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自己，還有誰

創作者對女性的命運有清醒而深刻的思考，對待女性的態度是積極肯定、尊重體貼的，在客觀看待她們的生存現狀的基礎上，給予了充分的敬意。

由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出品的電視劇《傲骨賢妻》（The Good Wife）播完第7季，迎來了大結局。《傲骨賢妻》是一部女性勵志及律政行業劇相結合的典范。喜歡看不幸女性在逆境中涅槃重生的觀眾，盡可以在女主角艾麗西婭（Alicia）身上汲取精神營養及一路向前的力量；熱衷于唇槍舌劍、咄咄逼人的庭審、辯護等內容，甚至一窺美國司法制度特色的，也可飽看大量教科書級別的專業而生動的訴訟案例。其實，劇中多位女性形象的成功塑造，是《傲骨賢妻》的另一抹亮色，對于整部劇的成功來說，她們無疑是錦上添花，燦爛奪目的。

最主要的是，劇中這些勤奮、頑強、自尊、獨立的女性——她們既能干又漂亮優雅，但幾乎從不嬌滴滴，在煩瑣而富有挑戰性的工作中時時動如脫兔，面對各種人生困境，即便痛徹心肺，也會哭著挺過去。她們的態度和行為總能觸發觀眾——尤其是女性觀眾思考，作為女性，究竟應以何種姿態存活于世？這一生，她們到底想要什么，又能得到什么？她們又能怎么做……

劇中的核心女性角色有三位，女主角艾麗西婭、艾麗西婭重返職場所供職的律所創辦人之一戴安（Diane）及律所女調查員凱琳達（Kalinda）。

艾麗西婭是美國中產家庭主婦的典型代表，她受過良好的教育，具有較高的職業素養。婚后即離開職場，回歸家庭，生兒育女，相夫教子。然而13年后，一聲驚天霹靂炸碎了艾麗西婭看似幸福而平靜的生活——她的丈夫皮特（Peter）嫖妓丑聞曝光，并因受賄的檢控而入獄。婚姻的敗絮之相瞬間暴露在自己眼前，家庭的經濟負擔也兜頭壓在她身上。艾麗西婭不得不重回職場打拼，憑借自己的勤奮和天分，艾麗西婭終于在職場站穩腳跟。幸運的是，這一份律所工作是合伙人之一威爾（Will）力排眾議向身陷困境的艾麗西婭伸出的援手。因為其實早在大學時，威爾就已愛上了艾麗西婭。職場重逢，威爾對艾麗西婭的愛情不可遏制地重新萌發。這樣的人物關系設置，或許是影視劇創作的一個套路，但觀眾喜歡看，也無可厚非。艾麗西婭與威爾之間的感情充滿成年人之間的清醒與克制，但最終兩個人還是跨越艾麗西婭與皮特婚姻關系尚存的禁忌，發生了地下情。彼時，皮特已經通過申訴，出了獄，他先后成功競選了州檢察官、州長職務，同時艾麗西婭必須以一個賢妻的形象始終站在皮特身旁。也許不甘心自己的婚姻和家庭就這么徹底破碎，也許太想給一對兒女一個完整的家，她硬著心腸斬斷了她與威爾的這段情，并與幾名同事一道離開威爾所在的律所，自立門戶，開了新律所，還帶走了舊律所的部分客戶。這令威爾大受打擊，他與艾麗西婭徹底決裂——內心未嘗不殘存著對她最后的愛意。這段情節里，艾麗西婭顯得自私而決絕，也許她太想自立，太想掌控自己的命運，以至于背叛并傷害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人而不自知——直到威爾突遭厄運，艾麗西婭幾乎崩潰，她失去在眾人面前繼續以賢妻的形象維護這段婚姻的興趣和力量。這一切或許正是一個女性在走向真正自強自立的過程中必須忍受的痛楚和付出的代價。創作者并沒有因為艾麗西婭是全劇勵志型的女一號，就刻意美化、拔高她，人為地創造她的美好可愛，避免一切負面的內容沾染到她，因而使這個人物更加真實、豐滿，也有了更加打動人心的力量。

當艾麗西婭重新喜歡上自己的新同事杰森，決定和皮特離婚時，皮特忽遭貪腐指控，再次面臨牢獄之災。艾麗西婭再次選擇重新以賢妻的身份站在皮特身旁，并擔任他的辯護律師。當艾麗西婭竭盡所能，終使皮特免于牢獄之災時，杰森已離她而去。歷經情感、婚姻、職場磨礪的艾麗西婭已比過去更加堅韌、強大，雖然四顧茫然，只剩下她自己，但艾麗西婭的臉上云淡風輕，她輕輕整理衣飾，昂然又優雅地向前走去。

艾麗西婭曾經對一個朋友說，她的人生目標是擁有幸福的生活，并能掌控自己的命運。經歷這一切的艾麗西婭心里應比誰都清楚，一個女人能否真正獲得幸福，不在于她是否擁有完美的丈夫、孩子或者情人，而在于她是否對自己感到滿意。只要自己還在，她就有機會讓自己重獲幸福。到頭來，每一個人都是除了自己，并沒有誰。這一點也不悲觀，能真正擁有自己的人，才是幸福充實的，也才有可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運。

全劇的大結局，意味深長。艾麗西婭為了使皮特免于牢獄之災，辯護中費盡心機，不惜背叛曾有恩于她的戴安——劇中另一位重要女性角色，使判決結果朝有利于皮特的方向傾斜。艾麗西婭的目的達到了，心高氣傲的戴安一心想維護的婚姻卻被艾麗西婭無情地撕碎于眾人面前。全劇的最后一場戲，以戴安狠狠打了艾麗西婭一個嘴巴而結束。創作者或許想以這樣一個結局告訴觀眾，艾麗西婭并不是完美、稚拙的“白蓮花”，在她不斷走向成熟、強大的過程中，她也有自私、冷酷的一面，這讓她更像一個真實的人。從這個意義上說，艾麗西婭的自我成長、完善之路還遠沒有結束。電視機前的觀眾又何嘗不是如此？人的一生需要不斷跋涉前行，為了找到更好的自己。

戴安天生具有職場“女皇”的范兒。她創辦了自己的律所，本人也是一位出色的律師。在以所謂男性精英為主導的美國律政界，戴安絲毫不遜色于她的任何一位男性同行。她精明強干，勢不可犯，又具有理想主義情懷——并不能為律所贏利的法律援助方面的案子，一直是她力主在受理。但她并不迂腐，她懂得在務實和堅持原則之間拿捏好分寸。她與律所的合伙人威爾之間的理念并不盡相同，但她與威爾相處默契，取長補短，雙雙成為律所不可或缺的主心骨。

戴安已不再年輕，雖年過半百，但在她身上看不見歲月無情的痕跡和煙火味兒。她永遠雍容優雅，得體宜人，她高挑有致的身材簡直是一副行走的衣服架子。能終身控制體重并保持優美身材的女性，值得令人刮目相看。戴安也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但她并不是只以一幅面孔示人。她時而幽默爽朗，時而善解人意，時而又凜然不可侵犯，在心愛的男人面前她又會低眉垂首，嬌羞得像個少女。無論是哪一種狀態，她都表現得恰到好處，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戴安對艾麗西婭既是上司、合伙人，也像一位大姐。有觀眾認為戴安是未來的艾麗西婭，戴安看見艾麗西婭就像看見當年的自己，所以兩人惺惺相惜。這不無道理。難怪有的觀眾喜歡戴安超過喜歡艾麗西婭，因為戴安是更接近成熟、完美的女性吧。

戴安在劇集的前半部分一直是單身，后來在工作中結識彈道專家庫爾特，雖然已不是花樣年華的女人，但戴安表現出與年輕女人一樣熱切擁抱愛情的姿態和勇氣。她愛得誠摯而投入，并克服重重障礙與庫爾特結了婚。在庫爾特面前，她永遠是個眼睛里撲閃著幸福光澤的女人。所以在得知庫爾特出軌時，戴安才會那樣失態，并為此打了艾麗西婭一個嘴巴。一路挑剔，一把年華了，才認準一個男人，竟然也這樣不可靠——戴安的痛心可想而知。大結局的那場戲應不是戴安與艾麗西婭之間關系的終結，可以想見，冷靜下來的戴安某一天會與艾麗西婭相逢一笑，并帶著她那慣有的解嘲的笑聲說：讓出軌的男人見鬼去吧。她倆確實是惺惺相惜。

凱琳達是戴安和威爾的下屬，是律所的調查員，也是艾麗西婭的同事。她的工作是通過她個人的調查取證，獲得有利證據或事實真相，協助律所的律師幫助客戶打贏官司。她簡直可以說是神通廣大，她一個人就是一支隊伍。她總能在官方或公開的真相、證據之外，另辟蹊徑，發現制勝的關鍵，幫助所搭檔的律師在法庭上屢屢獲勝。大概沒有律師不希望能始終與她搭檔。艾麗西婭進了律所之后，與凱琳達是搭檔次數最多的。兩人也成為很談得來的好朋友。

凱琳達其實并不善言談。她有點“君子訥于言而敏于行”的味道，這讓她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莫測的神秘感，有點深不見底。或許是因為她的工作特性，需要她行動大于語言，但更是因為她不愿讓人知道的一些身世背景和個人經歷吧。她心里有兩件秘密，尤其不想讓別人知道。一是她曾在加拿大有過婚姻，她的丈夫是個販毒的無賴，而且一直在尋找她。她是逃離了丈夫，在芝加哥近乎隱姓埋名地自謀生路。所以她一直謹言慎行，有很強的防衛心理。另一個秘密與艾麗西婭有關，她曾在皮特手下做過事，并與皮特發生過性關系。她越珍惜與艾麗西婭的友情，就越怕艾麗西婭知道這樁舊事。艾麗西婭最終還是知道了這個秘密，兩人的閨蜜情遭受重創，幾成陌路。盡管凱琳達與艾麗西婭的友情不復如初，但只要艾麗西婭遇到難處，她都會及時出現，幫她解困，事成之后抽身離去。“厚愛無須多言”，這是凱琳達對人的用情方式。最終，凱琳達離開了律所，泯然而去，也與一段摯愛深情有關。能得到凱琳達這么個朋友，是一件幸事。她能干、仗義，不多言，卻仿佛永遠知道你心里的苦楚。一個微笑，一個眼神，就能讓你感到溫暖。也難怪她有雙性戀傾向——男人、女人都喜歡她。她也有讓人心疼的地方，就是什么事都是自己扛，心里太能盛事兒——孤獨至極。但愿她今后在茫茫人海里能遇見一個讓她徹底打開心扉的人，相見恨晚，一吐為快。但是誰知道呢？也許她并不需要，有的女人，她一個人也可以是她的全世界。

劇中的這三位主要女性角色雖經歷、稟性各異，但有一點命運是相似的，她們都沒有獲得傳統意義上的幸福生活——美滿的婚姻與家庭。可她們并不萎靡，在失望和痛苦之后，她們選擇了依靠自己，不斷向自己索取自身生命的動力。因此，艾麗西婭、戴安和凱琳達的身影更多地出現在職場，并且拼足了全勁，整個人迸發出強烈的進取姿態——不想輸給任何人，尤其是曾經的自己。創作者或許是想借助她們的形象告訴觀眾，女性并不一定要以男人另一半的身份立足于世，她們也是獨立、完整的人，只有個體的生命充盈、完滿了，所謂“幸福的生活”和“掌控自己的命運”才有真正的可能性。艾麗西婭、戴安和凱琳達的生命里都不缺少男人，但她們在劇中的大多數時間里是一個自己在不斷奮斗和努力的獨行客——越往后，她們越有可能成為一個本領高強的獨行客，那時候，對于男人和愛情，她們可以說，你來，很好；你走，也罷。

除了上述三位女性形象，其他一些次要女性角色也同樣體現了創作者的這一思想認知。如“紅發女律師”埃爾斯貝特（Elsbeth），人到中年，依然單身，她經常恍惚，走神，犯迷糊，神神叨叨，但她常常在迷糊中乍然腦洞大開，捕捉到最佳的辯護方案和切入點，一招制敵。往往，她越是犯迷糊，她的對手會越緊張。她的這種獨特天賦和行為處事方式，既讓人摸不著頭腦又肅然起敬，甚至覺得她可喜可愛。有個副檢察官就愛上她的這種傻二姐式的迷糊勁兒，對她展開熱烈追求，她卻理性以對，并沒有因為自己年華將老，看見愛情的魅影一閃，便飛蛾撲火，失去分寸和該有的周正。能守住自己，是首要的。便是“迷糊姐”式的埃爾斯貝特對此也是決不會犯迷糊的。再如“孩兒媽女律師”佩蒂（Patti），一出場就有孕在身，挺著個大肚子，伶牙俐齒，眼角眉梢盡是狡黠的笑意。她會帶著孩子出庭——每逢辯護不利，為了拖延時間再想對策，或打亂對方陣腳，她會忙著給孩子喂奶從而得到暫時休庭的機會。后來，她生下老二，工作時竟然兩個孩子都帶在身邊，那個熱鬧和忙亂勁兒，令她的對手律師又怕又嘆，她自己卻樂在其中。佩蒂就像個單打獨斗的全能媽媽，在家庭和職場里里外外一把手，但孩子的爸爸，卻像是缺失的。在佩蒂身上，你可以看到，女人是她自己的頂梁柱。還有一個有意思的女性角色——“密歇根女孩” 南西（Nancy），也是一位律師，初出茅廬，常常表現得十分保守和天真，顯得懵懂而不諳世事，十足的一個職場“菜鳥”的角色。這其實只是她的表象，或者說是她的“掩護色”，往往在她鋪墊她的天真、幼稚甚至羞澀時——對手律師已忍不住露出得意、輕蔑的微笑時，她會忽然鋒芒畢露，出其不意地亮出殺手锏，致對手毫無招架之力。從南西這一形象，或許可以解讀出這一層含義——女性從來就不是弱者，她們的嬌弱，有時不過是扮豬吃老虎。另一名女律師凱特琳（Caitlin）也令人印象深刻。她才貌雙全，靈氣逼人，初入職場，就展露了不俗的才能和實力。假以時日，她的未來不可限量。但她很快結婚，就離開職場，回歸了家庭。這不免讓人覺得惋惜。好在幾年后，她的孩子上了幼兒園，她便又再返職場，重操舊業。在凱特琳的身上，似乎寄托了創作者的理想和美好愿望，她是難得的婚姻、家庭及事業兼得的女性，無論哪方面的生活，她都顯得進退有據，游刃有余，這樣的女性形象確實帶給人欣喜和安慰。當然，她還年輕，人生的考驗還在后面。但從她小試牛刀所顯露出的靈巧和智慧來看，她值得作者寄予這樣的厚望。人生經年，但愿她能經受各種考驗。

不得不說，創作者通過劇中的這些女性形象的塑造，表達了明顯的女性主義的意識。他們對女性的命運有清醒而深刻的思考，對待女性的態度是積極肯定、尊重體貼的，在客觀看待她們的生存現狀的基礎上，給予了充分的敬意。當然，觀眾觀看這部劇，不一定都得成為所謂的女性主義者，但至少可以從劇中這些自強不息、努力尋找并發掘自身價值的女性身上汲取正面力量，讓自己變得更勇敢，對自己的生命有更恰當的認知和陪伴。

看這部劇時，忍不住會想，同樣的題材，如果是中國的創作者來寫，會怎么寫？我們毫不懷疑他們的創作才能、獨特視角以及對中國現實社會的適當展現，但他們會塑造出什么樣的女性形象，對女性的命運及生存價值是否有獨到而又充滿誠意的思考？恐怕就不能確定了。就怕寫出的是“白蓮花”“瑪麗蘇”式的女子，卷走人間一切好運，或者一味地悲情、苦情，反正她們命運的扭轉和提升，總有個完美無敵的男人來施與她——從此兩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怕這樣的大煞風景。至少，在以往的中國電視劇作品里，缺少像艾麗西婭、戴安、凱琳達、埃爾斯貝特等這一類自省而獨立的女性形象。這是一個遺憾。劇中扮演戴安的女演員克里斯汀（Christine）已年過六十，尚有機會演繹一個風姿綽約、具有強烈個體生命色彩的女性形象，國內與克里斯汀年齡相仿的優秀女演員大有人在，但她們在影視劇中似乎只能扮演“奶奶”“外婆”之類的角色，圍繞兒女和下下一代執著地奉獻親情或制造甜蜜的麻煩，偶爾再發動一下“婆媳小姑”之間的戰爭，大約也就如此了。她們不再是她們自己，只是誰的“親媽”“丈母娘”或“婆婆”。她們也知道她們不再重要，自己的生活戰場早已失去，因此只能擠到兒女的生活空間里來，做一個自己也不大甘心的附庸和陪襯，提前終結自己原本可以長得多的盛年時光。

無論是西方還是東方的女性，自行珍重，總是重要的。自己若已丟棄了自己，還指望誰去尋找你呢？我們總是渴盼他人的呵護和珍愛，可是在人生的許多緊要關頭，除了自己，真的并沒有誰。你盡有自己，已是富足。