”和《萌芽》起步后,2004年前后張悅然也曾被成功包裝為“玉女”,與“金童”郭敬明并列在春風文藝出版社。當年出版的圖文集《是你來檢閱我的憂傷了嗎》甚至收入了兩組彼時她的個人寫真集,題名為《囂艷》和《沉和》,間插在《小染》等三篇小說中……但這一身份很快被張悅然自己揚棄,在商業化的誘惑與寫作之間,她竭力維持著文學的超然與平靜,她的日常行止是低調的,但對文字的考究和潔癖卻始終如一。在2006年推出的長篇小說《誓烏》后記中,她甚至坦承道:“我是囈人,賣夢為生。”
如果說曾幾何時“生活經驗匱乏的懷疑與局促”還是張悅然寫作的短板,那么眼下的《繭》顯然可以為她扳回一城。張悅然告訴我,這十年來自己多了很多經驗,“這些經驗來自于我教書、我編雜志,這跟之前肯定是不一樣的,包括我對歷史、對所有的東西都有了自己的認識,有了很多更寬廣的理解和看法。這些是我在2006年無論如何都無法獲得的,不管是通過閱讀、還是朋友的講解都無法得到,這就是經驗,你在寫作中就是需要它,你就是需要等待它。”
對話Q=《北京青年》周刊
A=張悅然
“《繭》司不是一氣,不知道多少口氣”
Q:《繭》中的案件,我記得明清公案小說里就有類似的描述,在受害人腦部釘入一根釘子是一個特別經典的謀殺橋段。
A:對,其實當時包青天破的那個案子里就有。如果拿到域外,最早在《圣經》里也有記載,一個婦人晚上睡覺的時候把一根釘子按進了露宿在她這里一個敵人的頭顱中。我關注的不是它是否不斷地上演,它對我的吸引力主要在于那是一個醫院的大院,講的是一個醫生的環境。醫生在那個年代的固定環境里,可能會發生很大的變化,會有很大的扭曲,會從一個救人的人變成一個施害者,這是我比較感興趣的,而且這個故事對我父親很有觸動。我很小的時候就聽過這件事,后來我開始寫作時,又找父親給我講,我感覺這故事聽過,釘子這個事就像在腦子里是根深蒂固的一個東西。
Q:如此不吐不快,為什么不一氣呵成成就這本小說?我注意到你前后用來十年來完成它,是歷史的表述,還是講述的模式讓你覺得困難?
A:《繭》可不是一氣,不知道多少口氣。難在我們這代人對那段歷史的態度,在我,我不想把它做成一種控訴或是復仇,它不是那么簡單的東西,這個東西里有非常多的層次:我們跟這個歷史,跟我們的父輩、祖輩的關系有非常多的層次,有愛、有恨、有決絕地想跟他斬斷關系,也有希望把它弄清楚抓在手里。所以它很復雜,有點像油畫,你要一遍一遍地涂,涂很多層才能出來那個效果,所以這個不能急,這不像寫意的東西,幾筆就完了,它需要一個很慢的過程。
Q:像你說的一層又一層涂畫,最后呈現出的效果又如何做到文氣貫通,而不被人看出年輪的斷層昵?那是不高級的。
A:確實有這個問題,我在寫的時候就要不停地改前面的東西,因為不連貫,你會發現更成熟了,比原來更好了,我的做法很簡單,那就只能把原來的改掉,重新去建構敘述方式。比如這部小說的開頭其實是我全部故事都寫完后重寫的,原來不是這個開頭,因為開頭很重要,但最開始的開頭肯定不能看了,它離后面寫的東西已經很遠了,所以其實是滾動往前,不斷改。
Q:這個小說為什么采用兩人對話這種交錯形式?你當時如何考量。
A:這一次,我的敘述方式前后換了很多,最后才確定的這個。主要是因為我覺得這兩個人承載著不同的東西,愛和恨,很多很多東西,這是一種支撐和回應。這個寫法其實蠻困難的,后來定這個寫法的時候,我覺得很難,但可以試著做一下。大概是兩三年前,我把之前的東西都推翻了,以前不是這個視角,也不是這個人稱,我全改了。
Q:所以小說集中的完成時間還是在近兩年?
A:對,你說的沒錯。之前的故事已經成型,也寫了很多字,忽然要換人稱就得重新寫,重新寫就得把之前有用的東西拿過來,其實那個時候我不愿意承認要重寫,就會安慰自己。這個過程是蠻痛苦的,兩三年前突然發現要換人稱的時候真的有種崩潰感。
Q:我們換個輕松點的話題,你寫作時的狀態是什么樣?有什么儀式感的鋪排嗎?
A:我寫得很不規律,而且很慢。現在更傾向于早上起來工作,但寫得很慢,寫得很痛苦。沒有什么儀式感,我只是需要喝點咖啡,寫不出來的時候就會站起來走走,走走的時候就會找點事做,基本就是去做咖啡,所以有時候不是需要喝那么多咖啡,而是需要站起來走過去做一杯咖啡的時間換腦子。我對咖啡有很嚴重的依賴,每天至少需要兩三杯,一般都是拿鐵或者美式,我不喝Espresso是因為那喝得太快了,喝完還要再去沖,我覺得拿鐵非常消耗時間。現在我還會喝茶,基本要有咖啡和茶的陪伴。“當你變成了一個符號,就會被消費掉。很容易過時”
Q:2001年時,你是“新概念”作文競賽的第一名,2008年時你已然是這個比賽的評委之一了,就像是你現在在人民大學授課的身份,張老師,談談95后學生們對文學的感覺吧?
A:他們的閱讀很豐富。這些孩子問我的問題,我都蠻吃驚的。比如有人問我當年菲茨杰拉德沒有海明威名聲高,但隨著時間的流逝,菲茨杰拉德的地位在提升,海明威在下降,他們問我該怎么看待這個問題?
Q:你怎么回答的,我也挺想知道。
A:我跟他講這個是跟時代有很大關系的。比如菲茨杰拉德的故事里有“美國夢”的概念,這個概念經過“9·11”等一系列事件會再度被人提起,再度被人審視。海明威有著強烈的風格,影響了很多人,但那個內核和主題可能離現在的人沒有那么近。但菲茨杰拉德筆下那個時候的美國和現在的中國有點呼應,跟當下美國也有呼應。我覺得他問的這個問題很厲害,我在那個歲數肯定問不出來。還有學生問我如何看待胡蘭成和木心?
因為他的高中老師曾禁止他讀這些甜膩、缺少特別正的思想的文字。我告訴他,你喜歡就去讀,因為這個年紀就是會對字句、對詞,對很多細節感興趣的年紀,你當然會喜歡這樣的東西,畢竟他的行文那么漂亮,又那么美,有讓你覺得眼前一亮的東西”。我覺得一定不要放過這個階段,我們每個人都有這個階段。
Q:好吧,你那個階段讀什么?
A:讀村上春樹,那個時候他挺流行的,讀杜拉斯,也讀衛慧、棉棉。
Q:談到階段性成長,我注意到你也曾被定位成“玉女作家”,這明顯是有暖昧色彩的,但你似乎不愿意被商業綁架。
A:因為那個時候太小了,大概只有二十一、二歲。后來我就很警惕。特別的,2006年出版《誓烏》以后,我意識到特別有名、特別流行的話:你就變成了一個符號,就會被消費掉,很容易過時。
Q:女人最害怕“過時”,所以你對這很敏感?
A:不,是你的文學會過時,你的東西會隨著這個潮流一起被沖走。像我們經常說我那個時候還讀誰誰誰,這些人其實都已經被沖走了,因為他就是作為一個符號而存在,我覺得你必須要沉下心來去寫自己想寫的東西,而不是不停地在外面晃,不停地去增加曝光,不停地上各種節目、通告,然后把自己變成多元身份的人,一會兒是主持人,一會兒是什么,我覺得我當時是一定可以走那個路的,但我覺得那個一定不會長久。
Q:有人批評80年代作家的時候說:你們沒有那么多的生活經驗,卻非要展示那么大的視野。所以有人會把你的《誓烏》和《繭》放在一起,進而去表揚你的進步。
A:坦白說現在看那個年齡我寫的《誓烏》,不管它有多少缺憾,但我也盡了最大的努力。我覺得那個時候小說寄托了我對熱帶、島嶼,對海洋等很多東西的感情。但在那之后我想讓自己慢下來。
從2003年出第一本書,到2006年我已經出了三年書,三年的時間里,我出了兩個短篇集和三部長篇,這個創作量你不覺得是個非常恐怖的事嗎?我覺得這個量是個巨大的消耗。我當時意識到情感是要有經驗作為載體的,那個時候我的作品有非常充分的情感,但我沒有生活經驗,我的經驗非常蒼白,所以我覺得我應該留一下感情等經驗來補充,這樣我才能讓兩者結合成一個東西,而不是一個特別空幻的情感爆發,讓情感就這樣消耗掉。
Q:《繭》推出已經大半年了,我注意到一條反饋是有人說這是80后第一次在嚴肅文學中去反思20世紀90年代。
A:《繭》涉及了兩段歷史,一個是60年代、一個是90年代,但我對90年代的歷史更感興趣。那個時候我們是孩子,包括你也在大學的校園里,但你能看得出當時知識分子精神狀態的變化。包括信仰和理想主義的崩塌。之所以會轉向物質和市場經濟,就是因為這種崩塌。我們在大學里長大,對于這種狀態看得更清楚。
我現在都記得,我爸爸每天帶回來的班里同學的畢業紀念冊,每一頁都有學生的照片和留言,我一般都是抱著看班里哪個女同學比較美的心去翻。我對那個畢業紀念冊印象特別深,那時候他的學生是70后,大概是60年代末到70年代初出生的人,正是經歷過那個時候。我小的時候以為我將來上大學會變成70后那代人,因為我在他們身上看到很多理想主義的東西,他們的留言寫的都是“遠方、理想、不要拋棄夢想,我們新的驛站在什么地方”之類的,他們是相信真的有理想這個東西。
Q:你現在的學生畢業會寫什么?
A: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一定不是那個時代的調調。我在小說里也有寫我很喜歡“談心”這個詞,我覺得它特別有90年代的感覺,那個時候心還是能夠“談”得出來的,“談”的那種狀態就是種心的交流。能“談”,人需要先靜下來,現在這種狀態我們都是在聊,聊天兒,不再說“談心”,我覺得還是有很多變化。哈哈,我覺得咱倆不應該在那么早的時候就進入一種懷舊模式。
Q:我剛入行時采訪余華,談《兄弟》,他就說“中國人30年走完了西方中世紀后300多年的歷史”。昨晚威猛樂隊的主唱也死了,他站在長城上的照片竟然是30年前的事了。
A:所以每代人的青春都過得很快,每代人都老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